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酉安辰
陆文聿让迟野在医院多住两天,说自己已经交过钱了。
迟野哪里会让陆文聿花更多的钱,要回住院费就一瘸一拐地找了个地方躲了起来,幸运的是他没伤到骨头,行动还算自如。
只是,当迟野再去陆文聿家中找他的时候,人已经离开,只留下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一摞钞票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字迹遒劲,笔锋犀利,留言更是简短:小孩收。
那笔钱,是迟野往后人生里的转机与底气。
他靠着这笔钱,学了画画,有了基础,又去找舅舅学纹身。如今,他能凭着纹身谋生,根源在于当年陆文聿留下的善意。
陆文聿年轻时经历了太多事情,有意无意地帮过太多人,某些细碎的记忆片段,早被他遗忘在时光里。
迟野未曾言语,陆文聿自然无从想起。
陆文聿半晌没缓过劲,心脏始终抽痛,让他每呼吸一下,全身神经都跟着颤栗。
李澄叹了口气。
迟野的童年,贫瘠得一无所有。
他从未被善待,从未拥有过半分偏爱。而陆文聿猝不及防闯入他灰暗的人生,给了他栖身的角落、温柔的体恤、绝境的庇护,更给了他赖以谋生、挣脱泥潭的资本。
一个极度缺爱的孩子,骤然从一个人身上,同时得到了精神的救赎与物质的支撑,在当时那种境地,足以换走迟野全部的情感。
迟野曾在喝醉时,向李澄坦言:在初中之前,他将陆文聿视作唯一的精神寄托。
仰望他,一心想要长成像他那样温柔体面的大人,希望将来,也能伸手拉一把像自己一样的小孩
可岁月流转,少年长成,情窦初开。
那个短暂照亮过他整个人生的大哥哥,慢慢从仰望的信仰,变成了心底刻骨的执念。
于是情愫顺理成章地滋生、蔓延。
他想守护,想靠近,想占有。
岁岁年年,一往而深,终成一场绵长无望的暗恋。
时至今日,陆文聿才看到迟野十年默默无声的爱意,痛心疾首。
李澄是什么时候挂断电话的,陆文聿没了印象,他只感觉自己始终处于灵魂震颤,大脑宕机,完全无法思考。
手机充好了电,闪烁两下开了机。
锁屏密码是四位数字,陆文聿颤抖着指尖,输入了自己的生日日期。
轻松解锁。
陆文聿倒吸一口气:“……”
按照李澄的猜测,颤颤巍巍地点进了相册,看清相册内容的一瞬间,陆文聿的眼泪,便怎么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整整一万五千三百六十一张照片,无一例外,全是各种各样的陆文聿,很大一部分是背影或者侧影,能看出是偷拍的。
点开语音备忘录,满满一列录音条,随便点进去一个,保准是陆文聿的声音,录音备注则清晰明了:他在讲课、他在开会、他刚起床、他闲聊天、他在看书……
最后,让陆文聿泪流满面的,是迟野早已不用的微信朋友圈。
手指一滑,根本滑不到底,而这些朋友圈,全是“仅自己可见”。
迟野的朋友圈,记录了他和陆文聿相处的所有时间节点,每一条的主体,都是陆文聿,每一个开头主语,都是代称“他”。
——陪他住院。终于亲手拍到了他的照片,再也不是从官网上偷了。
——竟然真的有机会坐在台下听他讲课,他好厉害。
——他带我来上海参加学术会议,听不懂,但很开心。没想到有一天能和他住在一间屋子里,激动啊。
——今天有点糟糕,被别人骂精神病。但是,他抱我了,还给我擦眼泪。好怕是一场梦,醒来他就不见了。
——他穿西装,真的很帅。今天偷拍了一千张!再接再厉迟野。
——今天……他不仅抱了我………还亲我脑门………哦今天捡了猫,它和我一样,没有家。
——他带我去看了心理医生。医院比我之前去的要大好多,他对我……真的很好很好,可是我貌似,回报不了他什么。有点难过。
——他带我和年糕出来看海了!他长得好看,穿什么都好看。想拍下来,但没找到机会,只能偷偷拍个背影了。
——他……亲我脸…………啊。我肯定出现幻觉了,一定是玩得太开心了……才这样的……对,一定是。
——他……我们……接吻了…………!!!他说他喜欢我。迟野,你出息被狗吃了,就知道哭。好吧,有出息也会哭。怎么办啊,好开心好开心!不敢相信……
………
恋爱期间,点点滴滴,尽管发生不少变故,但总体基调很是轻松愉悦,就连一块去超市买根黄瓜都要发出来高兴高兴。
于是,最上面、唯一一条纯文字朋友圈的压抑感呼之欲出,情感基调陡然转变——
【我活着,就是个累赘。】
陆文聿瞳孔骤缩,指尖因为过于用力而泛白。
发布时间在陆文聿忙于处理“师生不正当关系”的谣言期间。
那一阵子,陆文聿焦头烂额,没能顾上迟野,觉得他好好在家待着,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可他想错了,迟野当时经受的痛苦,不比他少。
忽然,手机提示音响起,屏幕弹出迟野最新发来的消息: !今天忘跟你说晚安了[敲打]
晚安晚安[月亮][月亮][月亮]
文字后面跟着的是微信自带的表情。
陆文聿都能想象到迟野打完字,觉得只有文字很生硬,而咬着手指纠结挑选哪个小表情的样子。
迟野都已经关灯躺下睡了,看到陆文聿打来的电话时,惊了惊。
迟野迅速翻了个身,按下接听键,意外道:“咋的了?”
