作者:酉安辰
陆文聿总笑而不语。
人群渐渐散去,警局门口仅剩四人,乔瑀和李澄站得远远的,留他们二人独处。
“考虑得怎么样?”陆文聿说出这话时,心里都有些无奈得想笑。
出于他身为成年人的同理心和社会道德,最初选择帮迟野这孩子,就已全部考虑好,不会止步于此,后续的事情他仍然选择伸出援手。
其实这也让他本人感到意外,长久以来,陆文聿用理性和分寸标榜自己,除了关系较近的朋友,他很少乐于助人到这个地步。
可能……是与迟野相识的缘故。陆文聿如此自洽。
不过相处的细节早已遗忘,说实话,要不是迟野长相优越,气质出众,陆文聿真不一定能想起来他。
“哥。”
“嗯?”陆文聿好久没听见有人喊他这个称呼了,一时颇为新奇和惊讶。
迟野扬起脑袋,勾了勾嘴角:“谢谢哥,真的。我们打个车就回了,很方便,也不会淋到雨。哥,你早点回家休息吧,听李警官的意思,您也忙一天了。”
迟野说得有理有据,没有任何不好意思,贴心又体面,陆文聿再坚持下去,反倒显得他有些图谋不轨。
“好。”陆文聿点了点头,“了解。”
“好,朋友打的车也快到了。”迟野说道,雨声掩盖了他声线细微的颤抖,“注意安全。晚安。”
不远处根本没打车的李澄脑门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谁打车了???老子还寻思能借你光蹭个车省点钱呢!
李澄恨铁不成钢地一跺脚,心说完蛋玩意!这么好的相处机会不抓住!以后再遇到还不知道猴年马月!
陆文聿扫了一眼表情动作都很浮夸的李澄,一惊。
迟野两眼一黑,略带咬牙切齿:“他就这样,不用管。”
“哈哈哈,”陆文聿笑了,随意地拍了两下迟野的肩,“你们年轻人真有意思,加个微信吧,萍水相逢,再续前缘,哪个都不容易。以后有事,随时联系我。”
前半句真心,后半句客套。
迟野却因为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被震到发懵,一如之前陆文聿摸自己脑袋。
李澄一个跨步冲过来:“好!加个微信加个微信!掏手机啊你!”
迟野稀里糊涂地加了陆文聿的微信。
陆文聿不再言语,开车驶入雨夜。
迟野紧紧握住的拳,这才松动,可手心已留下深深的印痕。
后来的迟野回想那一晚,发现自己脑子全程是懵懵的,一举一动,早已不像熟人口中的冷漠与沉稳,更像一个拙劣的演员。
那夜的不期而遇,迟野既怕陆文聿看向自己,更怕他不看自己;既担心陆文聿记得自己,更担心他将自己遗忘。
该怎么形容呢……
喜欢他是真的。
怕拖累他、配不上他,也是真的。
*
防盗门被砸碎,家里那些不值钱的家具一并报废,迟野捡了几件衣服和复习资料,找了个十平米的地下室落脚。
至于为什么找这么阴湿、逼仄、昏暗的地方,迟野对李澄的回答是:“便宜。”
“你……!”李澄瞪大双眼,碎嘴子的毛病又出来了,“你牛!我看你真是掉钱眼里了,对我们扣也就算了,怎么对自己也这么抠?我看你平时也没少赚啊,往后学费到了大学再赚就是了。攒这么干嘛?娶媳妇啊?哦不对,你不喜欢女……”
“澄子。”迟野归往书包里塞了最后一本书,随手拿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言简意赅,“走了。”
今天李澄是请了下午的假来帮他的,俩人之间很少说谢,今天是帮迟野搬家,明天可能就是帮李澄报仇。
