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龚鹤
周明珣今天穿得看起来比谢桢月还要单薄一些,风衣里只穿了件黑色的高领羊绒衫。
但尽管如此,两个人垂在身侧的手随风轻轻摆动,在很偶尔的时候会不小心碰到彼此,这个时候显然还是感觉谢桢月的手要更凉一些。
一路无言到了单元门前,谢桢月停下脚步,和周明珣说:“我到了。”
周明珣侧过身看他,点点头说:“好,你上去吧。”
谢桢月看着站在路灯下的周明珣,有那么一瞬间恍惚了一下。
就好像自己现在不是站在兰港山庭的单元门口,而是A大宝江校区宿舍楼十二栋的大门前。
但再眨一下眼睛,迷眼的瘴气散开,四周还是熟悉的小区景观,并无改变。
周明珣依旧还站在路灯下和谢桢月对视,他们看起来好像都没怎么变,凝望着彼此的眼睛仿佛还和十九岁初见那年一样的清澈明亮。
但他们早就离十九岁很远了。
远到隔着时间,隔着远洋大陆,还隔着一道破碎的镜痕。
谢桢月听到自己不安分的心跳声,盖住了耳朵里寒风的声音。
算了吧。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谢桢月静静地看了周明珣很久。
他想,今天应该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周明珣。
他斟酌着,觉得想再说些什么,但最后开口时只说:“走了。”
周明珣点点头,不疑有他:“好。”
谢桢月又看了他一会,然后转身进了单元门。
他没有回头。
这一次也一样。
谢桢月刚打开门锁,早早候在门口的十五就扑了上来,在他脚边转着圈叫,然后咬着他的裤子就往外拖。
谢桢月再背着亮起的楼道灯一看,十五连牵引绳都放到了门口,这是迫不及待地准备出门了。
“等等,十五。”谢桢月被缠得甚至迈不开腿去摁开灯,只好蹲下来去摸十五的头,好声好气地和它商量道,“十五、好十五、乖宝宝,现在这个天气风这么大,我们改天出门行不行?”
十五咬着谢桢月的裤腿不放,仰起头,黑葡萄一样圆溜溜的眼睛盯着谢桢月,然后发出有些伤心的“呜呜”声。
谢桢月沉默片刻,然后认命地随手在玄关的衣帽架拿上围巾、戴好帽子,然后给十五栓紧牵引绳,再努力在十五的拉扯下挪动身子,摸黑找到了塑料袋。
十五自始至终坚定地看着门外的方向,然后雄赳赳气昂昂地迈着小短腿,毫不犹豫地冲向电梯。
拉着牵引绳的谢桢月用围巾把脸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站在电梯里开始叹气。
“汪!”
一低头,发现十五正用亮晶晶的眼睛在看自己。
谢桢月挤出一个笑:“开心,跟十五一起散步最开心。”
“汪汪汪!”
十五满意地蹭蹭谢桢月的小腿。
还没完全出单元楼,谢桢月就感觉到空气里冷冽的味道。
他又想叹气了。
十五兴高采烈地出了单元门,正准备往熟悉的草坪冲去,就感觉到牵引绳停住了。
雪白的棉花糖小狗疑惑地回过头去看自己的主人,却发现他停在那里,眼睛却并不看自己。
小区的路灯光线不是很足,昏昏地发着黄,像朦胧的暖色月亮。
这些光拢在脸上,把周明珣有些硬朗的轮廓照得柔和下来。
风把额发吹乱,如同翻飞的衣角,而他正抬起头,沉默着往高处看。
“哒哒哒。”这是属于小狗的脚步声。
听到声音的周明珣低下头,发现谢桢月就站在自己面前。
谢桢月欲言又止地看着他,然后问了声:“我以为你走了,怎么还在?”
周明珣说话时呼出一团白雾:“想着等你到家了再走。”
谢桢月躲在帽檐下的眼睛亮亮的,路灯的小光圈映在里面,像湖面上月亮的倒影:“我已经到了。”
周明珣笑了一下,但很轻,像风一样飘起来,落到谢桢月心里:“灯还没亮。”
第47章 落春泥(下)
“汪汪汪!”
清脆的叫声从地面传上来,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话。
周明珣垂头看了一眼,笑着蹲下来和十五对视:“是你啊,小十五。”
“汪?”
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周明珣嘴里喊出来,十五有些疑惑地歪起脑袋,睁着又大又圆的眼睛打量面前的这个人。
周明珣把手凑过去让它闻了闻,然后再慢慢地顺毛撸上了十五圆滚滚的脑袋,问道:“还记得我吗?”
