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楼万丈 第39章

作者:寒鸦 标签: HE 强攻强受 职业 近代现代

“蹲好!”宁悦从他身边经过去倒水,顺手还敲了他一下,“亏你什么都不调查,还以为他是个普通的黑社会,带着工人们硬碰硬就能吓退对方?幸亏你及时滑跪道歉,我们也就损失一些钢筋,不然现在能不能收场都不一定。”

肖立本沉默着不说话,宁悦仰头喝了一大杯水,白天哭过的眼睛又酸又涩,他使劲揉了揉,看着窗外,民工公寓的口字形设计让他能清楚地看见对面和侧面的情况。

此时大家刚刚吃过晚饭,工人们大开着窗户,也不遮掩,光着膀子坐在宿舍里,打牌的,趴着写信的,洗好了衣服往外晒的,辛苦了一天,这是最难得的悠闲时光,欢声笑语,大声嬉闹,各地方言被风吹过来,他听得清清楚楚。

如果自己和肖立本都折在了海哥的手里,华盛倒了,这些民工兄弟明天该往哪里去?也许会垂头丧气地回乡,更多的则是辗转在深城的每一个工棚里,飘零似落叶浮萍。

他们来自五湖四海,背井离乡到深城来出卖劳力以养活家乡的亲人,不该因为上位者的决策失误而没有着落。

他想得出了神,过一会儿才意识到肖立本居然没回答,扭头不满地问:“不说话?觉得我过分?”

“没有。”肖立本闷闷地说,“我只是在想,如果是你发现了钢筋被偷换,你会怎么做?”

这句话把宁悦问住了,他张口结舌,一时竟然回答不上来。

报警?那是不可能的,宁悦自己上辈子就是在工地上讨生活的,他知道报警那是没办法的时候才能拿出来的最后武器,一旦报警,也就意味着和海哥彻底撕破脸,下场不会比现在更好。

忍气吞声就当没看见?肖立本都知道华盛的每一根钢筋都不能弄虚作假,难道他自己能容忍自己亲手盖的高楼是偷工减料的残次品?

“我……”宁悦刚说出一个字,赫然发现刚才还在扎马步的肖立本已经一甩胳膊,轻松地把两块砖拎在手里,就手放在墙角,回身走到他面前,高大的身躯威压地俯过来,温热的嘴唇在他耳边一触即退,低声耳语:

“宁悦,你也会跟我一样,解决掉阿生的。”

肖立本笃定地说,黑眸直直地看着宁悦,两人呼吸相闻间,彼此的心跳也清晰可闻,以同一个节奏在跳动。

“那又怎么样?”宁悦平静地反问,“我现在不是追究你把事情搞砸了,而是问你为什么要欺骗我?”

他提高了声音,咄咄逼人地问:“我们两个从阳城出来的时候就说好的,要彼此信任!不能有秘密!今天早上,就在这个房间里,就在这张桌子旁边!你跟我说了什么?我那么信赖你,结果你瞒着我做事!你以为我知道真相之后会冲动?会杀人吗?!”

“你杀人,我就替你埋尸。”肖立本说得太过认真,让宁悦都愣住了。

他难得结巴了起来:“那个……肖哥,我开玩笑的,没有要杀人,不、不至于。”

肖立本凝视着他,黑眸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寒光,哑着声音说:“我是认真的,他们偷换钢筋,动摇的是华盛的基业,你不会放过他们,我出手处理阿生,是不想惊动你。”

他低头,主动拉起了宁悦的手握在掌中,掌心熨烫着宁悦的肌肤,一字一句地说:“你的手,不能沾上血,我来就好了。”

两人从阳城来到深城,只带着七八个工友和五百万资金,一路走到现在,变成身家几千万的建筑公司老板,其中经历过多少事,有没有动用过不见光的手段,他们彼此心里一清二楚。

别的不说,阳城汤山盘山公路上那堵突然出现的墙……

肖立本和宁悦早已经不是望平街大杂院里单纯善良,只知道卖力干活的两个小泥瓦匠了。

“好啦。”宁悦不适应地抽回手,肖立本的眼神太灼热,大手留在他皮肤上的印记像是被烙铁烫过,纵然离开了还深深地留在皮肤上,一直向上延续到他心里。

宁悦微微叹气,别过脸,决定把责任归属暂且放下:“事已至此,你有什么想法?”

