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龚鹤
“她……”
“咚咚咚。”
“桢月?”是外婆在外面敲门。
被打断的谢桢月连忙退开身,匆匆走过去打开房门:“外婆,怎么了?”
“怎么锁门了?”外婆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多问,只说,“总感觉今天冷得厉害,我先帮你妈妈洗澡,等会晚了容易着凉。”
谢桢月一听就明白过来,松开门把手就接过外婆的围裙往外走:“好,我知道了,晚饭我来做就好。”
周明珣跟在他身后出来,站在走廊和厨房的连接处时,他顿住脚步,回过头刚好看到外婆牵着谢巧敏的身影。
被打断观看动画片的谢巧敏有些不开心,嘟嘟囔囔地说着抱怨的话,外婆很耐心地哄着她,柔声下气地喊她敏敏。
谢巧敏显然早就习惯了被这样对待,进房间前又探出头,跟厨房里的谢桢月叮嘱:“小正月,我要吃咸的西红柿炒鸡蛋,你不要放糖哦。”
谢桢月头也不回地应了句:“好,我知道的。”
周明珣眉尖一蹙,心下突然觉得有些奇怪。
房门关上后,周明珣进了厨房。
先洗过手,随即他从谢桢月手里接过了洗菜的活。
于是谢桢月转身去柜子里拿出几个鸡蛋,敲破壳倒进碗里。
用筷子快速搅匀鸡蛋的时候,谢桢月听到周明珣问自己:“西红柿炒鸡蛋你不是喜欢吃甜的?”
他记得每次在梧桐湾做这道菜的时候,谢桢月都是放糖,没有一次是放的盐。
“是,但是我妈妈不吃甜的,所以在家都是做咸口菜。”谢桢月回答得自然,仿佛一切都理所应当。
“经常都是做咸口吗?”
“每一次都是。”
周明珣把洗好的青菜放到沥干篮里:“偶尔吃一下甜的,应该也可以?”
“她不喜欢的,要是做了甜的她会直接不吃。”谢桢月一边说,一边起锅下油。
周明珣站在旁边看着谢桢月熟练的动作,神情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临近饭点,周明珣从消毒柜里把碗筷拿出来,放到饭桌上摆好。
谢桢月把抄好的菜装盘,交给周明珣的时候有些羞惭:“明明你是客人,却还让你帮我干活。”
“我又不是来当客人的。”周明珣故意逗他,“第一次上门见家长,你总得让我表现一下。”
谢桢月盯着他,然后一眨眼就转回头,摆出没有听见的态度,但从发丝里露出的耳尖却悄悄红了。
周明珣端着菜盘出去,准备倒回厨房的时候,突然被书架上的一道玻璃反光吸引了注意力。
书架放在客厅电视机的旁边,上头摆着一些零零散散的故事书,多半是一些童话故事还有儿童漫画,大概率都是谢巧敏在看。
书架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个款式有些老旧的相框。
刚刚晃过眼睛的玻璃反光就来自这里。
周明珣走过去,拿起了相框,发现里面放着的是一张有些年代感的全家福。
照片上温馨的一家三口紧紧依偎在一起,最中间的小孩一看五官轮廓就和身后的父母很是相似,虽然表情有些腼腆,但是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很是聪慧,三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无论怎么看,都是非常和谐的一家人。
外婆从房间里出来时刚好看到这一幕,走过来望着照片,眉眼柔下来,带着些怀念的语气说:“这是很久之前拍的全家福了。”
“外婆。”
见外婆同自己搭话,周明珣将照片往她的方向让了让。
不过,当周明珣仔细端详着照片里的小孩,试图从他身上看到一星半点儿谢桢月的影子失败后,他问外婆:“桢月小时候长这样吗?”
“这不是桢月。”外婆回答得很利落,像是连想都没有想,就直接回答道,“这是我们和敏敏。”
周明珣蓦地一愣,那股异样的怪感又一次在心头萦绕。
于是他向外婆追问道:“请问家里有桢月小时候的照片吗?有些好奇,想看看。”
外婆看了他一眼,突然有些不自然地说:“桢月小时候没带他特意拍过什么照片……最早的话,他初中的时候拍过一次,我等会去找一找。”
“算了吧,那么久以前拍的,哪里还记得放在哪里?”
