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么嗷猫
眼泪一颗接一颗连成串,乔艾温的睡衣上染起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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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一点眼泪,以后都是幸福了。
第51章 是他单方面喜欢的人。
早餐没有人吃,乔艾温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已经是中午了。
陈京淮走了,四方的桌子刚好能一人一边坐下,乔艾温没吃几口菜,饭也没怎么动。
跟着老爷子去路口看了好几天象棋的老太太在饭后留了下来,坐在乔艾温身边空了的摇椅上,阳光依旧明媚地倾洒,把季节模糊,春夏秋冬都一样热烈。
乔艾温腿上摊开书,没看,躺靠着望头顶的树,看光把墨绿的叶照成安静而耀眼的金色。
老太太也躺着,没一会儿转头看向他:“你和小陈吵架了?”
乔艾温静了几秒,眨眼,从喉咙里发出一点很轻的声音:“嗯。”
“虽然不知道你们为什么闹别扭,但奶奶想替他说两句话,你们俩我都很喜欢,还想留着一起吃年夜饭呢,你不要闲我这个老太婆多管闲事。”
乔艾温抿唇,转头,眉眼压成为难的弧度,细碎的光漫在他的眼睛里,成了闪烁的波纹:“我不会,您不是老太婆。”
老太太呵呵笑了:“我们这个院子几十年了,从来没有招待过外人,你和你妈妈是唯一住进来的客人,包装成民宿上到那些什么订房平台上,我们也不懂,都是小陈来办的。”
乔艾温愣了,没明白她的意思,毕竟民宿他早就订了,而陈京淮是后来的。
老太太努努嘴,陷入回忆般转动眼睛:“还记得你刚来那天在院子里,我和你说的那个一起看星星的小伙子吗,那就是小陈。”
“他不知道上哪里知道了我老伴儿的厨艺,来这边和我们聊了一下午,说他的朋友生病了,状态也不怎么好,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养病。”
“你也知道,我们这儿四季如春,很多人都喜欢到这边来过冬。”
橘猫扑着蝴蝶,追到老太太脚边,蹭了半圈,顺着跃上她的腿,她就抬手抚它毛茸茸的脑袋和背。
“小陈一个人来的,穿得标标致致,多大一个帅小伙子,给我的第一印象特别好,说话也斯文客气,还拎了满手的礼品,我不把他请进院子里吧,显得又太不近人情了。”
“他说你们最近一段时间关系都不太融洽,你有可能会因为生他的气离开江城,他也不想表现得在乎你挽留你,又怕你真的一个人随便找个地方住着,不治病了,所以想如果到了那一天,希望我们留你住一段时间,诚意也是满满当当,主动提了报酬。”
乔艾温眨动眼睛,这么多天从没想过她说的这些。
如果只听她的话,陈京淮像是把很重要的人托付给了精挑细选的值得信任的人,但显然他不应该是前者。
他和陈京淮之间哪里还用得上在乎这么珍重的词。
何况他来这里完全是即兴,根本没有提前安排计划,陈京淮怎么可能猜得这么准:“可是他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又刚好能订到你们的房间...”
老太太弯着眼睛,皱纹生起,落在脸上的光就变了细微的形状:“是吧,我当时也是这么问他的。”
“他说他做人工智能的,在你手机里多装个什么算法程序,就可以每天给你推送我们这儿的好评价,别的地方都反着来,你自然而然就会来这里了,房间也一样,稍微操作一下,价格合适环境美观,你看到了也一定会心动。”
“我当时就觉得这小伙子聪明,脑子好用,人品也不错,说实在的,一开始真是想把他介绍给我们家小姑娘。”
乔艾温才发现,一直以为是文旅局发力而铺天盖地的推广,竟然是陈京淮的手笔。
他的手捻住袖口,无意识收紧:“那这个房间价格也是他定的?”