肖立本斩钉截铁地说:“筹码都压出去了,得从海哥身上赢一把回来。”

这一点倒是和宁悦不谋而合,他眼睛里闪着幽幽的光,意味不明地笑了:“我也是这么想的,谁规定只有他拿我们的好处,我们不能从他身上薅羊毛呢?”

“所以那个娃娃屋?”

“盖!必须盖,而且要盖好!哄好海明珠那个小霸王,以后再向海哥开口,我们就有把握了。”宁悦狡黠地一笑,“物流啊……未来这可是重要的大生意。”

肖立本眼神柔和了下来,委屈巴巴地说:“我还以为你会怪我让利让得太爽快,又多了一笔支出……我都想好了,等这笔工程款下来,就给你买个大平层,装空调,开24小时地吹,你就不会热到每天夜里都踢我了。”

“我什么时候踢你?”宁悦笑骂,“都是你自己睡着睡着过来抱着我,这么热的天,你自己一身大汗,也不放过我对吧?我看不用买什么大平层,咱俩分房睡就行了,空房那么多呢。”

“那不行!”肖立本立刻否决,“分开睡影响感情,你刚才还说我们要彼此信任呢。”

宁悦被气笑了,用力推开他:“这两件事有关系吗?你让开点,一身汗味。”

“我马上去冲凉。”肖立本侧头闻闻自己身上的味道,跑了一天,确实不好闻,他心里知道此关已过,还对宁悦挤了挤眼,“等会儿我凉快了,你可以抱着我睡,我不介意的。”

宁悦不屑地白了他一眼,突然反应过来:“你怎么站起来了?说好扎马步半小时,一定要严肃地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才行的!”

肖立本一想到墙角的砖压在自己胳膊上那么沉,头皮发麻,装作没听见,转身飞也似的溜了:“冲凉冲凉!睡觉咯!”

*

倪雨虹的图出得很快,宁悦拿着图纸又去拜访了海家,全程蹲着耐心地跟海明珠阐述了工程细节,又带着修改意见回来,如是几番,终于确定了最终方案,可以破土动工了。

一切其他工程都要给娃娃屋让路,宁悦忙得直到某天接到了一束鲜花,才猛醒自己把邱之尧这个大金主给彻底忘到了脑后。

花是中规中矩的鸡蛋花,洁白的花瓣挤挤挨挨地被彩色玻璃纸包裹着,中间润泽的淡黄色更增添一抹雅致的气息,拿进办公室的时候,浓郁但柔和的香气立刻充满了整个室内,馨香沁脾。

宁悦伸手拿起花束上附带的卡片打开,邱之尧龙飞凤舞的字迹显现在眼前:

“小宁总,我始终欠你一顿晚饭,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盼复。邱之尧”

言辞中隐隐的暧昧之意不言而喻。

宁悦心里首先出现的念头竟然是:幸亏肖立本不在。

他定定神,把卡片收在手心,推开门吩咐秘书:“这束花你们拿去分了吧,挺香的。”

外面格子间的文员们大多是年轻人,闻言欢呼一声,纷纷过来拆解,姑娘们自己拿了花,往鬓边夹好,拂动秀发做热带女郎状,还要回头鄙薄跟着排队的男同事:“一个大男人,也跟过来分花!你也要往头上插吗?”

“我是要带回去给女朋友的。”男同事不服气地说,“这花又漂亮又稀罕,她一定喜欢。”

“哎呀呀,自己舍不得买花送女朋友,借花献佛拿回家献殷勤,你这个观音兵当得不合格。”

宁悦关上门,把热闹喧嚣人声隔绝开来,纤长手指转动卡片,再度仔细读了一遍上面的文字,眉毛一扬,抄起桌上的话筒拨了过去。

他静静地等待着,直到话筒里响起了邱之尧带笑的声音:“喂?小宁总?花收到了吗?”

