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一起睡吗? 第49章

作者:十三月念 标签: 情有独钟 因缘邂逅 甜文 治愈 日常 忠犬 近代现代

月光浅浅地钻进房间,喻珩翻身下床,走出房门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但刚出去喻珩就闻到了一阵香火味。

这个味道他在付远野家闻到过几次,每次都很浅,一出现这个味道付远野就会开窗通风,喻珩见状也从不多嘴问,但这一次的味道显然比以往都要浓重。

他寻着味道过去,发现另一间总是紧闭的卧室门居然敞开着。

家里静悄悄的,身后阳台的门半开,夜风吹进来,将纱帘轻缓吹起,外面的路灯把幢幢房屋的影子一路从阳台拉至卧室里。

喻珩踩上那片光亮,于是他的影子也被牵入房间内。

房间里没有开灯,袅袅的香火味道源源不断从里面散出来,一张桌子,一张床,点点香火星光,大开的窗户,还有上面倚着的人。

那头窗外婆娑的梧桐树影摇曳,在屋里撒下斑驳的形状。

付远野靠在窗边,搭在窗沿的手燃着一支烟,他半垂着眼,将烟靠近唇边,微微抬起下巴,浅吸了一口。

烟尾的星光倏然亮了一瞬,付远野目光掠过,察觉到了什么,一顿。

喻珩赤着脚站在门口,抬眼望去,就这样在寂寥的夜里撞上付远野从烟雾里抬起的一眼。

沉寂的,孤独的,平淡而令人心惊的一眼。

喻珩心里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却看到付远野灭烟的手因他这个动作一顿,于是喻珩又生生地停住。

“我......”

喻珩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付远野不似他反应大,只把烟丢到垃圾桶里,偏头淡声问他:“怎么不穿鞋。”

又不一样了。

付远野现在和白天又不一样了,好像又变回了那个日常中冷冷的人了。

喻珩自己就是个情绪切换很快的人,心理学上这种状态其实并不健康,他却一直并没有什么实感,他现在看到付远野这样,忽然明白了这种状态的别扭感,也明白了家里人从前面对自己这样时的无措。

喻珩像是误闯了禁地的小动物,慌乱道:“我、我走错了。”

他紧张又难受,转身就要走,却被付远野叫住。

“喻珩。”

他停在原地,背对着付远野,听见他慢慢走过来的声音。

付远野绕过了喻珩,停在他面前,垂眸,目光如无垠深夜的星光般深邃而纯粹,似乎困惑都消散了,而喻珩今夜的出现就是递给他的最后回答问题的笔。

他微微俯身,忽然伸手,拦腰抱起了喻珩。

“哎!你做什么!”喻珩被他一只手抱进了房间,吓得伸手推他,“放我下来,我要回去睡觉!”

付远野直接把他放到了卧室的床上。

喻珩刚在床上坐下,又像炮弹一样站起来,但付远野就堵在他跟前,两人面对面站着几乎都要贴在一起,喻珩一抬头都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自己脸颊上。

“你让开呀......”

付远野目光微动,似乎也觉得这样不太好——让他坐在床上有点太低了——于是他再次伸手,双手托着喻珩的腰,把人抱上了窗台。

“喂!!付远野!!”喻珩不知道他晚上发什么疯,伸手拍他,却在慌乱之间看到了那张桌子上的照片。

他一下子僵住,落在付远野胸前的手也忘记收回来,两秒后他挣扎地更激烈了,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直接推开付远野,从窗台上跳了下来,面对着桌上那张和付远野有七分像的黑白照片,整个人都呆住了。

付远野顺着他的目光,落在微笑着的父亲身上。

“这是我父亲。”

喻珩一下子变得局促起来,像是觉得自己不该呆在这里,可这样贸然闯入又离开,显得实在不礼貌。

他推开付远野,一步一步走到桌子面前,缓缓鞠了三个躬。

然后叫了声:“叔叔好。”

付远野在他身后沉沉地笑出声来。

喻珩感觉头皮发麻,可又不好当着人家爸爸的面凶他儿子,只好看着照片,目不转睛地。

付远野父子俩生得很像,但付远野的面部线条冷硬些,他父亲的五官看上去更加柔和,喻珩能想象他为人师表时如沐春风的笑意。

喻珩又在心里说了声“付老师好”。

“这么正式。”付远野走上来,第三次把喻珩抱起来放到窗台上,然后在喻珩错愕的目光里,道,“不用这样,他以前就喜欢逗假正经的小孩。”

喻珩双手撑在身体两侧,微微往后仰,皱着眉看他:“不礼貌。”

“不会,他不会介意这些。”付远野抱着臂看着他,碎发遮住了一点眉眼,“再说,你真以为他听得见?”

付远野一瞬间的清醒和现实叫喻珩语塞,他抿唇,扯开话题:“今天后来你去哪里了。”

“……嗯?”付远野顿了一下,缓缓道,“去墓园看了看我爸,然后一直在这里。”

“在,这里?”喻珩不解,“我回来的时候你就在家?”

“嗯。”

“为什么不出来,为什么不去睡觉?”喻珩的眼睛黑漆漆的,充满了认真。

付远野望着那双眼,同样认真:“在想点事情。”

喻珩一瞬间心跳快了些,又觉得不太好,在家长面前应该保持冷静,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桌上的照片,才问:“什么事情?”

