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见麓
从前的时候,在精神科门诊,娄阑怕他伤了手,护在他身前,自己却被折断了小指。前段时间,在他回家那条必经之路上,嫌犯报复,娄阑也是怕他伤了手,挡在他身前。
秦勉心里动容,微微叹息。再抬头,于迎仍旧紧紧看着他,他成了主心骨。
“没事的,阿姨,我们先给安安办住院,尽早安排手术。”
科里病人太多,病房里是真没空床位了,走廊里的加床也没剩两张,只好给安安暂时安排在了走廊里。
秦勉在办公室写病历的时候,于迎敲门进来找他:“小勉,我跟安安住在走廊的加床上真的很不方便,你看能不能协调一下,让我们进病房?”
“您也看到了,现在患者太多了,我也没什么办法。有床位的话会把安安搬进去的。”
于迎还是一副着急的模样:“你就是手足外科的医生呀,怎么会没有办法?你跟护士说一下就好了呀。”
秦勉苦笑,要他怎么说?把别的住得好好的病人赶出去,让安安挪进来吗?他从前怎么没发现于迎这么异想天开?
他心里这么想着,话却是不能说出口的。见他低着头很为难的样子,于迎也有点不高兴了,但也不再坚持什么,拉开门就出了办公室。
第41章 不给我喝水
于迎离开后,秦勉看了眼住院病人管理系统,有个床位的病人今天下午出院,还有一个明天上午出院。
有个加床的病人也是强烈要求搬进病房里,并且比安安来得早,安安便等第二天的病人出院之后,搬进了两人间,这下于迎终于满意了。
秦勉查完房去看安安的时候,于迎正坐在床沿,一勺勺给安安喂小米粥:“听妈的话,都喝光,把身体养得棒棒的,才能恢复得更好。”
安安不吵也不闹,喂到嘴边就乖乖喝掉,见秦勉一身白大褂进来,还是乖乖地叫了声“哥哥”。
“小勉来了?”于迎放下粥碗站起来,笑盈盈地看着他,“今天门诊还是手术啊?忙不忙呀?”
秦勉走到病床跟前,弯下腰查看安安骨折的右手,水肿消下去了,炎症也控制得很好,手术条件挺不错的。
“手术,挺忙的。”
“再忙也要照顾好自己哇……你爸这几天也很忙,说是中午才有时间来看安安呢。”于迎想到什么,又感到不满了,“这老秦也真是的,亲儿子住院了都不来看一眼……”
秦勉却听出她话里并没有什么对秦尚清的指责。
估计她自己也知道,手部骨折不是什么大手术,干嘛要弄得跟危及生命似的。
在秦尚清看来就更不是什么事儿了。秦尚清一个外科大主任,在临床干了好几十年,什么手术没见过?
况且骨折是可以完全再生的,一般不会有什么问题。
秦勉应了几声,临走前又跟安安叮嘱了几句:“安安,你排在后天上午第三场手术,害怕么?”
第一台也是全麻手术,科里就是这样安排的,大概是觉得他们刚上台的时候清醒、状态好,越往后越容易精力不济,就把危险性高难度大的手术都往前排。
安安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望着他,睫毛上翘:“是哥哥给我做吗?”
“对,我来做。”
“不怕。”
秦勉摸了一下安安的头:“好好休息,我不忙了再来看你。”
他又跟于迎打了声招呼,收拾收拾上手术去了。
不知为什么,今天胃里很不舒服,从台上就有感觉了,当时以为只是饿,趁下台去吃了几口面包反而开始疼起来。
秦勉没办法再吃,回办公室吃了颗药,趴了一会儿,才稍微好受了些。
真的该重新查一个胃镜了。他约的是明天上午九点这块儿,到时候娄阑会先来找他,然后两个人一起去内镜中心。
因为胃疼,最后一台手术延后了二十分钟,护士和麻醉医生都还在手术室等他。
他不敢耽搁,又吞了一颗止痛药,匆匆赶回了手术室。
最后一台是个小手术,秦勉做完之后在手术室又歇了会儿,才下了楼。
他们医院外面有好几家水果店和医疗用品店,他挑了点山竹和车厘子,挑了件前开扣的衣服,方便安安手术之后穿。
回到病房走廊的时候,头顶悬挂的电子屏显示已经晚上七点多钟了。
秦勉拎着东西直奔安安的病房,到了门口,正欲推门,却听见于迎在里面情绪有点儿激动。
“安安可是他亲弟弟,一天了只来看过一次!又不是说离得多么远,这都在一个病区了,无非是走几步路的事,他都不愿来看看……你不知道,我让他把安安挪到病房里,他跟我搬医院的规定说事……”
是秦尚清的声音:“确实是医院的规定嘛,他一个医生能做什么?真做了是要被别人说难听的话的。他忙嘛,一天到晚手术,你也稍微体谅体谅。”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呀。忙?他一个主治医师再忙能有你这么个大主任忙?我看他是单纯不喜欢我,连带着不喜欢安安……”
是安安的声音:“哥哥没有不喜欢我,他对我挺好的……”
几年之前在客厅偶然听见于迎给秦尚清打电话的那个晚上一下子冲进脑海。
同样是夜晚,同样在胃痛,秦勉如坠冰窖,背后发凉,拎着袋子的手都有些使不上力气。
尽管心脏掌管于迎的这一小块组织早就坏死了,但再次被扎被刺时还是会痛。
但这次秦勉不想再装作无事发生了。
他推门进去,里面的三个人都错愕地转头看他,秦尚清更是直接站了起来,两手无处安放。
他不理会,径自将袋子放到柜子上:“刚下手术。”
安安的目光却没再被袋子里的东西吸引了去,而是很担忧地盯着他的表情,想喊哥哥又不敢发出声音。
秦勉冲安安笑了笑:“白天感觉怎么样?手还疼吗?”