“邱先生。”宁悦声音放得很温和,“太客气了,我都有点……受宠若惊。”

“那么是肯给我个机会请客了?”邱之尧语气轻快地问。

宁悦勾唇一笑:“好啊。”

第61章 搞定邱之尧

邱之尧请客的地方是个街头小馆,临街的空间有限,沿着人行道拉起了红白蓝塑料布的大棚,食客们搬着塑料圆凳坐在其下,桌下的煤气罐呼呼燃烧,如玉的椰子肉在大盆里浮沉,热汤散发出鸡肉鲜美的香味。

在这种地方用餐,环境什么是谈不上了,服务员穿着黄背心牛仔裤,趿拉着人字拖,撇着声调跟客人沟通,白话讲得宁悦一时竟没有听懂。

好在邱之尧看起来像常客,娴熟地点了几样,服务员点点头,在小本子上鬼画符一样记录下来,还不忘自吹自擂一句:“靓喔!”

邱之尧含笑看向宁悦,解释道:“地方是不起眼,但这里有深城最正宗的走地鸡,每日早上从山区运来,很清补的。”

“真的吗?”宁悦笑了起来,“那我沾了邱先生的光,有口福了。”

邱之尧也笑了起来,连连摆手:“也是被朋友介绍的,我这种人,从周一忙到周五,周六两天还要应酬,熟悉的无非是深城几家大酒店的餐厅,实在不敢请你去,那里的菜没尝出过味道,酒倒是喝了不少,闹得我一想起来就头疼。”

说着,他还侧头佯装痛苦地敲了敲太阳穴,自己都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邱之尧和上次见面不同,不再衣冠楚楚好像刚从高楼冷气房走出来,今天穿着休闲西装,米白色的亚麻裤子揉得皱皱的,头发洗过又吹,蓬松地垂在额前,下颌处微青的胡茬子显露无疑,状似混不经意,其实每一处都精心打扮过。

宁悦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上辈子自己在阳城大学里跟着学生们看综艺,有个BUFF叫“一吹头就下雨”,忍不住笑了,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头顶的塑料大棚。

隔桌大盆里咕嘟的汤水沸滚,蒸腾白气顺风吹拂,正好掠过宁悦和邱之尧之间,如烟如雾,又如隔着云端,看着他自然焕发的笑容,邱之尧一时怔住了。

“内地风气是这样的,不劝酒就像不是诚心请客。”宁悦笑着解释,“但我没有带酒来,邱先生不介意吧?”

邱之尧如梦初醒,掩饰地拿起桌上的餐具烫着:“最好不喝酒,这样才能全心品味美食……也能聊聊天,对了,小宁总,你是怎么想到来深城发展的?”

话题转折之生硬,简直是在做贷款前的背景调查。宁悦心里好笑,脸上却尽量显现出诚挚:“在老家阳城做过工程,所以来深城碰碰运气,这是个飞速发展的大城市,机会多,上升空间大。”

“年轻有为。”邱之尧点头赞许,“你才22岁,已经在建筑行业颇有建树了,家里也是做这行的?”

宁悦敏锐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我是个孤儿。”

“对不起……那肖总是你的,亲戚?”邱之尧心头猛跳,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些什么。

“是,我进城投奔姑婆,姑婆年老体弱,一直以来都是表哥带着我。”宁悦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笑容多了几许真诚和温柔。

此时大盆椰子鸡上来了,金黄的油花在汤面微微荡漾,也许是宁悦心到神知,外面还真下起了雨,滴滴答答地打在头顶的棚子上,为这顿晚饭额外附赠了伴奏。

邱之尧不知道想起什么,沉默了下来,宁悦抓住机会,故意叹了口气,微笑着说:“想起来,命运的确是很奇妙的,按道理,我一个阳城人,邱先生你是南洋华侨,如果大家不是都来到深城发展,可能一辈子永远没有见面的机会,更不用说坐下来面对面吃顿椰子鸡。”

邱之尧猛抬头,眼睛亮闪闪的,一边在心里唾弃自己三十大几的人了,居然跟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伙子一样,会为对方的一句话而激动不已,反复揣测,一边连声赞同:“是的,这就是传说中的缘分吧!”

宁悦煞有介事地点头,也跟着附和:“深城从前只是一个小渔村,现在这条街上满满的都是人,但可能连老板都不是本地的,他们像我一样,背井离乡来到深城工作,当然是为了钱,但同样也是因为对深城有足够的信心,相信能在这个地方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他夸张地伸出手比了一下:“根据统计,今年流入的外来人口比往年又有新高峰,想想看,源源不断的人从中国的四面八方汇入深城这个年轻的城市,他们需要什么?”

