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一起睡吗? 第114章

作者:十三月念 标签: 情有独钟 因缘邂逅 甜文 治愈 日常 忠犬 近代现代

喻珩替他捻去嘴角的酥皮碎屑:“怎么样?”

嘴里的面皮裹着微甜的豆沙馅,核桃仁、花生、芝麻和各种各样果干的香味在唇舌间迸发。

付远野在一瞬间砸下泪来。

那几年他读书辛苦,妈妈会往酥饼里塞各种各样补脑的东西,塞得酥饼胖胖的,好像这样他就能多补一点。只有他的妈妈会这样做。

付远野几乎从未哭过,可此刻泪珠宣泄般落下,这一瞬间他不是谈吐自信的技术顾问,也不是被寄予厚望的船海院才子,更不是所有人眼里少年老成的天之骄子。

他只是一个孩子。

一个离开了妈妈太久,找了妈妈太久的孩子。

付远野用执拗的眼神看着喻珩,连嘴唇都哽咽到颤抖,却无比笃定道:“是我妈妈……”

第82章 深春

李奶奶今天已经换了单人病房, 但喻珩牵着付远野到的时候房间里没人,问了才知道是陪李奶奶做理疗去了。

付远野进来之前就做好了心里准备,眼下人不在, 他有些少见地无措, 喻珩有些心疼,问他要不要先去看看林姨的病例。

付远野点头,于是喻珩带他往林姨之前的主治医生办公室去。

他们身后, 林霓扶着李奶奶从的电梯里出来。

今天陪着李奶奶做完理疗后,林霓碰到了从前给自己做过康复的医生。

医生叫住林霓问她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想起来一点从前的事,林霓遗憾地说没有。

医生看起来有些苦恼, 但林霓看得很开。

她知道自己情况特殊,虽然时常有遗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的错觉, 遗憾到心里都空落落的,但她也知道不能强求什么。

能治好当时一身的伤, 来到这样一个大家都很和善的地方, 平淡而充实地生活下去, 她已经很感恩了。

她反过来安慰医生万事皆有缘法和定数,强求不来的东西,她会慢慢等, 说不定哪天就都想起来了。

聊了那么一会儿,回到楼下时, 林霓就看到有两个男生从他们的病房里出来, 其中一个的背影她眼熟,是昨晚饿肚子的小喻。

大概是这个年纪的孩子礼貌懂事,又活力满满,平时林霓平时遇到了都要多看两眼, 对喻珩就更是莫名亲近了。

让林霓忽然停住脚步的是边上那个更高的孩子。

很挺拔的身影,步伐沉稳有力,从头到脚干净利落,应该是别人家年轻有为的孩子,可林霓目光迟疑,心蓦地痛了一下。

“小喻。”

身后传来微微急切的声音,喻珩和付远野同时顿住脚步,前者有些惊慌地松开后者的手,他率先转身,有些慌乱。

“林姨,你们回来啦。”

“看到你们从房里出来,小喻是来找我吗?”林姨点点头,话是看着喻珩说的,余光却始终落在边上那个人身上。

林霓看了一眼付远野的背影,问喻珩:“小喻,这位是——”

“妈。”

付远野转过来,一个字填满了林霓的后半句话。

林霓像是僵住了,愣在原地,微微仰着头,诧异地看着付远野。

没有人这样叫过她。

“……妈。”

可面前这个孩子又这样叫了她一声。

付远野微微蹙着眉,目光近乎伤心。

他不知道原来时间一眨眼就能留下这样深刻的痕迹。

明明上一次见面时母亲眼角还没有那么多细纹;明明她把酥饼递给自己说“考试加油,妈等你回来。”的时候手上还没有那么多伤疤;明明那时她好像没有这样瘦,自己也没有比她高出那么多。

付远野分不清到底是他长高了,还是母亲变矮了。

明明上一次母亲看向他的时候眼里是慈爱和笑意。

如今怎么只剩下困惑了呢。

喻珩告诉他母亲因为受伤忘记了一些事,原来也不记得他了。

付远野忽然一下子恸到不知道该对久别重逢的母亲说什么,他在沉寂中模糊了眼睛,又在母亲慢慢闪烁的目光中找回了自己。

“妈,”付远野觉得自己是笑着的,也觉得自己看起来很轻松,“你在这儿啊。”

“你……”林霓从疑惑和茫然中回神,在看到付远野那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五官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她直觉触碰到了记忆的开关,可过往却并没有如愿溯洄。

她目光朝喻珩求助,却又忧于另一个孩子含着难以诉说的清醒和泪意的目光,双手不由得揪紧了衣摆。

她紧张又局促,她想对面前这个孩子说你别难过——他明明是笑着的,林霓却觉得他伤心到快要说不出话来了。

“林姨,他是付远野。”喻珩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顿了顿:“他是您的——”

“孩子……”

林霓看着付远野,有些愣神,却不自觉地喃喃:“你是我的……孩子?”

