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总有心力交瘁、从而疏忽大意的时候。

  但命运把他送到了铡刀之下,让他可以不用再考虑自己的死法。于是沈泠开始混乱、犹疑,不是为了惩罚陆庭鹤,更不是为了惩罚自己。

  他只是想,再忍一会儿,以后是不是就再也不用烦了?

  沈泠的确太能忍痛,疼到弓起身子,也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在icu里醒过来后,沈泠就觉得自己实在挺傻,到最后也没死成,还白白疼了那么久。

  他什么都没有承认,但是站在窗边的Alpha却突然苦笑了一下,说:“算了。”

  “最后再给我一天时间,行吗?”

第66章

  出院后的第二天清晨, 沈泠在主卧的床上自然醒来。

  起身开门时,他才瞥见了无名指上被戴上的那枚戒指,伸手刚想摘掉, 但犹豫了一秒,卧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轻手轻脚地打开了。

  两人很近地对视了一眼,陆庭鹤盯着他说:“早饭做好了。”

  说完,Alpha攥住他手腕:“说好了, 今天一起吃早饭。”

  出院的前一天晚上,陆庭鹤突然同意了分开, 但他也有一个要求, 那就是让沈泠陪他演一天正常的一家三口。

  沈泠想了想, 点头同意了。

  虽然如果陆庭鹤临时反悔,他也不能把Alpha怎么样。但他看着陆庭鹤近在咫尺的眼睛,有点想起过去那几个月小心翼翼地哄沈泠开心的Alpha。

  于是沈泠打算最后相信这个人一次。

  早饭是陆庭鹤做的,午饭也是。傍晚时陆庭鹤刚备好菜,沈泠突然开口说:“晚饭我来吧。”

  互相折磨了这么久,如果今天是最后一天, 沈泠觉得他们之间也该要有个好的收尾。

  结果晚饭两个人都吃得很沉默,沈泠挺长时间没吃过自己煮的东西了,没想到确实有点难吃。

  但陆庭鹤却把他煮的菜吃得挺干净。

  正常的一家三口究竟会怎样生活,陆庭鹤其实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他只是觉得应该留下一点好的回忆, 比如和清醒的沈泠一起,度过没有欺骗的一天。

  虽然Omega只不过是在陪他演一场戏,要说完全没有欺骗,其实未免有些太绝对。

  不过因为是陆少爷在自欺欺人,所以也没什么关系。

  陆庭鹤有太多的事情想跟沈泠做, 可能是因为他们只有一天时间,陆少爷恨不得把一辈子都压缩在这一天里过完。

  上午明明只是一起做了会儿手工,时间就被花完了。

  下午陆少爷觉得应该创造一些刻骨而难忘的记忆,可最后他却只是抱着沈泠,跟这个人挤在宽敞的床上,睡了一个平常而普通的午觉。

  陆庭鹤没有真的睡着,沈泠当然也没有。

  闹钟响后又过了几分钟,陆庭鹤才低声开口:“以后你要是想宝宝了,可以回来看看他。”

  顿了顿,又道:“不想见到我也可以提前说,或者我让崔姨直接带宝宝去找你……”

  “不用了。”沈泠的回答很干脆。

  陆庭鹤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一天了,骗骗我都不行吗?”

  沈泠说:“最后一天了,不想骗你。”

  陈画以前一高兴就会对沈泠做下许多承诺,年纪还小的沈泠也总对妈妈说的话深信不疑,但陈画事后却几乎一件都没有做到。

  明知做不到的事,沈泠不想轻易给人以许诺。

  吃过晚饭后,陆庭鹤突然去了阳台,然后给正在客厅里逗栗子玩的沈泠打了个电话。

  手机响了两声,沈泠点了接通。

  “沈泠,你问我,怎么还不回家。”

  沈泠从善如流:“怎么还不回家?”

  陆庭鹤笑了:“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就到家,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没有。”

  “宝宝呢?今天听不听话?”

  沈泠想了想,说:“他很乖。”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地开口:“你一个人会开心的,对吧?”

  沈泠说:“会。”

  “有解决不了的麻烦事,可以跟崔姨说,我会帮你解决。不要你还人情,我欠你的。”

  “好。”

  他虽然一口答应,但陆庭鹤知道,就算遇到很麻烦的事,不到走投无路,沈泠也绝不会来向陆庭鹤求助。

  在这个人眼里,断了就是断了,没有什么可回旋的余地。

  陆庭鹤再次沉默,于是开始轮到沈泠说话,他伸手摸摸栗子的脑袋,问陆庭鹤:“你说的,以后不会再出现在我生活里,会食言吗?”

