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跖点 第57章

作者:她行歌 标签: 虐恋 HE ABO 追妻 近代现代

“宁微……”

连奕最后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尾音碾碎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

宁微扔了枪,仰面跌进机舱,抬手死死捂住眼睛。可是泪腺坏掉了,伴随着声音一起失控,在顷刻间将整个机舱灌满。

直升机终于挣脱火力,盘旋着爬升。

地面上的连奕始终仰着头,目光死死追着那团黑影,一寸一寸往夜空里陷。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直到确定直升机安全飞离,他才缓缓垂下头,像一根被抽空的支架,坍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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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了一天恶战的西陵岛,被笼进浓夜中,腐朽气味更加刺鼻。

裸着上身的alpha被吊起双臂绑在屋后一片空地上。他后背上的伤口狰狞,大威力子弹炸开了他的防弹衣,在肩胛下方撕开血肉模糊的创口。好在军部特制的阻隔层在最后一刻保住了他的脏器,让他侥幸留下一命。

脸上和身上都糊满了血,伤口层层叠叠,吸引着蝇虫。吊在树上的尸体、关闭五感的玻璃囚室、血腥遍布的密林,在连奕残存的意识中一一闪过。

很奇怪,这明明是宁微经历过的苦难,却清晰真实地呈现在他眼前,仿佛是自己也走了一趟这段艰难的成长之路。

连奕垂着头,身上的血不断滴下来,在地上凝固成一小摊。意识渐渐脱离,飘在空中麻木地俯视着这具遍体鳞伤的身体。

仿佛又回了那片战场,硝烟还在喉咙里堵着。那时候他是真不怕死,不留退路,没有遗憾。子弹擦着脑袋过去,他眼皮都不眨一下;弹尽粮绝,还能赤手空拳往敌区摸。背水一战是他最拿手的戏码,把命押上去,赢了活,输了算,死了就死了。部下们背后叫他冷血怪物,腹诽这样的人回归正常社会该多么反人类。

可后来真回归社会,他看起来比谁都正常。决策上顾全大局,社交场上滴水不漏,政治手腕稳重成熟。战后心理筛查查不出半点毛病,量表一页页翻过去,指标比没上过战场的还漂亮。医生盯着结果看半天,抬起头时眼神复杂,像看一尊完美又虚假的标本。

江遂每周还往咨询室跑,他却早已把自己武装成正常人的模样,看不出一丝伤痕。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自己竟然在怕。这怕其实存在已久,只不过被压在了意识深处,宁微的出现,将他顽固的血肉躯壳扒开,让这怕露了头。

怕出远门,怕坐晚班飞机,怕手机没电的时候错过什么消息。后来,怕街边那家小小的宠物店过早关了灯,怕他身处的凶险漩涡将自己爱的人卷进来,怕那个叫小木头的间谍不择手段伤害无辜。

再后来,怕宁微要他死,怕宁微只有恨,怕宁微看向别人的眼神永远比看他多。

现在也怕。

怕回不去,怕没人等,更怕那个等他的人,告诉他要走,还要抛下他一次又一次。

可是能怎么办呢。如果真的回不去,如果真的要放手,那他唯一的念头,就是希望宁微能过得好一点。

再好一点吧,吃了那么多苦,一定要得到幸福。

气急败坏的人拿枪托狠狠砸向他的脸,总算让他的意识挣扎着回来。

吴秉心恶狠狠地说:“宁微跑了,那就换你吧。”

双方已经鱼死网破,之所以还留着连奕,是因为吴秉心不甘心。经此一遭,吴家不但回不到缅独立州,怕是在东联盟也难以立足。与其两手空空地狼狈逃走,不如拿手里这张牌赌一把大的。

消息放出去之后,立刻便有国家行为体通过隐秘渠道递来话,用境外一座金库,换连奕秘密移交。如今新联盟这一场动乱,军委会几方势力都想趁此重新洗牌。一名活着的军委会委员,脑子里装着整条对跖点计划的布防逻辑,这意味着他所处的阵营和位置,足以能左右现在的新联盟国政治局势。

金库的数目足够吴家在海外重新开始,但吴秉心并不打算真的秘密移交连奕。这人已经和他不死不休,一旦有机会活着出去,吴秉心相信,连奕第一个杀的就是他。

他捏着密信冷笑一声,等他拿到金库位置和密令,就让连奕在西陵岛上永远闭嘴。

他拍了拍连奕满是血污的脸,想说什么,却看到连奕拿一双惯常轻视人的眼睛睨着他,将死困兽,竟傲慢得不可一世。

他当即就想冲连奕头上开一枪,枪栓拉开,被下属拦下,示意金库位置还没到手,人还要暂时留着。

“好啊。”吴秉心忍下怒火收了枪,“让你再看一眼明天的太阳。”

