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油小蛋糕
韩珂顾不上那么多,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看着Omega苍白瘦削的面容,眼神里不免带着同情。
刚才她说薄承基对许饶带有偏见,她自己又何尝没有过呢。
时间追溯到几个月前,她在医院接收了被终身标记的许饶,本来是怒其不争,明知自己患有“腺体衰竭”的罕见病,还接受别人的终生标记,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那是一种先天性的腺体功能缺陷,患者无法有效地产出和调节自己的信息素,对外界信息素的过滤和防御能力也很弱。
这样的腺体,接受不了任何形式的标记,是韩珂再三强调过的事,如果不是高匹配度,终身标记足以要了许饶的命。
可谁成想,她紧随其后得知,标记许饶居然是她的小儿子薄颂今?
她想问清到底怎么回事,薄颂今却表现的十分厌烦,说他根本没想标记他,许饶身体有问题,自己是被他们一家算计了。
韩珂一开始没信,她多少知道小儿子的秉性,以为是他没抗住高匹配度的吸引,强行标记了许饶不承认。
令韩珂万万没想到,检查报告一出来,检测出了许饶身体里刺激生殖腔的违禁药物残留。再接着,许家便找上门了,其目的不言而喻。
联邦政府的法律明文规定,Alpha一旦对Omega进行了终身标记,无论缘由,都必须承担起向被标记方终身提供信息素的法定义务。
若Omega提起上诉,要求Alpha履行责任,法院极大概率会判决双方强制结婚,以保障Omega最基本的生存权益。
按理来说,以薄家和韩家身家权势,绝不会被一个小小的许家威胁。但坏也坏在这里,薄承基身份特殊,刚升任为第三区的首席大法官,地位还不稳固,多少双眼睛盯着,一旦许家在这时上诉,两个儿子都将被推到风口浪尖上。
绕是韩珂再怎么好脾气,也接受不了有人那么算计她的孩子。
生气归生气,她没有完全丧失理智,知道事情的关键点在许饶。而且潜意识里,她觉得许饶不是那样的人。
那时许饶还没出院,因为承受不了高阶Alpha的标记,腺体被缝了五针,后颈上鼓鼓囊囊的,裹着一块白色纱布,安静地靠坐在床头,望向窗外黑漆漆的眼没有聚焦,整个人失魂落魄的样子,像秋天枯萎、泛黄的树叶,毫无生机可言。
以前见了韩珂,他总会笑着跟她打招呼,圆润的小鹿眼弯起来,声音也甜:“韩医生好。”
这次他没有笑,眼神麻木,用微哑的嗓音,再平静不过的保证:“您放心好了,我不会和他结婚的。”
心里酝酿的话一下子卡在嘴边,韩珂一时间不知道该问什么,沉默了许久,她才说:“……颂今和我说过,他并没想标记你。”
其实问出口的时候,韩珂已经意识到那个问题了,药在许饶身上,最没有反抗能力也是他,他既不能强迫薄颂今标记自己,也不能阻止他标记自己。
听到薄颂今的名字,许饶没有争辩,他张了张干涩的唇,只说了一句话;“您觉得……会有人自愿拿自己的生命冒险吗。”
韩珂没有再问,心里隐约有了答案。
这之后,确实如许饶所说的那样,没有起诉,至于他和薄颂今怎么沟通的,韩珂就不得而知了。
不管怎样,许饶如今孱弱的境况,和薄颂今脱不开干系,她帮助许饶,也是藏了几分愧疚在。
“……韩医生?”
一声轻若耳语的呼唤,将韩珂从回忆中拉回。她低头,正对上许饶艰难睁开的双眼,不由得松了口气:“你总算醒了。”
许饶望着她,眼底是明晃晃的感激,唇边浮起一个无力的笑:“谢谢您啊,又救了我一次。”
韩珂却笑不出来,话里甚至带了责怪的意思:“今天是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这种情况很危险,腺体的信息素不足百分之10,随时可能会休克……”死亡也不算没可能,她默默咽下了这句。
其实没什么事,只是许饶的情况太差,任何一点微不足道的因素,都可能是场灾难。
就比如今天,他乘坐地铁通勤,只因为遇到一个没素质的Alpha,在公共场合不收敛甚至释放信息素,他就被这股信息素刺激得腺体失控了,本就不多信息素大量逸散,不得不提前下车。
信息素和血液一样,是维持人体机能不可或缺的部分,他生产信息素的能力本来就弱,今天信息素过量的逸散,等于把身体耗空,以至于他连最后的两公里都走不完,就晕倒在路边。
……晕倒?
