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寒鸦
“故地重游,有没有什么感触?”他侧头问身边的利峥。
利峥挺平静的:“改得挺好。”
宴会早已开始,致辞都结束了,海明珠那位名义上的父亲正慈爱地拿着一顶晶光闪耀的钻石冠冕戴在她的黑发上,算是成人礼的仪式。
这位老大不像海哥的面容还有些欺骗性,横肉丛生的脸上带着刀疤,一看就是混黑道的,宽大的手掌稳而有力,声音也是洪亮无比:“我和你几位叔伯是老派人,吃不惯蛋糕,喝不来香槟,就不在这里扫兴了,你们年轻人好好玩。”
“谢谢爹地。”海明珠甜甜地叫了一声,挽着他的手臂亲自送了出来,沿途宾客无不恭敬地闪避,甚至躬身示意。
“乖,有事同你两个哥哥多商量,女孩子嘛,开心就好。”他拍拍海明珠的手叮嘱,这才带着自己的人走向电梯。
家长一走,场子里顿时热闹起来,刚才还噤若寒蝉的年轻人笑闹着要DJ改劲歌金曲好跳舞,活泼地四下寻伴。
海明珠裙摆一旋,刚要回到场中去,一眼看见了旁边站着的宁悦,喜气盈腮,蝴蝶一样飞扑了过来:“哥哥,你来啦。”
宁悦笑着接住她,示意她看向身边的利峥:“我们都来了。”
利峥跨前一步,微微欠身:“明珠小姐,生日快乐。”
他从西服胸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递过去,宁悦在旁边解释:“听说你前阵子在市场上收利氏流出去的老物件,正好我们找到一件,给你当礼物。”
“是什么?”海明珠好奇地接过来,打开一看,一串莹润碧绿的翡翠珠链映入眼帘,她欢呼一声,拿出来用手指勾着在胸前比画,“哇!刚好配我上个月拍到的一对耳坠子!”
宁悦和利峥相视一笑。
这正是当年他们从前院灶台里挖出的盒子里最后一样珍品。
曾经引起了杨卫东的注意而对宁悦纠缠不清,差点让羽翼未丰的华盛惹上了灭顶之灾,也曾经被宁悦拿来当幌子坑了周明华一把,把康泰真正推向了毁灭的深渊。
经过了那么多事,此时也算是真正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
“喜欢吗?”宁悦笑着问。
海明珠笑眯眯地把珠链挂在手指上摇晃,浓鲜的绿色被五彩灯光一照,散发出妖异的魅力:“喜欢呀,利氏的钱、利氏的房子、利氏的好东西我都喜欢!”
有个年轻人拿了两杯香槟走近,十分自然地递了一杯给海明珠,闲闲地谈论道:“这条项链……有些眼熟,应该是92年名媛会慈善晚宴上利氏拿出来拍的那一条,拍了一千三百二十万港币,如果是今年拍卖,大约要去到一千九百万。”
“好啦好啦!”海明珠不耐烦地挥手,“谁要听这些数目字。”
“是我的错。”年轻人笑着道歉,“只是突然想到……当然了,海小姐的喜欢是无价的。”
“这还差不多。”海明珠满意地点点头,呷了一口香槟,随意把翡翠珠链绕在手腕上,嫣然一笑伸手邀请,“哥哥,跟我跳舞去?”
宁悦笑着摇头:“不了吧,我不习惯这样的热闹场合。”
“那我去玩了,你们自便,就跟在自家一样。”
海明珠笑着转身要走,又不放心地叮嘱:“不许提前溜走,等下要切蛋糕,我亲自给你们拿最大的一块。”
她挽起年轻人的手臂,欢笑着奔向衣香鬓影的交际场。
“了不得。”宁悦不禁感慨,目光扫过场中形色各异的年轻男子,“不知道今天在场的人,有多少会被她拿捏住。”
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在附近响起:“明珠做什么都是最出色的,喜欢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宁悦转身一看,意外中又带着点喜悦:“倪总?”