  Alpha声音艰涩:“……不会。”

  “我们不要再见面,也不要有‘偶遇’。”

  陆庭鹤苦涩地扯动嘴角:“当然。”

  沈泠顿了顿,又说:“天还是挺冷的,你早点回家。”

  “嗯。”

  陆庭鹤从阳台“回家”后,打开冰箱取出一个小尺寸的蛋糕。

  “补一下生日。”他对沈泠说。

  Alpha发现沈泠好像不太愿意亲近他们的宝宝,别说抱,一个月了,他甚至都没有碰过那个孩子。

  于是他把栗子放到沈泠怀里,自己则从育儿嫂那边接过了他们的宝宝。

  这次他一边抱,一边释放了一点温和的信息素,宝宝果然乖乖地躺在他怀里,眼珠子到处转。

  一家四口,就这么补过了一个安静到诡异的生日,陆庭鹤凑过去吹灭了蜡烛,然后切了一块蛋糕推给沈泠,又切了一块给自己。

  “你能亲我一下吗?”他问Omega。

  沈泠看上去不太想配合,仿佛没听见似的,人就低着头安静地吃着那块蛋糕。

  “那你过来逗逗宝宝吧,”陆庭鹤很快让步,“说好一家三口,你一直离我们那么远。”

  沈泠终于起身,走到陆庭鹤旁边,逐渐圆润起来的小孩脑袋上长了很多细细的绒毛,看上去像颗软软的海胆。

  “摸摸他的脸也行。”

  沈泠缓缓地抬起手,要碰到小孩的脸颊时,却被乱动的宝宝握住了一根手指。

  他抓得很紧。

  沈泠知道这是婴儿的抓握反射,无意识的,是一种本能,但他还是有一瞬间的晃神。

  回过神来,那点犹疑消失不见,沈泠面无表情地把手抽了回去。

  “够了吧?”他问陆庭鹤,语气罕见的有些不耐烦。

  当然不够。

  但陆庭鹤知道自己也没资格要求他太多,他仰头看着沈泠:“走之前,一起给宝宝想个名字吧?”

  “你自己想。”沈泠丢下这么一句,就转身回了房间。

  晚上陆庭鹤把宝宝交给了育儿嫂,然后跟沈泠一起躺在卧室床上,看了场无聊的电影。

  看到一半,他把手伸过去,用慢动作扣住了Omega的手。沈泠没有躲。

  真好。

  最后一个晚上,陆庭鹤实在舍不得睡,他凑到沈泠只剩洗浴用品香气的颈间,嘴唇碰上去贴了贴,然后就开始舔。

  沈泠伸手捂住那里:“够了。”

  “没多长时间了,”陆庭鹤开始暴露了一点无赖本性,他说,“让让我吧。”

  沈泠没说话,Alpha就使劲地将他搂进怀里。

  三更半夜,陆庭鹤还没合眼,他很小声地打搅沈泠的清梦:“其实你的信息素很好闻。”

  “对不起。”

  “……以前总是欺负你。”

  窗外天很快就亮了。

  沈泠的噩梦要结束了,而陆庭鹤的美梦再度惊醒。

  “逢年过节回来吃顿饭,行吗?”

  沈泠没说话,但陆庭鹤知道他的答案一定是否定。

  “一年回家一次呢?”

  沈泠终于开口:“这里不是我的家。”

  他冷冰冰地宣布:“你答应我的,以后不要见面,也不要打扰。”

  陆少爷突然感觉到强烈的舍不得,满脑子都是毁约食言,想用强硬的手段把这个人留下来。

  可虽然他们之间没动刀、没溅血,但陆庭鹤知道如果他非要强求,沈泠一定不会活得很长。

  放沈泠离开,和眼看着沈泠像之前那只盆栽一样,从生机勃勃的碧绿色枯萎成烂朽的黑褐色,哪一样陆少爷都觉得没办法接受。

  但至少选前者,沈泠会比现在开心。

  还是……算了。

  陆庭鹤俯身给了底下的沈泠最后一个吻,沈泠面无表情,眼里连憎恶都没有。

  于是Alpha流泪了,咸涩的液|体仿佛一瞬间在眼眶里蓄满,又一瞬间砸落。

  又那么碰巧,径直砸进了沈泠的眼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