下半夜,西陵岛总算陷入安静。凌晨三点,遥远的海面渐渐由乌黑变成灰蓝。还有一个小时,太阳就要从海面升起。

屋后看守的人坐在躺椅上闭目养神,步枪靠在肩上。昏昏沉沉间,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步伐松快平稳,让他本能地以为是来接替的同伴。

刚睁眼,等看清来人是谁,守卫猛地愣了一下,就这一瞬间,来不及说话的人已被一刀划破喉咙。

穿着一身西陵岛间谍制服的宁斯与动作极快,回身一挥,泛着青光的匕首已经精准插入另一人颈侧。两名看守瞬息之间便被无声夺命。

他冲向连奕的同时从背后摸出另一把匕首,手一挥,连奕身上的绳索应声斩断。连奕摔在地上,僵硬的骨骼发出咔嚓轻响。宁斯与将他拽起来,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问:“还行?”

对于宁斯与出现在这里,连奕大概比守卫还要惊讶,不过他立刻抄起旁边的步枪,喘口气,抽空回答宁斯与:“行。”

趁着夜色,两人并肩往山林里跑去。即便连奕受了伤,宁斯与也并未放慢脚步,两个alpha在山林里疾行,最后停在一处废弃仓库前。

宁斯与熟练地撬开门锁,连奕跟进去,看他径直走到最里间,打开地板上的夹层,摸出一把车钥匙。随后拉开角落的防雨布,一辆改装过的军用吉普露出来。

“上车。”

连奕刚跳上副驾,宁斯与已经一脚油门轰到底。吉普车撞碎仓库大门,像头出笼的野兽般冲进夜色里。

这动静太大,肯定是要惊动守卫的,不过宁斯与远比这些雇佣兵更熟悉路况,开着吉普车在山路上七拐八拐,走的全是隐蔽小径。有时候明明前方已经没有路,他一打方向盘,车子又神奇地找到新出口。

枪声远远甩在身后,车速还在往上提。照这样下去,不过半小时,他们便能重新抵达撤离点。

“我不是非要回来救你。”宁斯与紧盯着路况,冷不丁丢出一句话。

暗流和雷达让陆战队登岛失败,不得不放弃。直升机将宁微带回登陆舰后,他的状态已经处在崩溃边缘。随队医生当即给他打了镇定和退烧,又强制让他休息。但宁微即便躺在医疗床上,也一直试图坐起来,抠住床沿的手指甲都碎掉了,流了一手血。

最终,宁斯与将他按在床上,对他说:“我去救他,我保证,把他带回来。”

打了镇定的宁微眼眶猩红,他死死抓住宁斯与的手,艰难地叫了一声“哥”。宁斯与没有听他后面要说的话,转头便往外走。

他不想听。

既怕宁微让他去,又怕宁微不让他去。

他乘小型潜艇重新入海,同去的十二名陆战队员皆水性极好,但在再次尝试登陆时,仍有七人被洋流冲散,不得不折返回潜艇。宁斯与带着剩下的五人,顺着海流方向继续向前。终于在日出前,洋流暂歇的片刻平静里,成功登岸。

他更熟悉西陵岛地形,提出独自回腹地救连奕,让其余人在撤离点接应。大家一同行动,反而更容易引起注意,到时候难免会有伤亡。不如他静悄悄进出,更快也更稳妥。

他换上西陵岛的工作制服,绕过几处关卡,总算找到关押连奕的地方。

好在连奕命大,中了一枪也没死,否则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宁微。

“谢谢。”连奕沉默半晌,能说的只有这两个字。

他来西陵岛这一趟,已经亲眼见到宁微这些年一个人面对残酷外界的孤独和艰难,同时也理解了宁斯与之于宁微的意义。若这时候还有别的情绪,那他也会看不起自己。

之后车厢内便陷入沉默。

车子绕过一个急弯,向下俯冲。连奕看一眼窗外,突然说:“沟渠里挂着一具尸体。”

宁斯与没搭话,继续开。

“宁微看到了,虽然没说什么,但我知道,他有些怕。”连奕声音低沉,转头看着宁斯与紧绷的侧脸,又说,“还有那条河,也让他很难受。”

宁斯与冰冷的眉眼终于闪过一丝动容:“他见不得水,洗澡都是淋浴。”

连奕上车前就撕了守卫的衣服给自己简易包扎过,粗糙布料裹着背后的创口,磨得生疼。他压下后背的跳痛,看了眼远处灰蓝色的天空,问宁斯与:

“你熟悉这里的地形,一定也知道中控室在哪里吧。”

宁斯与转头看向连奕,两个alpha对视一秒,彼此读懂了对方眼里的意思。

连奕继续说:“先关闭雷达和防御系统,登陆舰和战斗机便可以靠近。”

“自毁系统启动后,有十分钟撤离时间。”宁斯与计算着距离,只要直升机能飞进藏有中控室的峡谷地带,他们完全来得及离开。

“那就毁了它吧。”连奕一字一句地说,“将这里的一切,都毁了。”

“好。”宁斯与猛转方向盘,向着反方向的峡谷带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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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战斗马上结束,请问您第一件事要做什么?