李澄离开之前再次扫了眼屋子全貌,因为太小,一打眼就能看全。
墙壁上有大片红锈青斑,一张床,床单是在老式菜市场买的,样式老土,胜在便宜,一套随时散架的桌椅,屋子挑高勉强两米半,整体看上去,像上世纪遗留的产物,陈旧而破败,压抑得不能再压抑。
李澄欲言又止,迟野锁门,瞥了他一眼:“离学校近,便宜,考完我就搬。”
这木板子他一脚就能踹穿,李澄觉得实在没上锁的必要,他叹了口气;“这都半个多月了,那帮人不找迟永国麻烦,他肯定会回来,我估计没几天了,迟永国要找不着你,肯定得去你学校闹,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迟野沉默了许久,李澄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艰难地说道:“熬。熬到六月。”
“迟哥,我没咋读过书,说话也不中听,你别介意啊。”
迟野知道李澄要说什么,看了他一眼,没打断。李澄这人心大、仗义,没多少脑子,但人是好的。
李澄得到默许,松了口气,勇敢地开启叨逼叨模式:“你考大学,不就是想离他近一点么?以前没招,只有一条合理合法的路,还不一定能成,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啊!你都有他微信了,干嘛还得绕那么大一个弯?你直接跟他表……”
“不一样。”我求一个堂堂正正、心安理得。
迟野还是无法如此直白地面对内心对陆文聿的真实想法,即使行为外化已经明显到李澄这个二傻子都看出来了,但他依旧不想说出口。
仿佛这样会恶心到陆文聿,会给他造成巨大负担,即使对方根本听不见。
迟野和李澄解释不清楚,哪一个都解释不清楚。
迟野下意识握紧手机,微信界面,陆文聿的微信毫无疑问成为他的唯一置顶,三天可见的朋友圈,迟野一一截图保存。
“别说了,我现在……情绪不对。”迟野皱了下眉,“你赶紧走。”
李澄吓得蹦了一下:“哎好!我不刺激你了,滚了滚了!”
迟野只要情绪不对劲,让他独处是最好的选择,这是李澄欠登多次总结的经验教训。
二人分开后,迟野戴上耳机,坐地铁去纹身店打工。
纹身店生意火爆,招人要求高,当初老板方宇本不想用迟野这个未成年,但瞧见他的技术,二话不说收了。
预约的客人到了,他就干活,客人喊疼喊累要歇会儿,他就趁着休息的空档,假装踱步到沙发边,一边喝水活动颈椎,一边盯着笔记背知识点。
刚纹完一个,没等迟野屁股挨上沙发,工作室的门再次被推开,风铃响起,老板方宇在楼上给另外一个人纹身,没空下来,只好冲楼下喊道:“来个人招呼一下客人!”
眼下只有迟野有时间,工作室其他人都在忙,他揉着脖颈,上前迎接。
来人看着年纪不大,穿一身名牌,桀骜不驯的,迟野把客人引到沙发上坐,又给他拿了瓶水:“有指定纹身师吗?”
这人视线始终盯着手机,快速打字,看都没看迟野:“方宇。我来早了,你不用在这儿伺候,该干嘛干嘛。”
迟野一挑眉,利索走开。
工作室上下两层,偏工业风,泽西岛椅、发动机茶几、木质吧台,操作区由半透明磨砂质感的玻璃分隔,一楼有一整面墙都是色彩斑斓的纹身稿。
迟野站定在吧台前,翻出卷子,纹身机“嗡嗡”震动声此起彼伏。
突然,他听见那位拽的二五八万的人冲手机里吼道:“他有病!闲出屁来了把事儿捅到我爸那里!害得我被关了半个月!你赶紧找人去收拾他!谁?!你他妈蠢啊还问我谁!陆文聿!”