倪雨虹穿着一件低调的烟灰色晚礼服,除了耳朵上的单颗美钻耳钉,并无其他装饰物。
她笑眯眯地举着香槟杯致意:“好久不见了,小宁总,利总。”
宁悦也曾经探听过倪雨虹的消息,知道她出狱之后就回了北方老家再无音信,还有些感慨,没想到今天在香港遇见了。
“你也来参加明珠的生日宴?”
倪雨虹看着已经在场中翩翩起舞的海明珠,目光中是毫无掩饰的欣慰和赞叹:“当然,她小时候我答应过她的,只是那时候还以为是件理所当然的事。”
如果海哥没有出事,她依然是鼎峰副总,海明珠会无忧无虑地在海家的庄园里长大,十八岁那天在众人的欢呼声中走向锦绣前程。
十几年过去了,他们所有人的命运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再也没有什么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宁悦沉吟了几秒钟还是开口了:“我现在的地方子公司很缺人,你要是愿意的话……”
没等他说完,倪雨虹就笑着打断了他的话:“谢谢,但我已经答应了明珠会帮她做事,小宁总你提出的关于内地房地产发展十年黄金期的构想,我也在认真学习,恐怕要分一杯羹了?”
她侧头微笑,神情一如从前那个精明强干的倪雨虹。
“那很好啊。”宁悦也笑了,“市场这么大,大家各显神通,只要肯干,不怕没有饭吃。”
*
年轻人在的场子,永远是热闹非凡,甚至有些聒噪。
最终宁悦还是受不了鼓点强劲的音乐,借口离开,和利峥一起登上了天台透气。
今日的天台也装点得美轮美奂,挂着的气球彩带在风中摇曳,堆好的烟花盒子一人多高。
“还真是大手笔。”宁悦微微扯松领带,“看样子今天有烟花看。”
利峥跟在他身后,在他跨越气球的时候伸手扶了一把:“当心。”
他的手掌握上宁悦胳膊的时候,贪恋得几乎舍不得放开,偌大的天台上,此刻只有他们两人。
宁悦回身看着他,两人离得很近,瞳孔里都能看到彼此的模样,夜风吹来,暧昧的气氛在两人身侧萦绕,呼吸都不禁乱了几分。
“利峥……”宁悦叫着他的名字。
“我在。”利峥轻声回答。
“人都说,只有在孩子身上才能清晰地察觉到自己的衰老。”宁悦苦笑了一声,“今天看见明珠……我突然想到当年遇见她的模样,那么小一个幼儿园豆丁,不高兴就凶巴巴地跳起来踢人小腿。”
那一年,他们俩刚刚二十二岁,还是意气风发的模样,对世界毫无畏惧,总觉得凭自己的能力就能改变命运。
命运是改变了,但却不是他预想的模样。
利峥喉结动了动,有一种冲动要上去拥抱宁悦,但宁悦及时抽身,反而连退了几步,几乎靠近了天台边缘。
宁悦深深地看着利峥,没有了之前的冷淡,眼睛里蕴含着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利峥……”他又叫了一次。
“我在。”利峥耐心地回答,举步要走过去,被宁悦伸手阻止。
良久,宁悦抬头看向远方,整个中环乃至维港都在他的脚下,灯火辉煌,美不胜收。
“利峥,今天我问你,我们现在这样好吗,你说好,但我觉得不好。”宁悦苦笑了起来,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利峥瞳孔微微一缩,着急地要申辩,宁悦又摆手制止了他:“现在我们算什么呢?像从前懵懵懂懂的时候,住在同一屋檐下,每天睡在一张床上,你还会给我做饭煲汤,那时候你也会想,就这么过一辈子,挺好的。”
他抬头看向利峥,目光中露出无尽的悲哀:“可是我们不是二十岁了,看到明珠我才觉得我老了……”
“胡说什么。”利峥少有地提高了声音,“宁悦,你现在就是最好的年纪,风华正茂。”
宁悦摇摇头,收敛了笑容,轻声叹息。
“年轻的时候总是肆意挥霍,觉得未来大把时间,不用着急。可是到了我这个岁数,总是想要安定下来,高雅一点说,我想要家庭的稳定关系,低俗一点说,我有欲望,我渴望拥抱亲吻、更多的亲密接触,我需要每天晚上都能在床上拥抱自己的爱人。”
利峥只觉得维港的夜风刺骨冰凉,寒冷到骨髓里去,他艰难地问:“是……是江遥吗?”