“在想,”付远野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已经没有什么阻碍了,“我要告诉你一些事情。”

作者有话说:

估错了字数嗯......!明天一定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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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希望

这句话从付远野的嘴巴里说来, 显得格外郑重其事。

喻珩预感到了什么,低下头,但等了一会儿都没等到人开口, 他有点急了, 怕人反悔,光着的脚伸出去轻轻踢了付远野:“你说话。”

付远野被踹得笑了声,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终于对自己坚持了很久的事情妥协,决定和盘托出。

他转身靠在喻珩旁,声音沉缓:“十岁,我在白川这个年纪的时候, 我爸生病过世了,最后几个月他缠绵病榻, 我妈和我都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他走前告诉我,照顾好妈妈, 然后去看看这个世界。”

这些话从未对人说过, 需要仔细斟酌, 所以付远野说一句就要想一想,说得格外慢。

喻珩认真地听着,听付远野这样一个从不示弱的人摊开过往。

“父亲走后家里的负担逐渐加重, 母亲偶尔会在捕鱼期跟着船出海,那时我上中学, 知道后会拦着她......家里并不拮据到需要她这么辛苦地去出海。”

付远野停了下来, 看向他父亲的照片,这些事他也没有在父亲面前说过,但他猜测父亲如果看得到的话一定知道。

这让他更加羞愧。

“对不起,没做到答应你的。”黑夜的遮掩让他不必再藏着什么, 于是他看着父亲这样说。

喻珩心里一痛,抬起手,扯了扯他的袖子。

付远野任由他拉着:“她怕我担心,我在家时她不会出海,但我回学校后她还是会悄悄地去。我回到家就只看到她留给我的字条——早饭记得吃,门记得锁,学习不要太累,说她过两天就回来。”

喻珩想起付远野也给他留过这样的纸条,当时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只觉得心里发酸发软。

他能感觉得出来家人对付远野来说很重要,喻珩共鸣着,却又不受控地想起白川说的那句“去世了”。

付远野继续说着。

“总是拦不住她要出海,所以后来我们做了个约定,她减少出海的次数,但每次我必须要送她去。”付远野笑了一声,像是自嘲,又很无力,“......那天学校考试,她怕我担心,和我说她今天不出海,就在家等我回来,等我拿第一回来。”

付远野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我居然真的信了。”

喻珩哀切地看着他,几乎能猜到结局,他伸手去抓付远野的手,用力掰开看他挡住的脸,他怕付远野哭了,但没有,付远野眼里唯有颓丧,还有极度的悔恨。

“海上忽然起了风暴,浪太高,船翻在了很远的地方,救援队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直接问我,要不要打捞尸/体。”

喻珩一瞬间红了眼眶,他低下头,忽然害怕往下听。

“我在海边等了十天,没有等到她回来。父亲曾经的同事找到我,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让我回去上课,说不定奇迹会出现。”

“……我没有心思上课,也总在上课的时候接到公安局叫我去认尸的电话……很多人都冷冰冰地躺在那里,被泡得面目全非,但如果她在那里,我一眼就能认出来。我高兴没有一次在那里见到她,又害怕她是不是也变成了这样,孤零零地不知道在哪个角落。”

“你害怕吗。”付远野见喻珩一直低着头,忽然抬起的下巴,眼眶也泛着红,询问他,“嗯?害怕的话我不说了。”

喻珩是害怕的。

他光听这些话就能感受到付远野有多痛苦,他怕的是失去亲人的那种绝望,但绝不是怕付远野言语里那些面目全非的人。

他们曾经都是活生生的人,他怕什么呢。

喻珩摇头:“你在讲你的妈妈,我不怕。”

付远野的表情终于松弛了些,对着喻珩笑了一下,然后揉了揉他的头,继续道:“我上不下去学了,办了休学,跟着船队出了很多次海。他们都知道我出海是为了找我母亲,难免有人会介意,是白叔替我说话,央着他们一个个带我出海。”

“渔民出海总有所收获,他们高兴;但我……”付远野停住,重新说,“不再跟着人出海的原因,是我亲手捞起了一个人。”

付远野用词很委婉,但喻珩能听明白,其实就是一具浮/尸。

付远野没有往下讲,但他永远记得当时的场面。

那是一个女人,浑身都是肿胀的,散发着难闻的味道,手脚发白褶皱,唇色发紫,甚至身上有着不知道是磕到礁石了还是被海浪掀开了的伤口,血已经不流了,只是白花花的,深可见骨。

......

付远野当时呆愣地看着那个再也醒不来的女人,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她和妈妈看起来差不多大。

那一瞬间他头晕目眩,剧烈的反胃和手脚的痉挛让他摔倒在船边,他直接吐了出来,不断地吐着,直到胃酸和苦胆都被挤出来。

他狼狈地跪在船舷边,怔怔地,就离那个冰冷的女人不到两米的距离,可他感觉自己才是一具尸/体。

他迟缓地转头,看着被船推开的海水,看着明明不大的波涛,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好像下一刻就会被掀入海底。

那一秒开始,付远野有了惧怕的东西,也再没办法自我欺骗。

“那是一个和我母亲差不多大的女人,看清她的时候我终于认清了现实,认清了母亲可能已经溺亡并且再也不会回来的事实。”付远野艰涩地说完,看着喻珩,很认真地询问,“否则她为什么不回来呢?如果她还在,一定会回来的,是不是?”

明明说认清现实了,可问的问题又是这样期待人给他希望,喻珩抬手按了按酸涩的眼睛,带走一片湿润。

不过付远野也没有要他真的回答:“从那天开始,我没法再坐船,也没法面对海浪。”

喻珩终于懂了为什么宋镜说他在海水里的时候会浑身僵硬了。

就算之前有过猜测,但在听到这样血淋淋的真相的时候,他还是止不住地心疼和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