“嗯,他给了我们合适的租金和伙食费,没让我们为难,所以你那晚给我钱,我没收呢。”
橘猫已经在老太太腿上躺下了,尾巴懒洋洋甩动:“都做到这份上了,我让他直接和你说明带你来,他不愿意,又说你是很要强的人,不会和别人服软,也不喜欢被别人同情,希望我们表现得不知情,就把你当成普通客人,不用太特别照顾,平时亲和一点,关注一下你的情绪和身体状况,让你天天开开心心的就行。”
“你说我们老两口这么大岁数了,还要去照顾谁也不太可能,我原先也有顾虑,怕你生着病来出什么意外担不起责任,但他太诚恳了,想着你妈妈也一起,我们还是同意了。”
“你每天吃的菜也都有个食谱,他说你在化疗,这么吃才能补够营养。”
像是想到了什么,老太太又笑了:“你那天和老爷子说不想吃鸡蛋,他哪儿能替小陈同意了,只能装忘了,夜里还问我怎么办,还好你性子也好,没继续和他提。”
乔艾温茫然地看着她,没有办法把她说的和自己相处的陈京淮叠在一起,哑了半晌:“...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你来之前的...十多天吧,我也记不太清了。”
“他一直坐到了天快黑,那会儿星星刚出来,他说以前也和你一起看过星星,在江城最高的建筑顶,也是冬天,风很大很冷,和这边大不一样,说着也就顺便和我介绍了几颗。”
“我和老头子结婚四十多年了,看他的表情怎么会看不出来,又和他确认了你是男孩女孩。”
乔艾温沉默地听着她讲,面部绷得紧,眉皱起来齿间发酸,睫毛眨动的频率变得快。
“小陈那时候看着我,样子挺让人心疼的,像是怕我知道了歧视又拒绝吧,这一天的功夫就白费了,但还是很坚定地说是男孩,是他单方面喜欢的人。”
乔艾温鼻梁牵连着眼睛的肌肉猛然发酸,狠狠皱在了一起,睫毛在眼前产生重影的瞬间,眼尾就润起点水。
怎么可能。
陈京淮怎么可能会说这种话,又为什么要一直做多余的事,说恨他的是陈京淮,说知道他要死了很高兴的是陈京淮,说怕他自作多情的也是陈京淮。
乔艾温的嘴唇张了张,喉咙却像是被堵住,再说不出任何话。
因为当年说不怪他的也是陈京淮,说要和他一直在一起的也是陈京淮。
他错觉自己是在不知不觉间穿越到了平行时空,老太太口中的是七年前那个还没有被他伤害的、完全忠诚于他的陈京淮。
老太太又继续讲,讲他一无所知的陈京淮的另一面:“我们虽然年纪大,但思想不封建,他说了,我倒是明白了他为什么要瞒着你。”
“很多时候感情都只是一个人的事,尤其是这种不太被社会认同的,表达出来反而会给对方带来困扰或是不好的情绪,它会让人变得懦弱,同时又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更加周全地去平衡和对方关系。”
她已经想得足够周到,但并不知道乔艾温和陈京淮的过往,因此又显出巨大的偏差,只以为是同性关系下爱意的无法传达。
“我当然没有办法鼓励他勇敢去和你说这些付出,去做更多明面上的事,尝试获得一些反馈,也只能帮他一起瞒着你。”
“那天老爷子下象棋回来得晚,刚做好饭小陈就说要走了,我留他吃了再走,他也不留,说还要赶飞机回去见你。”
她看向乔艾温,乔艾温也看她,眼睛模糊了,怎么也想不明白哪个才是真正的陈京淮。
他记不得十几天前的哪一天陈京淮回来得晚,但一定是在那个视频拍摄之前,因为后来他都被要求着七点回酒店和陈京淮一起吃饭。
原来那么早陈京淮就预想了所有可能,一边说着他的死活和自己无关,一边安排好了他的去处。
他以为的陈京淮坦荡分明的爱和恨,好像也并没有那么完整清晰的界限。
轻风拂动半空的树叶,明朗蔚蓝的天在空隙里随着光泄露出,晃得乔艾温眼睛更深地发涩。
橘猫已经睡着了,耳朵偶尔无意识抖一抖,老太太伸手摸它,它就用爪子把脸捂得更紧:“我本来没有打算告诉你这些,但刚才看你哭过,还是自作主张了,觉得你大概也有一点在乎他,这好像也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如果不想要分开,总要有人先鼓起勇气迈出第一步。”
“但如果是我误解了,你就当没有听过这些,不用有什么负担,毕竟人这一生很多东西都不是有所求就能圆满。”
可陈京淮倒是事事都想着要他圆满。
他的事业,他的未来,在他无数个不安的梦里点上安心的灯,让他从此在旺盛的日子里拥有好眠。