醇厚的木质酒香漫入鼻腔,许饶微微一怔,迟顿的思维终于意识到满屋信息素的存在,很像薄颂今,但又不是,更像……
韩珂好像看懂了许饶的疑虑,说出得正是他内心猜测:“这是颂今的哥哥薄承基,他的信息素,今天也是他带你回来的。”
这是许饶没预料到的事,他微微睁大眼,又连忙收敛表情,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
在韩珂看来,他们俩是都知道对方,但互相不认识的状态,因此专门介绍了一下,顺势引出接下来的话题:“颂今不在,你现在的情况,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可以寻找替代他的信息素。”
“替代……”许饶有点懵,喃喃重复着。
她解释:“理论上来说,如果有一个人,和颂今信息素相似度很高的同时,又和你匹配度很高,那他就可以替代颂今,起到类似安抚作用。”
但紧接着,韩珂无奈地说:“按理来说,他哥是最合适的,只是承基他……工作太忙了。”
许饶听到这里,安静垂下了眼,完全没有期待的事,倒也不觉得伤心,而且薄承基本来就是忙,也不算骗人,不一定是因为讨厌他才不愿意帮忙。
“不过你别担心,医院的信息素库说不定会有合适的。”韩珂看着他,眼神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再不济联邦有那么多家医院,那么Alpha,总能找到合适的。”
许饶心里温暖极了,用力地点了下头。
*
韩珂说工作忙不算骗人,薄承基确实很忙。
本想陪她过个周末,谁料第二天一早,助理的电话就追了过来。一个外界关注度比较高的案子被有心人扇动,闹得法院门口聚集了不少人,媒体也闻风而动。
薄承基不得不回去主持大局,好好周末就那么没了。
等他再有空回来,就到下一周的这个时候了。
相比较工作的忙碌,薄承基更接受不了韩珂失落的眼神,薄颂今出事那么久了,一直没有音讯。
以薄家在上城区前三区的势力,在本土找一个人易如反掌,但下城区远在数千里之外,那里盘踞着各种极端组织,形势复杂。
薄家虽然在下城区也有产业布局,但力量主要集中在矿脉所在的第九区,而薄颂今的团队,却是在途经相对陌生的第七区时遭遇了伏击。
更让人不解的是,薄家在下城区向来与各方保持谨慎的合作关系,很少与人结怨,以往的通勤也从未出过问题,偏偏这次不知为何会遭到袭击。
纵使薄承基对他弟弟的许多行径颇有微词,也打心眼里不想他有事。好在这几天,薄家已经和下城区的两个势力沟通好了,让他们协助寻找,希望能有消息吧。
薄承基回来的晚,早过了晚餐时间,他忘记提前告诉韩珂会回来,估计她已经上楼休息,也不想麻烦阿姨,自己来到厨房,打算随便弄点吃的。
薄承基很少有做饭的机会,厨艺停留在会开火和使用微波炉的水平,好在冰箱里一般有速食。
一个个小馄饨在沸水里翻涌浮起,等盛好出锅,他率先闻到的却不是食物香气,而是一缕陌生的酒类信息素。
仅凭这个味道,就足以断定有人来了,薄承基敏锐地回头,却见厨房门口光线昏昧处立着一道身影,穿着白衣,只有上半身悬在空中,像孤零零飘在半空。
他以为要见鬼了,谁料那“鬼”比他更快抖了一下,随着对方微微后退,被高脚椅遮挡的下半身显露出来。
哦,许饶。
薄承基看清人了,遂平静,他没有吓到人的自觉,见Omega僵硬地绷在原地,只淡淡问道:“有事?”
许饶确实被吓到了。
他虽然吃了晚饭,但因为最近在试韩珂找到的几种替代信息素,效果不好老是反胃,刚才在卫生间吐了两回,胃里全空了,才想着下楼找点吃的。
他步子轻,远远就看到厨房里薄承基高大的身影,忐忑之余又忍不住暗自开心,即便偶尔同住一个屋檐,见到对方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碍于之前的经历,许饶心里明白,薄承基对他的印象不可能会好,为了不让印象进一步恶化,他只能尽量躲远。
这次也想悄悄转身离开,不料薄承基为什么突然回头了,凌厉的视线,看得许饶心头狠狠一跳,慌得不知道怎么回答好。
薄承基不动声色移开了眼,Omega大概是知道得罪过自己,以前见了他总会温温柔柔地笑,现在一副紧张不安的样子,好像生怕薄承基会对他不利。
事实上,薄承基没有欺负弱小的爱好,他自认为语气还算温和:“没吃晚饭?”
