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陆庭鹤的错觉, 自从谢清羚那天来看望过沈泠以后,沈泠的状态好像反而比之前更差了。

  半夜,睡不着的陆少爷悄没生息地伸手过去, 小心翼翼地试探了一下沈泠的呼吸和心跳。

  沈泠当然还有呼吸,可陆庭鹤总觉得他不像活着。

  “活”着的沈泠会不高兴、会对他发一点小脾气,有时还会一本正经地讲刻薄话,虽然怎样都比不上从陆少爷嘴里说出来的难听。

  陆庭鹤看着沈泠近在咫尺的后脑勺, 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看见这个人动作缓慢地起身, 走进了洗手间。

  他下意识翻身下床, 跟在沈泠身后, 直到被那扇虚掩着的门拦住,陆庭鹤才停下了脚步。

  厕所的门锁被Alpha之前一脚踹坏了,他故意没找人来修,这样沈泠就没法再把门反锁了。

  陆庭鹤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叫他:“……沈泠。”

  “你要是想跟人聊天, 明天我再把谢清羚叫来,这次我让她在家里多陪你一会儿。”

  Omega似乎是在洗手,里面传来一阵哗哗的水声。

  “要是你想你妈了,”陆庭鹤继续说, “我也可以陪你去探监。不过这个月你妈在的那个监区已经过了会见日, 但你要是实在想的话……”

  也不是不能动用一些非正常手段。

  “你对我有什么不满,以前的矛盾,干脆直接摊开来讲清楚,”陆庭鹤认真想了挺久,这段时间也一直在反思, “我对你不好的地方,伤害你的地方,你告诉我。”

  “我一条条认错,一件件跟你道歉,把事儿都解决了……”

  “你还想恨我就继续恨我,别跟你自己过不去,想去哪儿念书,我帮你办手续。”

  “要住宿舍也可以,”Alpha认为自己的底线已经一降再降,“但周末放假了你必须得回家,我偶尔要去学校看你,你不能让我找不着人。”

  “这样总行了吧?”

  隔着一扇门,陆庭鹤像只被水泼得蔫吧的狗,从前高高在上的Alpha,如今却一直在对着这块仿佛冥顽不化的“石头”低声下气地讲话。

  他觉得自己的语气和开出的条件,已经近乎哀求,再怎样,他们现在也该和好了。

  可是陆少爷耐心地等待了几分钟,却没能等到Omega的回应。

  “沈泠?”

  沈泠一旦离开他的视线太久,陆庭鹤心里就直犯怵,于是没得到回应的陆少爷犹豫着伸手打开了那个把手歪着的厕所门。

  然后他就看见Omega站在洗手台前,满脸都是泪痕。

  陆庭鹤愣住了。

  除了在床上神志不清的时候,陆庭鹤从没见他掉过眼泪。

  感到错愕的陆庭鹤一把将沈泠抱进怀里,用手掌擦拭着他的脸颊,可是那眼泪仿佛怎么都抹不干净。

  陆庭鹤不知道这个人的眼泪为什么会这么多,好像要把一辈子的眼泪都在今天晚上流干净一样。

  他也不知道刚才到底是哪句话刺激到了这个人,沈泠哭起来连声音都没有,除了眼泪,就只有单薄的颤动着的肩膀。

  陆庭鹤抚摸着他的脊背,一下一下地捋着,两眼同样酸得灼痛:“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他自言自语地抱怨:“我还能怎么办?”

  沈泠失去记忆的时候,他们不是相处得挺好的吗?如果十八岁的沈泠可以接受去爱那样的陆庭鹤,那么二十三岁的沈泠怎么就不行呢?

  他搞不明白。

  陆庭鹤能做的好像只有拿湿纸巾替他擦干净脸,等沈泠不再掉眼泪,Alpha又装作刚才无事发生一样,驾轻就熟地替他按摩水肿的小腿。

  沈泠倚靠在床头,过了一会儿,才盯着陆庭鹤开口:“我们分开吧。”

  陆庭鹤总问他“想要什么”,可沈泠说了,他又假装听不见。

  “陆庭鹤,我们分开吧。”沈泠又把话说了一遍。

  Omega好容易才肯开口说话,陆庭鹤替他拉下裤管,低着头避重就轻道:“行,今晚我去次卧睡,有事你叫我。”

  沈泠看着他:“你问我想要什么,我说了。”

  陆庭鹤替他盖上被子:“除了这个。”

  “我以前对你说了很多不好的话,”他说,“对不起,我现在知道错了,以后也会把坏毛病改掉,不会再凶你,也不会再大呼小叫地跟你讲话。”

  “以后你可以交朋友,你不愿意的话,我也不会再随便删你的好友,你可以晚一点回家,但是去干什么最好提前跟我讲一声。”

  “我再犯毛病你可以打我,我不会还手。”

  可沈泠还是那句话:“我们分开吧。”

  陆庭鹤猛地站起身,眼眶瞬间红了:“不可能!”

  他才刚承诺过不会再对沈泠大呼小叫,可才一分钟不到,被激怒的Alpha再一次原形毕露。

  意识到这一点的陆少爷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克制着自己的音量:“再过一个月你就要生了,肚子都这么大了,分开?你要去哪里?”

  “你有地方可去么沈泠?”陆庭鹤说,“别说你妈现在还在坐牢,就算她出来了,也只有拖累你的份,你带着一个小孩子,自己要怎么生活,你想过没有?”

  沈泠但凡有个可以依靠的亲人,当年陈画突然消失,他也轮不到陆家来养,或许也就不会跟陆庭鹤纠缠不清到现在。

  “留在我身边,我可以让你舒舒服服地去上学,你想读什么学校就读什么学校,想念到几岁就念到几岁,不好吗?”