“你想哪儿去了?”宁悦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江遥还是个小孩子!”
“他不小了,他大学毕业,而且他喜欢你。”利峥紧紧攥住了掌心,“宁悦……不要选他!”
宁悦闭了闭眼,受不了地骂了一句:“不是江遥!根本没有江遥的事!我是在问你!”
利峥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看着宁悦:“我?”
“是!我问你!”宁悦向前一步,逼视着他,“人生苦短,我不想再浪费时间,和你再这样清水挂面地耽搁下去了。我要你一个保证,你敢不敢把你自己完全交给我,相信我,再不对我有任何隐瞒?”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如果你做得到,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我们……重新在一起。”
利峥张口欲言,又被宁悦厉声打断:“想好了再说!你要是再敢骗我,阳奉阴违,我发誓这辈子你再也见不到我!”
“我做得到。”利峥刚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有些沙哑,随即就变成大声向全世界的昭告。
“我一定做到!再也不骗你,绝不隐瞒!”
他的声音被夜风卷得细碎,飞向了香港的每一个角落。
宁悦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展露出来,就听见斜后方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起:“还真是感天动地啊,我说得没错,利家出情种了。”
第242章 高楼万丈
听到声音,宁悦的第一反应就是向旁边侧身躲避,但没想到来人的动作更快。
“砰”的一声枪响。
首先是强势地撕裂天台空气的风声,随即金属被高温灼烧的味道、刺激呛鼻的硝烟味缓缓地扩散开来。
宁悦僵立不动,脸颊上热辣辣的刺痛传来,有什么温热的液体顺着脸庞流下。
利峥惊骇欲绝地看着他,大腿肌肉绷紧,脚下蓄势,就要冲过来。
“别动。”一个声音轻柔地从斜后方响起,利承锋从鲜艳包装的烟花盒子后面举着枪走了出来,手稳稳地抬平,枪口始终对准宁悦。
“你别碰他。”利峥眼睛死死地盯着利承锋,压低声音警告。
利承锋笑了起来,和四年前相比,他老了些,但不明显,身上穿着松松垮垮的休闲装,很难和从前的千亿霸总联系起来。
“利峥,好久不见啊。”
他的声音恬淡,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只是父子间随便地打个招呼。
利峥咬着牙,眼睛不自觉地落在他持平的手腕上。
枪口移向宁悦的同时,利承锋的目光也落在他脸上。
他啧啧称赞:“你就是利峥掏心掏肺也要爱的那个……小宁总?我今天总算是见到活人了。”
宁悦笑了起来:“99年的愚人节那天,我来香港就是为了和你当面对质的,没想到,你提前一天逃了。”
利承锋呵呵地笑了起来。
他此刻终于走到了宁悦身后,枪口稳稳地贴住了宁悦的太阳穴:“什么是逃,我不过是未雨绸缪。不过,利氏虽然是个烂摊子,但被你这么快地掀翻,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利峥的目光随着他也定在了宁悦身上,全身绷得如一张弓,但利承锋大半身体都在宁悦身后,他手里又没有武器,很难一击制胜。
“好了,我难得回来一趟,时间不多,直接进入正题吧。”利承锋谨慎地掩在宁悦身后,吩咐,“利峥,跟我走。”
利峥一愣。
没等他说话,宁悦先开口了:“凭什么?”
“凭什么?你问我凭什么?!”利承锋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情绪,“凭我给了他新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