许饶深知薄承基不会想和他单独吃这顿晚饭,自觉选择避开:“我吃过了,下来拿个东西。”
薄承基微不可闻地“嗯”了声,转回了头。
薄承基视线不在自己身上,许饶松了一口气,他其实不算多内敛的人,之前的工作也经常和外人打交道,只是薄承基对他来说比较特殊,自身气场也太强,被他看着总会让许饶不自在。
许饶轻手轻脚走进厨房,没敢看几步外的薄承基,打算随便拿件东西离开,忽而又听到他问:“谁的信息素?”
等许饶靠近,那股低阶又劣质的酒类信息素更明显了,兄弟两人都是酒类,薄承基对同类的味道敏感又反感,仿佛眼前人被什么脏东西玷污,当即后退了一步远。
许饶愣了一下,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味道没有很重啊……他同样后退一小步,才解释说:“这是韩伯母给我找的信息素,我以为楼下没人,就没急着清理,抱歉。”
薄承基脸色缓和了些,回得两个字却依旧生硬:“没事。”
许饶垂下眼,神情有些低落,东西都忘了拿,就默默转身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后面还有一章~
第3章
好吧,薄承基必须承认,他闻到那股信息素,第一时间的想法是:许饶因为对酒类信息素的需求,开始自己接触拥有这类信息素的Alpha了。
薄承基一般不会这样揣测别人,介于许饶的前科累累,自己才不小心生出这种阴暗揣测,也不能全怪他。
不过,后来薄承基仔细想想,如果许饶真的这样做了,为了活下去无可厚非,本来也和他没关系。薄承基不了解、也没兴趣了解他们之间的种种。
只是在他看来,终身标记本身,就是堪比婚姻的羁绊,碍于自身顽固保守的感情观,薄承基忍不住代入作为大哥看弟弟伴侣的视角,才觉得不妥。
时间来到第二天,薄承基见到韩珂,母子两人闲聊时,不经意提到了在家里闻到陌生Alpha信息素的事。
韩珂理所当然地说是她给许饶弄来的几份信息素,可能不小心残留了一些味道。
薄承基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似乎刚知道这件事。
韩珂也是年纪上来,碰到不顺心的事喜欢唠叨两句,顺嘴提了几句许饶使用那些信息素效果不好老是吐的事,心疼他这几天又清瘦了一圈。
瘦了吗?跟随着母亲的话,薄承基不由得回忆昨晚见过的许饶,但因为没有认真看过他,完全得不出结论。
见薄承基没有不耐烦的意思,她冷不丁想起一件事:“我记得你有一个堂弟,今年是不是刚分化成Alpha,好像说他的信息素是酒类?”
薄承基听到这里,难得卸下了平静,转为一种淡淡的难以置信:“他即便是符合要求,您也要考虑一下他的年龄,他才16岁,还在念高中,禁得住一个Omega的……”
最后两个词,薄承基没有说出来,神情不太好看。
韩珂忘记这一茬,讪讪一笑:“这个是我疏忽了,16岁是小孩子呢,腺体还在发育。”只得遗憾道:“那算了。”
最后她又无意感慨了句:“哎,现在估计除了你,许饶很难接受得了其他人的信息素。”
这句话,倒是在薄承基心头起了点微妙的涟漪。他身在其位,掌握了许多权利,身边不乏阿谀奉承的人。也正因如此,他必须克制自己守好本心,不滥用权利迷失其中。
但很少有这种情况,他无意间拥有掌控他人生命的权利,却完全可以置身事外。也许只需要付出一点信息素,就足以挽救Omega的生命,可他不想帮助许饶又怎样呢,会有人来责怪他吗?他的良心会因此不安吗?
不会,因为许饶的处境不是他的责任。
他能享受权利的滋味,却不会被架在道德高地。这么想着,薄承基也开始同情许饶了,确实有点可怜。
到了晚上,三个人难得聚在一起吃饭,没有再来其他人,毕竟这里跟薄家没什么关系,是韩珂的私人住所。
薄家和韩家是典型的商业联姻,年轻时有过一段和睦的时光,但相处久了少不得摩擦,双方都不是会妥协的人,感情消磨殆尽,心照不宣选择了分居。
别墅二楼采用挑空设计,可以看到客厅的情况,韩珂已经在楼下了,因为最近小儿子的事,她的心情一直很低落,难得和许饶说说笑笑在聊天,明明不是同一个年龄段的人,却蛮有话题。
薄承基下来的稍晚,想起母亲先前的话,站在阳台悄悄观察了许饶一下,可惜他轻微近视,没戴眼镜看不太清,只感觉这人的脸色有些过于苍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