“嗯,是啊。”付远野声音很轻,似乎再大声一些就要哽咽,“妈。”

走廊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过往的人也不少,喻珩让工作人员开了一间单独的休息室,带着付远野和林霓进去慢慢聊。

林霓六神无主地坐下,付远野却站着,像是罚站,不知道该坐哪里,喻珩拉着他把人按在了林霓身旁的座位上,让两人并排坐着。

喻珩在对面落座,将热茶塞进林霓的手里,讲述了昨晚的事,仔细描述了所有巧合的点,直到他落下最后一个音,发现林霓在盯着付远野手腕上的痣看。

“真的一模一样……”她喃喃。

有两个医护人员此时在门外敲门,喻珩没有马上开门,而是道:“林姨,我知道这有些突然,您一下子可能没法接受和相信。”

喻珩看了一眼付远野,继续说:“我们院里亲子鉴定一天就能出结果,您看——?”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付远野已经一圈一圈挽起了自己的袖子,没有说话。

显然他也赞成这个方法。

林霓注意到他的举动,心里忽然像针扎一样痛,伸出手,握住付远野露出来的手臂:“不、不是……”

付远野拿纸轻轻给她擦泪,朝她笑:“没事,我也觉得像做梦,做个鉴定,也能告诉我这到底是不是梦,对不对?”

针扎进血管的那一刻,付远野终于有了这不是梦的实感,他像是才醒过来,下意识看向喻珩,就跌入他满眼的心疼里。

付远野安抚地朝他笑了笑。

医务人员采了血样离开,付远野帮林霓按着针眼带着痛的轻柔目光看她。

他怎么会认不出自己的妈妈呢,他无比确定这就是他的妈妈。

只是妈妈忘记了很多事,一时之间无法接受,所以他需要帮妈妈确定,他不是凭空冒出来的什么人。

他们是拥有着最亲血缘的亲人。

*

当晚他们并没有聊太多,因为林霓一下子接受了太多信息而看起来有些疲惫,付远野不想让母亲感到太多压力,四年都过去了,不差这一天。

疗养院安排了一间房间给林霓,喻珩担心她的身体,安排了白天做全套体检,和付远野一起一直在边上守着,直至深夜林霓睡着。

翌日,鉴定报告一出来就送到了林霓和付远野手里。

支持亲缘且亲生关系的结果并不出人意料,经过一个晚上,林霓也一点一点消化掉了前一天所发生的事情。

她好像知道付远野同意做鉴定是为了自己,面前的这个孩子让她陌生又熟悉,可是林霓却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有这么大的一个儿子是一件突兀的事情,就好像如果她没有失忆,如果没有发生那场被她遗忘了的意外,那她就该看着自己的孩子一点一点长到那么大。

而她的孩子,也好像本该就是这副模样。

遗憾的是她忘了。

她连自己的孩子都忘记了。

“远……野。”

房间里,林霓有些艰难地喊出这个名字,却发现自己好像有着肌肉记忆,再说出口时,是那般顺理成章和流畅,“远野。”

“嗯。”付远野应了她的每一声,“我在,妈。”

林霓几乎喜极而泣,弄丢了记忆这么久,她终于找到了像是从前的熟悉感觉,和当初她不知道怎么的就会做放满补脑馅料的酥饼一样,习惯被打开了一个口子,于是接下来都变成了顺理成章。

林霓丢失了记忆,可她的记忆以另一种视角存在付远野这里。

付远野从他有记忆开始,说着他们一家三口的一切。

他说起小时候第一次考第一时收到的她和父亲送的第一艘电动帆船;说起因为不爱说话,她和父亲围着自己急得团团转,以为生了一个哑巴小孩;说起夜深时父亲会给他们母子上地理课,总是说着说着她就抱着自己睡着了,而当时还小的自己却还津津有味地听着,这个时候父亲总会给母亲盖好被子,然后抱着他悄悄出门去看星星月亮和潮涨潮落;

他说着林霓爱看的电视剧,爱吃的食物,爱哼的歌,说起她和父亲相处时连岁月都温柔的点点滴滴。

付远野没有避讳什么,他讲到父亲因病去世,家里只剩他们相依为命,讲到四年前那场海难,然后停了下来。

他讲了一切,唯独没有讲失去父母后的自己,

他轻轻笑了笑:“还有很多事,以后慢慢讲给你听。”

林霓沉浸在这些巨大的回忆里,努力去想象出一个幸福却逢遭巨变的家的同时,没有忽略付远野刻意跳过的那四年空白。

“后来呢?你呢?家里只剩你自己了,这几年你都是一个人吗?”林霓的语气有些紧张担忧。

付远野喉结滚动,努力咽下喉咙里那些疼:“后来两年我在家……有一天遇到了喻珩,就不是一个人了。”

付远野抬头看喻珩,眼神很柔:“再后来上了大学,就到现在了。”

林霓顺着他的目光看喻珩,眼神颤动,更想问那之前两年呢,你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呢?

喻珩静静地听着,感受到两个人千言万语也说不尽的视线,忽然轻轻开口。

“林姨,”他对林霓说:“付远野一直在找你,这几年,一直是。”

他过得不好,休学、孤独,坐船有了PTSD,心里的伤痛再没有人可以诉说。

他找了你很久,久到这四年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扯到最极致的长度。

喻珩的这句话好像点开了平静的气氛,点醒了恍惚的林霓。

“对不起……”林霓情绪忽然崩溃,眼里忽然涌出泪水,带着难以估量的遗憾和心疼,“对不起。”

对不起之后的话林霓没有说完,可付远野明白她是在对不起自己的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