十五没有拒绝周明珣动作,反而很好脾气地把头往他掌心里拱了拱,垂在身后的尾巴慢慢地摇啊摇,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说起来你的名字还是我给你取的呢。”周明珣逗了逗十五的下巴,看它舒服得又开始“咕噜咕噜”乱叫。
谢桢月一动不动地站着,垂下眼睛看周明珣和十五的互动,眼眶被风吹得微微发红:“……它这么笨,哪里还能记得。”
“那真是令人伤心。”周明珣把十五脑袋上的毛揉搓得四处乱翘,“没关系,我还记得就行。”
十五有点嫌弃周明珣摸自己的手法,“嗷嗷”地冲周明珣叫了两声。
“十五,不可以这样。”但很快就被谢桢月急忙喝止了。
周明珣仰视着,同听到声音后安静下来的十五一起望向周明珣:“怎么十五长大后比小时候乖这么多,以前我都生怕它咬你。”
那是夏天时候的事情了。
便利店老板珍爱的纯种京巴犬还没来得及做绝育,就在一次外出玩耍的时候和宠物公园里的一只蝴蝶犬看对了眼,两只小狗贴在一起眉来眼去,开心得不行。
老板上一秒还在说:“哎哟我们家来财交到新的好朋狗了哦!”
然后下一秒就看到来财骑上了蝴蝶犬。
老板在蝴蝶犬主人的尖锐叫鸣声中,拖着一把快退休的老骨头连滚带爬地冲进宠物公园的草坪,以掩耳不及盗铃之势一把抱起来财。
但来财是一只很快的小狗,老板还是晚了一步。
最后老板黑着脸抱回了来财,过了一段时间后又从蝴蝶犬主人的手里黑着脸抱回了一只京巴蝴蝶犬的串串小狗。
谢桢月带着周明珣去看小狗的时候,老板在旁边一边摇着蒲扇,一边看着来财来气:“你说说,这是什么事?我们家世代清白传家,就没有出过这样败坏门风的事情,这下好了,都被你祸害了!”
谢桢月盯着趴在来财狗窝里睡觉的小狗,问道:“老板,它叫什么名字啊?”
“哪里有心情取名字,我都快被它这个不检点的爸气死了!”老板一听,手上的蒲扇扇得更快了。
谢桢月早听过了故事始末,但还是不影响他觉得这只长得跟棉花糖一样的小狗可爱:“那总要取一个名字。”
老板也明白,千错万错都不是孩子的错,所以说:“我想了想,它爸叫来财,它就叫元宝好了,要不就叫富贵!哎呀其实都行。”
谢桢月瞄了还在和来财吹胡子瞪眼的老板,小小声地和周明珣说:“老板取名字也太无聊了。”
对于小狗,周明珣没有太细看,听到谢桢月问自己,才多看了两眼,然后凑过去和他咬耳朵:“那你给它重新取一个,我们用这个名字偷偷叫它。”
谢桢月双手托腮,看着翻了个身露出肚皮的小狗,颇为纠结道:“它这么可爱,我要好好想想。”
周明珣看着他的侧脸,却说:“我想到一个名字,就挺可爱的。”
谢桢月一听,连忙问他:“是什么?”
周明珣答:“十五。”
“十五?”谢桢月不太明白,“什么意思?”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多可爱的名字。”周明珣回答道理直气壮,“而且听起来像是你的小狗。”
谢桢月不看他,说话的语速有些快:“哪里就是我的小狗了?我才不养。”
虽然话是这样说,但十五这个名字最后就这样被他们两个人给偷偷定下来,一直喊到了现在。
小区花园的电压似乎有些不稳定,忽亮忽亮地闪了两下。
喧嚣的风终于安静了一些,让人得以喘过气来。
周明珣刚刚站在风里一遍遍数着楼层,数着电梯攀升的时间。
他说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但总归都与谢桢月有关。
等谢桢月重新出现在自己眼前时,周明珣几乎是扬起一个与方才相同的角度去看他:“怎么下来了?”
不问还好,他这一问,谢桢月就又想叹气了:“遛狗。”
不管刮风下雨还是电闪雷鸣,这都是养狗人的宿命。
周明珣笑了,站起来前又撸了把十五的毛:“你把它养得很好。”
见面前的两个人又开始说话不理睬自己,十五便再次方向明确地卯足了劲开始往前冲。
周明珣走在谢桢月旁边,看着埋头苦冲的十五,有些想笑:“平时天天都遛吗?”
谢桢月无奈地跟在十五后边:“看它心情,有时候它不愿意出门,有时候非要出门,我也说不准。”
其实以十五的体型还能靠牵引绳拉着谢桢月走,完完全全是靠谢桢月的纵容罢了。
小区里有一块草坪被物业用栏杆圈起来,专门用作遛狗的区域,在入口处特意立了个牌子叫“小狗乐园”。
谢桢月解开牵引绳,把十五放进去,刚撒开手,就看到十五快快乐乐地蹿了出去,再一细看,小狗乐园里还有几只奔跑的大大小小狗,其中一只柴犬正在和主人进行拔河拉力赛。
碰到之前遛狗时见过的熟面孔,大家默契地都选择在这个天气里闭着嘴点了点头,然后继续靠放空自己的大脑,去回忆灵魂深处对小狗最原始的爱意,以超脱在风中瑟瑟发抖的肉体。
相比起来十五简直乖巧得不像话。
它甚至在里面玩一会就要跑出来找一下谢桢月,等谢桢月隔着围栏,弯下腰摸摸它的脑袋,就又欢快地跑回去继续找好朋狗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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