  Alpha好像觉得只要他肯承认一些错误,再做出一些改变,把拴住沈泠的绳子扯得松一点,所有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矛盾、那些新的旧的伤口、那些陈年的疤痕,都可以一笔勾销。

  沈泠仍然会像以前那样驯顺地待在陆少爷身边,满足他任何合理或不合理的需求。

  在陆庭鹤眼里,那些事情只要说清楚、道过歉,他们就可以重修旧好。

  可他好像不知道沈泠是个一旦决定什么,就不会再回头的人,也不知道沈泠并不想把那些过去的伤痕再摊开,条分缕析地向Alpha索求一声“对不起”。

  没有必要。

  这四个月以来,陆少爷或许演得还真不错,可那样反复的爱与温情,十八岁的沈泠或许想要,可对现在的沈泠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现在只想要离这个讨厌的Alpha远一点,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的纠缠。

  如果可以,这个即将要出生的孩子,他也不想要。

  沈泠抱着那个大而丑陋的肚子,朝陆庭鹤露出了一个憔悴而难看的笑容:“那燕溪呢,陆少爷打算怎么解决?”

  Omega肯翻旧账,陆少爷反而觉得心里少了一些阴霾,这至少证明沈泠愿意跟他沟通了。

  于是陆庭鹤脱口道:“我不会跟他结婚,等陆秉正死了,我就跟他解除婚约。”

  沈泠并不孤陋寡闻,他知道陆统御长的大名,就叫做陆秉正。

  陆少爷一直都是这么想的,老爷子今年已经八十一岁,身上那么多旧伤,命再硬,又还能活多久呢?

  等老东西死了,他也就不用再受制于他了。

  “是吗?”沈泠冷冷地反问,“那他要是长命百岁呢?等到你跟燕溪的孙子出生,他才肯死呢?”

  陆庭鹤又下意识地说了那句“不可能”。

  “当然不可能,”沈泠抬起眼,“陆庭鹤,不可能所有的好事都发生在你身上。”

  “享受着长辈给你的权势和财富,总得为此承担一些代价,不是吗?凭什么你觉得所有的事都会如你所愿呢?”

  “何况燕家跟你们陆家也算门当户对,98.8%的匹配度,他同样也是高等级的Omega,你不是说了,你们只会生下S级的后代,跟燕溪结婚你难道很委屈吗?”

  沈泠说话时语气几乎没有起伏,仿佛只是在平静地陈述一些事实,可落在Alpha耳朵里,却显得无比刺耳。

  “可我爱的是你!”陆庭鹤感到愤怒和委屈,他几乎难以克制自己的情绪和音量,“还要我怎么说?”

  说完他忽然转身,但下一刻,还是转回来再次面向沈泠:“去他妈的匹配度!”

  这是陆少爷第一次直白地对沈泠说爱。有一瞬间,他转身就想走,好回避沈泠接下来的回应和答案。

  可心里本能的期待和渴望,又将他留在了这里,等待着Omega的“审判”。

  第一次牵手是沈泠主动。

  十八岁生日,沈泠对难过的陆庭鹤说:“我们抱一下吧?”

  对待讨厌的人,你也要在掌心里藏栀子花哄他开心吗?

  你说你的新年愿望,是希望陆庭鹤能开心一点……

  陆庭鹤说要“一辈子”,你就摸摸他的脸,干脆地说“好”。

  ……

  仔细想起来,他们其实有那么多心跳加速的一瞬间,只不过从前的陆少爷一直不肯承认那种感觉是爱。

  可沈泠的脸上却并没有什么表情,他看上去既不惊讶,也并不跟Alpha有什么情感共鸣:“是吗?可我恶心你。”

  “求你离我远点吧。”

  陆庭鹤像是被他当着胸口扎了一刀,一股血气自胸腔向上不停翻涌。

  沈泠没看他,但嘴里却继续说道:“十八岁之前我陪你上学,十八岁之后……算床伴吧,学费、生活日常开销,就当你们家付给我的工资,陆少爷应该不至于那么小气吧?”

  “我妈欠你的、欠你爸的,你们去找她要。”

  他好像已经打定了主意要跟陆庭鹤完全撇清关系,陆庭鹤感觉到涌进心口的血随着Omega说出的每一句话,又迅速地流淌干净。

  陆少爷几乎慌不择路,因此开始不讲道理:“和钱有什么关系?一开始就是你先勾|引我的,沈泠!”

  “你叫我‘哥’,牵我的手,还老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既然已经答应了我要一辈子,为什么现在又要反悔?”

  他越说越大声,好像只要音量足够高,态度也足够笃定,Alpha所说的话就完全是正确的。

  “非要说谁欠谁,你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个孩子,你欠我的。”

  陆庭鹤的声音有些哽咽:“……你欠我的沈泠。”

  沈泠沉默地垂下眼睛。

  紧接着他点点头,好像肯定了陆庭鹤的说法:“行。”

  “你们家肯收留我,还供我念到大学,这么大的恩情,我确实欠你们家的,”他面无表情地说,“所以这个孩子就当作我赔给你……”

  “这孩子本来就是我的!”陆庭鹤打断他,“也是你的。”

  他愤怒地咬牙:“我们三个人,就是一个家!完整的,你想去哪儿,沈泠?”

  “我就这一个要求,留下来,给我一个机会弥补,不行吗?”

  沈泠的眼神显出疲惫,还有种很深的无力感,他跟陆庭鹤从来没有过成功的沟通,每次都是鸡同鸭讲。

  最终陆少爷也还是会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

  小时候,他是婊|子带来的小婊|子,忍受了很多的白眼和奚落,天真的沈泠以为只要以后考上一个好大学,就能摆脱过去种种,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