难怪一切都变得刚刚好,他还以为是那颗硬币真的生了效,老天垂怜,原来是有人特意的安排。
乔艾温不再说话,静静地躺着,看天,看树,看云以肉眼几乎不能分辨的速度移动,将阳光遮蔽又露出,想这两个月陈京淮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个报复他的行为,有哪一个能曲解成喜欢。
好像一个都没有。
因此他依旧懦弱地缩回了自己筑造的名为自尊的壳里,却看天看树看云都变成了陈京淮的样子。
他只能拿出手机,避开联系人漫无目的地随机翻一个软件,主页推送的依旧是这座城市的文旅,清一色的好评。
乔艾温咬住下唇,搜索起胃癌化疗XELOX方案的价格,想他唯一能主动联系陈京淮又不失自尊的方法,似乎还是只有还钱。
明明知道这样会把一切搞得更糟糕,但三面都是墙,又只剩下这一条死胡同可以走。
但他搜索出来的根本没有价格,只有很多人分享的亲身经历,做全切手术,做腹腔化疗,做热灌注,一年三年五年八年,每一个帖子的方案和时间都略有不同,但所有人的结局都不约而同是抗癌成功。
瞳孔的颤动加剧,乔艾温重新搜索中晚期胃癌腹膜转移的存活时间,依旧只有各种不同化疗方案成功转化手术的治愈案例。
胃癌有多痛苦,胃癌晚期放弃治疗,胃癌终末期临终状态...所有相关的问题都没有任何一个帖子指向悲观和死亡,只有鼓励的科普,乐观的经历,化疗第二天就能吃火锅,手术第二天就能正常吃饭,出院后再也没有复发。
好像奇迹不是个例,而会平均地发生在每一个患者身上,包括屏幕前一点点红了眼睛的乔艾温。
第52章 你要我怎么办。
于是最后的契机也失去,乔艾温独自在摇椅上坐到了晚上。
老爷子老太太吃过饭还是照例去散步,温世君也跟着去了,留乔艾温一个人在院子里。
天色完全晴朗,没有云层遮蔽,星星渺小而明亮地高悬,有些闪烁着若隐若现,乔艾温抱着手机,自动降到最暗的亮度在脸部轮廓映上很浅的光。
屏幕上是陈京淮的联系方式,他在键盘上敲打,犹豫着措辞又反复删去。
这两个月的挖苦已经足够多,他如果问陈京淮,老太太说的那句“他单方面喜欢的人”是什么意思,最多不过再多得一句“你不会以为”式的嘲讽。
可偏偏就是这种一方真心一方虚情最像被剥光了衣服牵上大街游行,令人感到耻辱,不然他当初也不会乐此不疲去接近陈京淮。
感情就像是一场双人对决的游戏,先说爱的人会输得彻头彻尾。
陈京淮说恨的时候他不表达任何情感,好像就没有谁能占到上风,他还能完整的直立着挺起脊背,而倘若主动抛出“误解陈京淮的行为还留存着爱”这样的言论,他就好像低了陈京淮一头,全凭陈京淮的回答决定接下来的地位。
删删减减,乔艾温最后只敲出最初最简单的话:你不回来睡觉了吗?
毕竟是陈京淮那天晚上自己说的,既然他还活着,就不必要折腾自己。
院外浓郁的黑暗被一束车灯远光穿透,由远及近的明亮很快就近在咫尺,像巨大的光球污染已经习惯了昏暗的眼睛。
乔艾温皱眉,把头埋得更低一点,用头发挡住晃眼的光,盯着发送键抠动手指,最后很轻地按下。
消息送出的瞬间,乔艾温迅速把屏幕熄灭,倒扣在膝盖上抬头假装看风景,自欺欺人般装作什么也没有做,好像这样就不用在意陈京淮会怎么样回复。
那应该从大路上飞驰而过的车径直停在了院子门口,亮起尾灯,把门前爬满墙的绿植小花照出原本的颜色。
乔艾温愣了下,后座车门打开,下来了陈京淮。
如果不是因为足够熟悉他的身形,乔艾温会怀疑自己认错人了,因为他穿着一身平易近人的简洁浅色,和此前完全不一致的风格。
乔艾温茫然地坐着,看拎着宠物航空箱的陈京淮推开栅栏,一步步走近,最后停在他身前两步路的距离。
“你怎么...”回来了。
乔艾温张口,话还没说完声音就消失,也忘了动作,呆愣地坐在原处仰望陈京淮。
陈京淮低头看了眼手机,又抬头,淡淡出声回答了他刚发出的信息:“要回来。”
“海城下了暴雨,飞机延误了三个小时,不然我还会和你一起吃晚饭。”
他的表情平静地像是早上无事发生,离开又回来都与乔艾温无关,乔艾温白白内耗了一整天,老太太白白多管闲事劝说。
“...哦。”
乔艾温睫毛晃动,偏离了与陈京淮对着的视线:“那你吃饭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