安安见哥哥不生气,还对自己笑了,便放下心来:“不疼的。”
“小勉……”于迎在他身后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没见她这么尴尬过,“刚下了手术吗?累不累呀,吃晚饭没有?”
秦勉弯腰查看安安的手,没抬头,语气也听不出什么来:“没,吃不下,胃特别痛。”
“怎么又胃痛?阿姨去给你买点粥暖暖胃吧?”
“不用。胃疼喝粥其实没什么用的,越喝越疼。”
“……这样啊,阿姨不知道,”于迎尬住了,“等下没有手术了吧?快回去休息吧!胃痛就不要来看安安了呀。”
“嗯,我就看一眼。”秦勉检查完,将安安的衣袖轻轻放下来,“我走了。”
这话是冲着安安说的,说完也不顾秦尚清和于迎,径自离开了。
他回了休息室,冲了盒中药,等着黑褐色的药粉和颗粒在杯子里慢慢溶开。
很快,秦尚清找了过来。
秦尚清应该是先去了躺办公室,没找着他,这才又来了值班室,刚进门就呢喃了句“在这儿啊”。
秦勉一点儿也不意外:“爸。”
“喝的中药?”秦尚清闻见浓郁的中药味,没话找话道,“治什么的方子啊?”
药溶得差不多了,水温也适宜,秦勉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苦得眉头都皱起来,露出痛苦面具,他抽了张纸巾,边擦嘴边答:“调理脾胃的。”
“哦,喝了多久了啊?”
“两个多月了。”
“管用吗?怎么还是胃疼?西医的治疗手段你也得用着,药按时吃……最近去做检查了吗?”秦尚清脑子掉线,“我科里有个大夫也是老胃病,挺严重的,不干预,前年查出了原位癌,好在发现的早,治疗及时,现在人已经没什么问题了……”
秦勉不知道他爸这么说是想干什么,搞警醒么?
那也要看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挺管用的,就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痛得很厉害。约了明天上午的胃镜。”
“那就好,明天结果出来发给我。一定得照顾好自己啊,咱们这工作本来就熬身体。”
“嗯,您也是。”
见儿子态度可以,还顺着话头关心了自己一句,秦尚清觉得气氛差不多了,斟酌着开口道:“小勉,刚刚你于阿姨说得那些话,别往心里去。”
得,开始进入正题了。
秦勉说:“没往心里去。”
“她毕竟不是你亲妈,做不到真心实意爱你也情有可原,爸爸也是这几年才时不时后悔跟你妈离婚,还给你找了个后妈……是我对不起你,这几年你什么事儿都不跟我说,都埋在心里,我其实挺心疼的。以后有需要爸爸的地方,就跟爸爸说,爸爸平等地爱你跟安安。”
秦勉本以为秦尚清会说上一大通为于迎开脱,劝他们继续演这出母慈子孝,没想到秦尚清会这么说,秦勉心里就不太能恨得起他爸来了。
“嗯,我知道了。”他伸手捂住上腹,垂着眼睛,房间正中的白炽灯在脸上投下层叠的阴影,“我没觉得有什么,而且我还有我妈。”他说的是安梓岚。
“嗯。”
秦尚清见他手捂着胃,脸色发白,额头都带着冷汗,皱眉道:“还这么疼吗?”
“没事儿,爸,我刚吃了药,等会儿就好了。”秦勉没什么力气多说了。
“有什么事情随时跟爸爸说。”
秦尚清叮嘱了他一句就回去了。他是借口出来上厕所的,不能在外面待太久。
胃镜之前不能吃喝,尤其是无痛胃镜,需要将人全麻,胃内容物很容易反上来误吸,阻塞呼吸道。
除了刷牙,秦勉连口水都没喝,娄阑来了之后两个人便一起去内镜中心报到了。
签到完,医生来解释了一下检查过程,签署同意书,随后护士又过来量血压、心率,给了他一支胃镜胶,交代他口服下去。
这东西主要是利多卡因胶浆,一种麻醉药品,还含有一点消泡剂,能让胃镜视野更清楚。
味道不是很好,秦勉喝的时候就有点想干呕。
恰好这时内镜室里传出患者大声的干呕声,秦勉一张脸一下子苦了下来。
娄阑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害怕么?”
“还行。”秦勉其实不怎么害怕,就是想到可能会干呕就稍微有点发怵。
这是娄阑第二次陪他做胃镜,第一次的时候也问了他这个问题,他也是这么回答的。
“我会一直在外面。”
护士又托着一些针剂过来了,这次是要准备建立静脉通路。
秦勉在病床上躺下来,护士在他手臂上消了毒,打了个留置针。
虽然从小到大没少打针,但秦勉对针头那种尖尖的东西还是会感到头皮发麻。
有时候看着医生护士给别人打针,针尖缓缓刺入皮肉时,他会幻痛。
不如他在手术室搞室内装修的时候用的骨科手术器材,那些别人看着头皮发麻的他用起来反倒得心应手。
娄阑在他旁边坐着,看了一会儿他埋了留置针的手,轻轻说:“奖励已经想好了,就等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