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龚鹤
第76章 月亮邮票(上)
因为还在倒时差,两个人难得早早地入了睡。
但或许是到了伦敦的原因,谢桢月当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了一段很久以前的事情。
毕业后谢桢月的运气似乎开始变好了。
他用拆迁款加上回迁房卖掉之后的钱做首付,在a城买了套小小的两居室,从此算是真正在a城落下了脚跟。
谢巧敏状态也逐渐稳定,不再抗拒接触外人,谢桢月给她找了个护工蒋阿姨,她接受良好,谢桢月也因此轻松不少,不必精神紧绷着时刻待命。
好像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于是在工作有所起色后,谢桢月独自去了一趟伦敦。
他并没有制定什么行程安排,就好像只是纯粹想到伦敦住几天,再随意四处走走看看。
那天是伦敦难得一遇的大晴天。
谢桢月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直到路过一家装潢考究的店铺。
橱窗里的模特穿着黑色的风衣,凹出的造型衣角扬起,露出沙色格纹的里衬,脖子上则是系着一条暗红色间黑线的格纹围巾。
谢桢月顿足,静静地站在橱窗外看了很久。
然后他调转方向,回头走进了店里。
接待的销售是个金发碧眼的小年轻,热情地走上前用英文招呼了一声,又打量着谢桢月的外貌和气质,试探性地说了声:“泥嚎?”
谢桢月看了他一眼,回道:“你好。”
销售笑起来,换回流畅的英文,问谢桢月想看些什么。
见谢桢月一时沉默,还很贴心地补充道:“先生,我看您刚刚在橱窗外欣赏了很久,或许您要了解一下那一套吗?”
闻言,谢桢月仍旧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销售便替他取来了那一身的行头,也不嫌麻烦,耐心地逐一介绍过去,讲到围巾的时候还特意说:“这是我们家的经典格纹系列,今年的新品在之前产品的基础上做了一些材质上的优化,并且在设计上也有了全新的风格调整,发布之后非常受欢迎。”
谢桢月眼神落在那条围巾上,突然开口道:“以前有人送过一条跟这个很像的围巾给我,只不过那个时候的我还不认识,后来才知道原来是你们家的。”
销售笑起来:“那您和我们品牌非常有缘分呢。”
然后又夸谢桢月身形高挑,骨架匀称,热情地替谢桢月试上了那件风衣。
“风衣是我们家最经典最有名的产品之一。”销售在旁边夸赞道,“您穿上搭配这条围巾真的非常合适。”
谢桢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却突然想起另一个很适合穿风衣的人。
他想起自己曾在那个人的衣柜里看到过不少这个品牌的衣服,各式风衣更是款式齐全得仿佛搬来了半个品牌专柜。
见谢桢月盯着镜子出神,销售没忍住小声提醒道:“先生?”
谢桢月眨了一下眼睛,把围巾从身上解下来。
销售走上前来接过,直到这个时候谢桢月才看清原来他有一双靛蓝色的眼睛。
谢桢月想大概是近来日子过得太清闲了,才会这样高频率地去想起一个不该想的人。
但最后谢桢月离开店里的时候,还是带走了那件风衣和围巾。
再晚些的时候,谢桢月路过了一家专门兜售明信片的小店。
店铺不大,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纪念品,人走进去之后难免有些许拘束,
老板是个带着老花眼镜的银发老奶奶,这会儿正坐在柜台后面针毛衣,听到有客人进门的声音,也只是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并没有其它动作。
还是一个年纪看起来像老板孙女的年轻人过来客气地问了句:“您是来旅游的吗先生?请问需要买点什么?”
谢桢月随手取下一张明信片,说:“我想先看一看。”
“可以的先生。”女孩打量着眼前的东方人,猜测他大概率是个因工作来出差的年轻人,“您可以买一个送给家人。”
谢桢月不知道是处于什么想法,在这个异国他乡的逼仄小店里,对着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脱口而出道:“我是孤儿。”
女孩一愣,然后连忙说:“我很抱歉……但您也可以考虑送给自己的爱人。”
闻言,谢桢月把手里的明信片放了回去:“我也没有爱人了。”
“……”
女孩实在是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她明显有些无措:“哦,哦……这样啊。”
谢桢月笑了下,没有回答。
他在店里看了一会,然后问了女孩一个问题:“你这个明信片,能寄到多远的地方?”