连奕:我受了伤,要住院,且娇弱不能自理。

问:你不是让宁微去找宁斯与?是放手的意思吧。

连奕:你放屁。我没说。

第69章 我不会再抛下你了

黎明时分,他们摸进峡谷带。两人跳下车,从一处隐蔽的窄缝钻进去。入口藏得刁钻,如果不是宁斯与之前来过,旁人根本不会注意到岩壁后面还有这样一条路。穿过狭窄的裂隙,眼前豁然开朗。一条人工开凿的走廊向前延伸,尽头隐隐透着光。

“中控室在前面。”宁斯与压低声音,脚步放得更轻。

连奕点头,跟在他身后。奇怪的是,一路上几乎没遇到守卫,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宁斯与也察觉到异样,眉头微皱。两人贴着墙根摸到走廊尽头,探头望去,中控室里只有四个人,懒散地靠在操作台前,丝毫没有警戒的样子,仿佛根本不担心会有人来。

“吴秉心要跑。”宁斯与判断,“你逃了,他知道大势已去,想走隧道离岛。”

“隧道入口在哪儿?”

“中控室连着那条线。”宁斯与抬了抬下巴,“先清场。”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闪身进去。那几名守卫还没来得及反应,冰冷的刀锋已经抹过喉咙。宁斯与动作干净利落,放倒两人一点动静都没发出。同一时间连奕解决掉另外两个,顺手把尸体拖到操作台后面。

宁斯与快步走到中控台前,手指在面板上飞快跳动。雷达系统的界面闪了几下,熄灭了。紧接着,防御系统的指示灯由绿转红,再转成灰暗的死寂。

“雷达和防御系统都关了。”他头也不抬地说。

话音刚落,耳边传来连奕的声音。他不知何时从设备间翻出一部通讯耳机,快速调频破密,切入己方频道。

电流杂音过后,那头传来登陆舰指挥中心的回应:“登陆舰收到,请讲。”

“我是连奕。坐标已发送,直升机、战斗机即刻登陆。重复,即刻登陆。”

连奕报完坐标,切断通讯,转头看向宁斯与:“自毁系统在哪儿?”

“在前面。”宁斯与站起身,大步往前走。

连奕走出中控室时扫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五分钟后,直升机会抵达峡谷带。他们只需在飞机落地时启动自毁系统,随后离开即可。

再往前,路分成两条连廊,分别通向不同方向。

“自毁系统设有主程序和辅助程序两套,互为备份,对启动条件设了限制。”宁斯与说,“必须在主程序启动之前,在特定的时间窗口内打开辅助程序,整套系统才会真正引爆。”

“好。”连奕点点头。两人没再多说什么,一左一右,分头而去。

控制室的门虚掩着。连奕脚步微顿,尚未靠近,便知道里面有人。

他只穿着一条军裤,上半身用一件撕碎的衣服草率地包扎着伤口,手里的步枪横在胸前,贴着门外侧的墙壁屏息站着。控制室内全是屏幕和精密按钮,连奕不敢盲目开枪,怕不小心毁了仪器。

连奕透过门缝往里看,吴秉心正站在控制台前,试图重新连接雷达和防御系统。走隧道离岛需要时间,如果没有防御掩护,登陆舰上的导弹随时可能把他连人带船炸沉在海底。

不能再等了。连奕冲进控制室,两发子弹精准贯穿站在吴秉心身后的两名雇佣兵,两人应声倒地。

在枪声响起的同时,狡猾的吴秉心已经躲在一架仪器后面。他立刻猜到了连奕出现在这里的原因,自毁系统启动不了正合他意,连奕有所顾忌,他却可以毫无负担地冲连奕开枪。

连奕躲开吴秉心的扫射,有仪器被打中,传出警报声。

控制室狭窄,连奕从高处跃下,趁吴秉心不备一脚将他手中的步枪踢飞。两人撞到一起,翻滚间一处尖锐桌角狠狠砸在连奕后背的伤口上,刚凝结的血痂瞬间崩裂,温热的液体浸透绷带。连奕闷哼一声,手里的枪被撞飞出去,咣当一声落在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