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芥子
他被半抱半推地弄上船,倒在甲板上。
“少爷!少爷!”梁既明的声音完全变了调,惊慌失措,彻底失去了冷静。
他慌乱摘下姚臻的面镜,抹开他脸上的水,拍打他的脸。
湿透的发梢滴下水珠,带着梁既明的体温,砸在姚臻脸颊上。
要忍住,不能笑。
大少爷用尽全部演技,维持着没有破功。
梁既明的身形罩下,似乎又想给他做人工呼吸。
温热急促的呼吸即将落至唇上,姚臻猛地睁开眼,咧嘴吐舌眨眼,冲着他做了一个湿漉漉的鬼脸。
“噗哈哈哈——”
空气瞬间凝固。
梁既明的动作滞住,他撑在姚臻身体两侧的手臂不再发抖,肌肉绷紧至极致,脸上的焦急和惊慌尚未退去,有须臾的怔忡,直直看着大少爷此刻得意洋洋的笑脸。
一秒、两秒,梁既明眼里所有翻涌的情绪消失,松开了禁锢住姚臻的力量,脱力向后跌坐下去。
大少爷的鬼脸和笑容也僵住了。
梁既明坐在那里,胸膛剧烈地起伏,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低着头发梢依旧在滴水。
气氛陷入一种诡异的僵持中,寂静突兀得叫人心慌。
姚臻坐起来,尴尬笑了一下:“我刚逗你的……”
梁既明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没有预想中的恼羞成怒,没有责备,一句话都没有,起身进去了船舱里。
姚臻跟进来,梁既明正在换衣服。
他脱去上身的泳衣,露出精悍的一段腰线,姚臻瞥了眼,目光烫着一般挪开:“你生气了啊?我不就跟你开个玩笑吗?至于反应这么大吗?要不要这么小气……”
“好玩吗?”梁既明的声音冷飕飕的。
姚臻争辩道:“你说陪我出来玩,我不就是在玩。”
“你是在玩我?”梁既明问,沉沉看着他,眼里有愠怒,也有疲惫,“把我当傻子耍很有成就感?大少爷,将别人的紧张和担忧当做好玩?你到底有没有心?”
这话太重了,姚臻脸上挂不住,转身跑了。
梁既明闭了闭眼,有些无力。
他确实紧张过了头,从意识到发生危险到他将姚臻从水里拖出来,统共也只有几十秒的时间,他的心脏几乎停跳。
相似的场景,却和上一次截然不同的感受,他没办法否认自己心境的变化。
想陪大少爷一起玩,想让他开心,所以特地带他出来,教他浮潜。
结果还是搞砸了。
姚臻这会儿蹲在甲板上吹海风,身上的泳衣还没脱,脸被风刮得有些疼,脑子却清醒了。
他的玩笑好像是不太好玩。
得意忘形,外加想看梁既明因为自己失态失控时的表情,恶劣心思作祟,冲昏了头。
他其实也有些后怕,他可真勇啊,才学会点皮毛呢,就敢那样往下沉,真是把自己玩死了都没处说冤枉。
吹风吹到最后他打了个喷嚏,全身都冷,又抱着胳膊站起来。
大少爷在舱门边探头探脑,见梁既明正在冲咖啡,试图弄出点窸窣声响引起注意,人根本不理他。
姚臻有点憋屈,慢吞吞地挪进去,贴到吧台边。
梁既明终于看了他一眼,递了杯咖啡过来。
姚臻赶紧端起喝了一口,皱起一张脸:“呸呸,咖啡里怎么还加生姜?你是不是故意想毒死我?”
梁既明的语气里依旧没什么情绪:“去换衣服。”
姚臻不听,放下咖啡杯,两手撑在吧台上向他讨饶:“老婆,我错了嘛,你还要生气多久啊?”
梁既明看着他,沉默一会儿,开口:“错在哪里?”
“……”你真是我活爹。
大少爷晃了晃脑袋,给自己找借口:“我没有分寸,玩过了头,我以为水这么清,你肯定能看出我在装……”
“我看不出,”梁既明沉声打断他,皱着眉嗓音生硬,“我什么都看不出,我只看到你沉下去,一动不动,海水再清也有反光和波动,你以为很好分辨吗?少爷,人在真正溺水的时候,大多是安静沉下去的,没有那么多挣扎给你看。”
姚臻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你逞什么能?”梁既明语气变得更严肃,“你会游泳吗?刚学会浮潜就敢装溺水,还是在海里,你以为这是可以拿来玩的事情?你知不知道哪怕只是几秒十几秒的误判,后果是什么?你不是在玩我,你是在玩你自己的命。
“上次也是,跟别人什么准备都不做就去爬山,一次又一次,不把自己的安危当回事,你以为你有几条命能让你这么玩?”