女孩心想这个年轻人终于说了个自己能接上的话题:“多远都可以的,先生。只要是知道地址的地方都能寄。”
谢桢月望着琳琅满目的货架,用中文说了一句:“可惜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
他声音轻,不像说话,倒像是念了一段冗长的诗句。
女孩没有听懂:“先生,您说什么?”
谢桢月摇了摇头,说:“没什么,这几个是什么价格?”
那天晚上谢桢月像无数个平平无奇的游客一样,拎着大大小小的袋子回到了居住的酒店。
但丢下那些东西后,谢桢月又踩着夜晚清凉的露水,重新出门买了一包烟。
结果就这片刻的功夫,推开便利店大门的时候,外面就开始飘起了冷冽的毛毛细雨。
伦敦人大概是没有打伞的习惯,面对突然落下的雨滴,街上的行人仿佛早就习以为常,脚步不带半点迟疑地继续前行,好似无事发生。
谢桢月入乡随俗地走进雨里,然后抽出一支烟咬在嘴里,用崭新的打火机去点燃烟草。
但他动作太生疏了,风里掺着细雨,把打火机的火苗吹得摇晃,连着试了几次,才终于点着。
吸到第一口烟的瞬间,谢桢月就被呛得直咳嗽。
太苦了,又苦又辣。
苦得他想干呕,辣得他眼眶涩然。
街角有两三个年轻人聚在一起,朝过往的人充满挑衅地吹口哨。
谢桢月只当没有听见,冷漠地咬着烟路过他们。
那支燃到一半的黑色细烟最后被谢桢月捻灭在指间,扔进了垃圾箱。
雨依旧不大不小地下着,被风吹得飘起来,斜斜地让人分不清方向。
只是如果抬头看,就又会发现它们的形状走向被路灯的光照得无所遁形,一清二楚。
缓缓爬上来的月亮昏昏地发黄,不像月亮了,倒像是一团化开的黄金糕。
谢桢月脑海里突然闪过明信片店里小女孩的话。
于是他望着月亮,不由自主地去想:周明珣,你现在在哪里?你过得好不好?
他又想,知道地址的人,多远都能把礼物送到。
那不知道地址的人该怎么办?
谢桢月带着这个问题回到了酒店的房间。
明信片还散落着放在窗前的桌上,钢笔压在上面,露出底下空白一片。
谢桢月坐在桌前拿起笔,下笔前却又抬头看了眼窗外朦胧得快只剩下光晕的月亮。
他忽然明白过来,在很多年前有人给出过这个问题的答案。
于是他提笔,落下。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注1)
如果能把月亮剪下来当成邮票,那么不管那个人身处世界上的哪个角落,都一定能把东西寄到对方的身边。
谢桢月写完后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突然发现自己流不出眼泪了。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缺了一点东西。
或许眼泪也跟着那点东西一起,让周明珣带走了。
那大概是一根肋骨。
“……小树……”
“小树?”
“小树!”
谢桢月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躺在铺着柔软毛毯的地板上。
他顺着声音转过头,看到坐在旁边低头喊自己的周明珣。
见他醒了,周明珣笑着说:“你现在弹琴已经有给自己催眠的效果了吗?怎么弹着弹着就睡着了?”
谢桢月想说自己没有在练琴,睡着前明明是两个人一起躺在床上的,怎么又会跑到地板上来?
但他发现自己没有办法控制这具身体张开嘴巴。
他感觉到“自己”抬起手揉了揉眼睛,说:“上午临时调课,没能补到觉。”
“怎么不和我说?”周明珣不笑了,伸手去扶谢桢月坐起来,“你刚刚一来就应该直接睡觉的。”
谢桢月伸手去抱他:“两天没见你了,怎么能一见面就睡着?”
周明珣任他揽着自己的腰,想了想,问道:“真的还要继续去做这些兼职吗?真的太辛苦了,小树。”
谢桢月听到这话后倒是笑了一声,说:“我不去做兼职怎么办?你养我吗?”
周明珣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我养你啊。”
谢桢月却笑着摇摇头,重新抱住了周明珣:“不要你养。”
“那你要什么?”
“要你啊。”
周明珣也笑,他揉揉谢桢月的头,说:“我只是不希望你太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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