【作者有话说】
有人在看嘛有人在看嘛,想和读者宝宝们聊天嘿嘿[三花猫头]
第4章 回家
“把衣服脱了。”
迟野猛地回头,平淡的眼神瞬间变得阴沉,死死盯在他后背。
“啪——”
手机被小年轻拍在茶几上。
“江杰你又抽什么风?茶几拍碎你赔啊。”方宇送客人下楼,正好瞧见江杰发火,知道他最近被他爸管得严,半警告半打趣,“你等我歇半小时……”
俩人后面的对话迟野全部屏蔽掉了,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老子要他妈的弄死你。
“判死刑的概率很低,您先不慌。”陆文聿抵拳轻咳一声,迅速稳住当事人家属,“我明天会飞过去见他,等我回来给您答复。嗯,好,再见。”
电话挂断,陆文聿滑着鼠标的右手就没停过,他一面沟通明天的出差安排,一面浏览知产立案前的材料。
27层除了陆文聿团队,还有两个团队,透过玻璃望出去,灯火通明,整层楼的人都在加班。
落地窗外的城市早已褪去喧嚣,只剩周围写字楼连排亮起的灯火和车流汇成的夹杂刺眼红点的淡金色光带。
桌角咖啡凉透,陆文聿本想叫来助理,思忖片刻决定活动一下久坐的身体,他起身,端着咖啡杯走出办公室,开放式办公区的实习生和低年级律师们从繁忙中抬起头,接二连三地喊了声“陆律”。
陆文聿稍一点头,稳步走过数个工位,借着咖啡机打磨间隙,他单手撑在茶水间的桌子上,另一只反手捶了捶腰。
瞥了眼墙上的钟——00:30。
困死了……人活着为了什么……一定要熬大夜工作吗……我熬死算工伤吗……但我是老板啊……
陆文聿连轴转了一周,备课上课搞学术带竞赛,阅卷会见写文书开庭,他本来安排得井井有条,但法院那边的几个案子同时有了动作,他一下子忙得飞起。
此时此刻,陆文聿脑袋里一团浆糊,心脏也有点超负荷,跳得厉害。
去他的工作,回家睡觉!
陆文聿决定好就行动,走之前,还不忘安排团队:“小刘,你今晚早点回,明天下午还要和我出差。昕雨和老毛,明天下午五点前把债权收购尽调的报告整理好发我邮箱,几个实习生抓紧把下周三需要的诉讼材料复核好。”
今天车限号,陆文聿得打车回家,他刷卡走出公司,写字楼诺大的大厅安安静静,陆文聿一边走出旋转门,一边低头操作打车平台,出租车开进来得登记,为了缩短等待时间,他把上车点定在了公司外的便利店。
陆文聿走得很慢,他一边走,眼皮一边打架,路灯很亮,两侧绿化极佳,草皮、小径、长椅、雕塑,空闲时陆文聿会来逛一逛坐一坐,很舒服。
但今儿个实在累懵了,他只觉得这条路好长。
司机还有两分钟到,他站在便利店门口,又打了个哈气,合上眼睛,静静等待。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一阵杂乱的声响,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明显。
陆文聿睁眼扫去,那是一条小路,夹在两栋建筑物中间,只够电动车驶过,正当他以为是有人在里面吵架,与他无关,下一秒,衣物摩擦和肢体碰撞清晰传来。
隔着四条车道,他眯眼望去。
打起来了?
“操!哪儿来的浑小子!”
吼骂撕破黑夜,陆文聿沉重的眼皮一跳。
另一头。深巷内,迟野拦住他们的去路。
迟野的手机,除了日常的接打电话发微信,就只有一个作用——收集有关陆文聿的一切。关注他任职学校和学院的官网官微、保存有关他的图片和论文、扒出他吐槽日常的社交媒体,迟野知道陆文聿公布出来的一切信息,像一个偷窥狂,视奸陆文聿的生活,即使只能接触到他全部生活的一小小部分,他也甘之如饴。
幸好今天是周六,迟野不用在学校和律所之间抉择。
迟野擦掉嘴角的血迹,一把掰回脱臼的胳膊,发出“咔嚓”一声,冷冷开口:“闭嘴。”
他不想让陆文聿注意到这边,迟野想要他安全回家,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不要打扰到陆文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