周明珣回头,看到谢桢月就站着厨房的门口,手里端着盘刚出锅的杂烩菜,不知道听到了多少。
他把菜端到饭桌中间,说:“外婆,可以开饭了。”
闻言外婆立即道:“好,我去喊你妈妈,她一洗完澡就赖床上看漫画。”
说完就匆匆进了房间。
谢桢月对此早就习以为常,他没去管外婆怎么哄谢巧敏的,只是走过来从周明珣手里拿过相框,放回到书架上。
周明珣凝望着谢桢月,看到他用一旁的眼睛擦布仔细擦过相框表面,然后看着那张照片,很浅地笑了一下。
只是眼睛那道如折扇般半敛的眼褶纹丝不动。
他回望周明珣,声音轻快:“吃饭吧。”
晚饭的气氛和往常一般有些安静,谢巧敏筷子用的不熟练,还是习惯用调羹吃饭,有些菜不好舀,她就会让外婆帮忙夹到碗里。
谢巧敏挑食很严重,只要是有一点不喜欢的菜就不想吃,让外婆帮忙解决。
一顿饭下来,外婆几乎没有空闲的时间和坐在对面的两人说上什么话。
周明珣观察了半天,然后发现身边的谢桢月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他趁着夹菜的功夫,仿佛不经意般将视线游移在祖孙三人的脸上。
谢巧敏其实和外婆长得很像,脸型偏圆,有些显肉,眼角的弧度是一个圆润的弧形,眼睛的形状则是偏短的,至于鼻子和嘴唇,大概是更像那张全家福里面的“父亲”。
其实也就是更像谢桢月的外公。
基因是很神奇的东西,能让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通过孕育一个全新的生命,而将彼此身上的特征打散了重新组合,揉成另一个高度神似的面庞。
可不管怎么看,周明珣都没能在谢桢月脸上找到一点这个家里另外三个人的影子。
难道谢桢月是完完全全复刻了他亲生父亲的模样吗?
但这个家里没有任何他父亲存在过的痕迹。
谢桢月更是和他亲口说过,自己没有父亲。
这些疑问就像今晚夜空中的一团乌云,久久地遮盖着月亮,让夜色昏暗,不见清明。
谢桢月洗完澡回到房间的时候,看到周明珣正穿着睡衣,靠坐在床头看自己以前买的书。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发现周明珣拿的是一本博尔赫斯的诗集。
谢桢月笑他:“你不是最不喜欢看这些文绉绉的东西吗?”
周明珣掀开身旁被子的一角,让谢桢月坐进来,随后便把书放回书架上,转身拥着谢桢月往下躺:“这不是想了解一下十九岁以前的小树都在看什么吗?”
谢桢月刚从浴室出来,整个人都带着一股潮湿的暖意。
两个人面对面地躺在床上,被子抬起又放下,飘起他们身上相同的沐浴露味道。
x城在南北分界线的南边,因此即使冬日里再冷,也不在集中供暖的城市名单里面。
谢桢月的家里就更不可能安装地暖,甚至周明珣先洗完澡回房间的时候,检查了一下外壳有些发黄的空调,发现只有制冷功能。
于是躲在被窝里取暖这种最为原始的方式,在这个冬日的夜晚显得弥足珍贵。
“那是高中的时候看的,你要是现在问我,我自己都答不出来了。”谢桢月努力回忆了一下,发现脑海中只闪过一些断断续续的句子。
然后他把被子拥簇着往上推,然后抬眼发现周明珣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说:“你是不是有话想问我?”
周明珣伸手把他的被子从鼻子往下拉到脖子:“很明显吗?”
谢桢月笑起来:“你都盯了我一晚上了,我要是再不问,怕你在我身上盯出一个洞来。”
周明珣也笑,但只有短促的一下,就敛了起来。
他不着痕迹地用目光又描摹了一遍谢桢月的五官,看他清癯的脸庞,看他尖尖的眼角,看他眨眼时若隐若现的狭长内双。
最后他说:“我只是突然发现,你和你妈妈长得不太像。”
周明珣也不太确定自己会听到什么样的回答。
但他内心深处应该是更想听到谢桢月反驳自己的说法。
但他没想到,谢桢月会毫不犹豫地肯定道:“当然不像了。”
“其实还挺明显的?”谢桢月思忖道,“特别小的时候可能还不是很明显的,但是上初中后大概是长开了,有一次带妈妈出门晒太阳,见到几个同学,他们一眼就看出来了。”
周明珣感到喉咙里如有蚂蚁啃食,把一些想问的话语咬得支离破碎,让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为什么会长得完全不相像?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好听。
或许是察觉到了周明珣心神不定的状态,谢桢月没有再等他发问。
他只是平静地望着周明珣,用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的语气告诉他:“因为我不是妈妈亲生的。”
第54章 寸草心(下)
靛青色的瞳孔骤然放大,周明珣有一瞬间茫然,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住了心脏又松开,强烈的失重感让大脑被迫暂时中止了思考。
见周明珣这个样子,谢桢月心中有些怅然,放轻了声音说:“很惊讶吗?”
周明珣重新在谢桢月的声音里渐渐回过神,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涩:“小树。”
谢桢月浅浅地弯了下眼睛,刚想问周明珣喊自己干什么,就听到一阵织物摩擦时发出的窸窣声。
然后是柠檬味的沐浴露和棉质床品皂香的混合香气,如一阵风把他轻柔地包裹住。
是周明珣支起身体靠近着,伸手把他拥到了怀里。
谢桢月听到周明珣又喊了他一声:“小乖。”
卧室的灯光被遮住,谢桢月看不清周明珣的表情。
他只顺从地靠过去,伸手回抱住周明珣的腰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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