邱之尧已经完全被宁悦吸引了,迫不及待地问:“需要工作岗位?”

“是,但更需要的是房子!只有买房才能把人口牢牢地捆在这个城市里。”宁悦笑着补充,“中国人的传统观念,必须有一个家,年轻男女来到深城,结婚生子,买房子,才能安定下来,这是非常大,非常广阔的一个市场。”

椰子鸡沸腾起来,噗地爆了一个油花,让邱之尧发热的头脑冷静了几分,他重新评估地打量着宁悦,压低声音说:“但,有个问题……据我所知,你们的国家,尚未对土地政策有明文规定。”

如果投入巨资,房子盖到一半,又或者是已经盖完待售,甚至是已经发售完毕,只要政策一变,那所有的一切都会变成泡影,颗粒无收。

对此,宁悦凭着上辈子的记忆胸有成竹地笑道:“邱先生对大陆的改革开放政策没有信心?”

“话不是这么说……”邱之尧拿起筷子,亲自给宁悦夹了一块鸡肉放到碟子里,“我们做金融的都知道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我跟你交个底,我来深城之前刚在加拿大买了几套公寓,不到一年已经有百分之二十五的收益。”

邱之尧以往在业内的名声绝不符合他此刻的心地善良,温和地轻声叮嘱:“如果你有意向,我可以代为办理,小宁总,深城目前形势未明,还是要为自己留条后路。”

宁悦笑了起来:“邱先生,我才22岁,你就劝我去外埠买房养老做寓公,是不是太早了一些?不行,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年轻,意气风发,自信的笑容灿烂得不像话,对一切都无所畏惧,像是整个世界正在友好地向他张开双臂,云端有天使在吹着小喇叭……

年轻真好啊,邱之尧如是想。

恍惚中,他仿佛也回到了二十几岁的时候,一张已经在记忆里模糊的面孔对他期待而兴奋地说着:“我们在英国买一间乡下屋子,过足够简单的生活,我们不回马来西亚了!”

是的,自己也是这么说的:“不行,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成功了,成为银行业的骄子,三十五岁的金融精英,被委以重任来到深城坐镇南洋银行,回去就可以进董事会。

可是他失去了那个年轻时候和他拥抱着度过每个寒冷冬夜的爱人……

邱之尧恍惚的眼神再度聚焦,桌子对面宁悦还在侃侃而谈:“加拿大的房价飞速上升,其实根本原因基于港人对九七回归的不安,等到一切落定,他们还会大批回来,毕竟远乡异土,外国人的地盘,一年里下七个月大雪,住着怎么也不会习惯。”

“也不尽然。”邱之尧温和地纠正他,“我祖先上世纪下南洋,一部分到了马来西亚,一部分人在泰国新加坡等地,纷纷落地生根,到现在已经是枝繁叶茂……小时候我的保姆闲暇会唱一首民间歌曲,大意是叹息女人的命如草籽,落在哪里就在那里生长,落在石缝中也要努力发芽。华人亦如是,全球各地无不有同胞的足迹,无论落在何处,山海阻隔,环境各异,都能生活下去,并非一定要回到故土。”

锅里的清汤翻滚,热气蒸腾,邱之尧突然觉得自己竟然对着一个见面不过三四次的年轻人说起了这么多,不禁哑然失笑。

而且显然,宁悦并没有被说服,隔着白雾一般的蒸汽,他眼神明亮,脸上依旧挂着笃定的笑容:“邱先生,先辈下南洋的时候,那是因为没得选。而如今的中国不一样了。”

邱之尧不觉有些好笑,他宽容地问:“你认为,深城的房价涨幅会远超加拿大?”

“当然,众志成城,势不可挡,我有预感,深城会成为未来中国最先进最繁荣的城市之一!”

不是预感,是他亲眼所见,无数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蓬勃向上的发展,构成的一个个神话。

这就是深城,中国的奇迹之城。

“你对中国很有信心。”邱之尧由衷地说,“和我遇见的其他人不一样,他们总带着一股悲观的念头,瞻前顾后,行事也都留着分寸,又或者是打着捞一笔就走的念头,而你……简直是孤注一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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