“你在哪儿?”听起来,陆文聿的声音有点急。
迟野颇感奇怪,懵懵地回答:“工作室阁楼啊,我准备睡……”
“别睡。”陆文聿说得很快,“等我。”
迟野愣住了,看着挂断的黑屏手机,一脸茫然,自言自语道:“……什么鬼?”
迟野虽然不解,但听话。
不让睡就不睡,他闲着无聊,打着哈气,靠坐在床逗猫打发时间。
他猜不出陆文聿来的目的,满心疑惑在等待的过程中渐渐平淡,迟野是有些困的,不过,在陆文聿拎着一个黑色袋子进来的刹那,困意消散。
迟野一看见陆文聿,眼底立刻荡漾开笑意。
他趿拉着棉拖鞋,慢悠悠蹭到陆文聿身旁,眉眼弯弯地笑问:“怎么突然过来了?手里的是什么?”
陆文聿只沉沉地望着迟野,没说话,顺手把袋子扔床头了,迟野好奇地歪头去瞧,一眼便撞见蓝底白字的“durex”,心跳猛地一顿,瞬间睁圆了眼,错愕地抬眸,震惊地瞪向陆文聿。
陆文聿早已脱下外套,目光稳稳地锁在他身上,单手解开衬衫袖口,语气认真,一本正经地问迟野:“这里隔音吗?”
“……”迟野咽了咽口水,莫名慌了神,“啊?隔、隔吧。”
【………………………………】
迟野狠狠打了个激灵,瞬间腿软,声音带上颤音:“你、你,先别急……”
陆文聿在他耳畔沉声道:“【…………】”
第89章 泪花
十年暗恋太苦,梦想成真太甜,他觉得自己,好厉害好厉害。
一句话, 让迟野肩背的肌肉陡然收缩,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红,从冷白的皮肤里透出来。
迟野的手指不自觉地抠上陆文聿腰侧的布料, 抖了又抖。
阁楼挑高不算高, 陆文聿勉强能站直, 地板铺满了毛绒地毯,踩在上面没有声音, 因为是阁楼, 冬天暖气没有那么足,迟野平时睡觉, 都穿着厚厚的睡衣。
年糕算一只中年猫了, 比小时候稳重许多, 好奇心也没那么重了,起码不会再一屁股压在迟野脸上, 现在俩人在床边弄出那么多窸窸窣窣的声响,她也懒得去看。
地毯上,睡衣睡裤胡乱地团成一团, 下一秒, 一条白色内裤被扔了下来。
迟野不经常待在室外,在外面还习惯穿长裤长袖, 因此全身上下的皮肤几乎白到透明,青色血管在滑溜溜、冰津津的皮肤下清晰显现。
陆文聿衬衫敞怀, 黑色皮带依旧系在腰间,他居高临下地望着赤裸的迟野。
小臂的纹身是在夏天纹的,而遮盖胸口刀疤的纹身, 则是在秋天。凹凸虬结的增生疤痕上, 覆盖的是人体心脏形状的相拥刺青。
两人身形上下错落, 侧颜相对,线条被迟野以极致笔触细细勾勒,眉目清晰。藏在冷酷纹路深处的,是陆文聿相拥迟野的剪影,将伤痕,尽数拥入怀中。
陆文聿一整个夏秋,百看不厌,抚摸数遍,却没机会亲吻。陆文聿喉结滚动两番,欺身压下,亲吻铺天盖地地落下,迟野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仿佛要从喉咙跳出来。
【……】
迟野安静了不到半秒,委屈巴巴道:“……我不喜欢这个姿势。”
陆文聿一愣:“为什么?”
“你都不能抱着我,”迟野声音里竟带上了哭音,不满地抗议,“我后背是空的,空的!”
陆文聿彻底怔愣。
迟野哪里能同意他一动不动。
他早喊渴了,很想接吻。于是,他勾着陆文聿的脖子,舌尖小心翼翼舔过陆文聿嘴角。
陆文聿挑了挑眉,乘胜追击,他偏过头重新衔住迟野的唇,舌尖钻进去、缠上去,迟野细碎的呻/吟混着口水一起渡给了陆文聿。
陆文聿牙齿轻轻咬着迟野的下唇,力道不轻不重,刚好留下一圈浅红的印子。色/情的舌吻,让口水滴答在地毯上,晕开小小一圈湿痕。
不知何时,迟野重新被放到床上,回到陆文聿踏实又紧密的怀抱里。
迟野松开唇喘气,鼻尖抵着陆文聿的鼻尖,眼泪顺着眼尾往下掉,砸在陆文聿的手心里,烫得皮肤发颤。
他接着房间昏暗的灯光,望向陆文聿俊朗的面孔,嗓音沙哑动听:“陆文聿……”
黑瞳蒙着厚厚的水雾,尾红得像烧起来,一眨就有眼泪滚下来,睫毛湿得粘成一撮又一撮,右眼正下方那枚小痣都被浸得发红。
陆文聿见他哭得实在厉害,不敢再动,生怕把人弄坏,他动作一顿,问道:“疼了?”
迟野止不住眼泪,他刚才忽然开始心疼自己了,同时又很佩服自己。
十年暗恋太苦,梦想成真太甜,他觉得自己,好厉害好厉害。
“不疼,”迟野哭着,却笑得软,嘴角翘着,把脸往陆文聿颈窝埋得更深,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把自己嵌进陆文聿怀里,“不要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