姚臻被他训红了眼,除了觉得丢脸,更多的是无所适从。
他能应对这个人的冷嘲热讽,但这种夹杂着关心关切的指责,却让他心虚、心慌,更心乱。
他的脑袋耷拉下去,哑声道:“上回我摔进泳池里,你也没这么大反应……你真爱上我了吗?”
他没去看梁既明的表情,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期望得到一个什么答案,如果这个人说了是,他顺势揭穿真相,游戏结束——
可他好像有点不想就这样结束。
梁既明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竟然被姚臻的问题给问住了,没法再像之前那样斩钉截铁地说不是,说还没到那个份上。
可能他自己也不清楚,根本给不出准确的答案。
沉默之后,梁既明搁下咖啡杯走上前,拿起旁边自己的冲锋衣兜头将姚臻罩住,连衣服带人拉进了怀里。
不想姚臻看自己,不想面对那双眼睛又说出口不择言的话,索性不看不说。
姚臻愣了愣,眼前陷入黑暗,他埋头在梁既明肩膀上,感受到梁既明略重的呼吸,接触到他的体温,心跳开始失序。
玩火自焚。
这几个字在脑子里冒出来,姚臻更觉无力。
他真的不该招惹这个人……
他错了,大错特错,错得离谱!
第31章 会努力想起来
梁既明的心情大抵不是很好,放开姚臻后再次冷着脸示意他去换衣服。
大少爷心里有些埋怨,也不太想理他了。
换了衣服,那杯加了姜的热咖啡又送到眼前:“喝了,驱寒。”
“……”
想毒死我你就直说。
被梁既明盯着,姚臻捏着鼻子把咖啡一口闷了。
梁既明拿走空杯,没再管他。
姚臻窝进沙发里打游戏,目光不时飘向船舱外,梁既明去了甲板上看海,安静靠在扶栏边,只有一个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少爷心里不舒坦,自作孽不可活。
他算是尝到滋味了。
游艇在海上飘了一圈,黄昏之前回去。
今日天黑得早,才五点多,天色阴得厉害,要下雨了。
姚臻上楼回房,洗了个澡。
从浴室出来,外头已然暴雨如注。
梁既明不在房中,小卫在客厅里收拾东西,大少爷随口问起,被告知梁既明同黄经理他们一起去了货运机场那边。
“刚一批明天婚礼要用的食材送到,突然下雨怕来不及卸货转运,会出问题,他们一起过去处理了。”小卫解释。
明天酒店这里又有人办婚礼,这次还是国内来的明星,是给酒店宣传的好机会,食材都是特地空运来的。
但这场暴雨来得突然,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要是之后哪个环节出了错,不太好交代。
姚臻抓了下头发,自己这个酒店负责人不去看一眼,好像不太说得过去?
犹豫再三,他也下楼,开车出酒店。
货运机场就在岛上的民用机场旁边,很小的一块地方,姚臻下车,很快有工作人员迎出来。
他撑着伞进去走了没几步,就看到跑道上梁既明他们,穿着一次性塑料雨衣,正在指挥工人搬运货物做交接。
风大雨大,大少爷即使撑着柄硕大厚实的伞,也不时有雨水打进来,脸上沾湿了一大片,更别说梁既明他们,塑料雨衣在身上,有等于没有,全都湿透了。
但即使这样狼狈,梁既明依旧是其中最镇定的那一个,正在有条不紊地安排事情、指挥众人。
姚臻的目光跟随他的身影,睫毛上挂着水珠颤了颤,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
梁既明何必这样,他是大律师,这个时候本该在瑞士研修,喝着咖啡晒着太阳,接触的都是上流精英,而非像现在这样因为失忆被自己哄骗,被扣在这里,替他打工卖命。
他真不是人。
梁既明一转头看到他,视线一顿,大步过来。
“你怎么也来了?”
大少爷吸了吸鼻子,压下满腔情绪,佯做洒脱:“来看看呗,好歹我才是负责人,总不能不闻不问。”
梁既明抬手一握他抓着伞柄的手:“手冰凉的,我看着就行,你先回去吧。”
“那你呢?”姚臻有些生气,看着他满脸的水,湿发一缕一缕贴在额前,更觉刺眼,“你手不凉?”
梁既明平静道:“少爷心疼我,回头给我加点工资吧。”
“……”
你可真讨厌。
姚臻回去了车上,但没有立刻开走,他趴在方向盘上发呆片刻,就这么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