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豌豆
白雀反应过来,开始挣扎。他挣得很厉害,腿乱踢,身子乱扭,银白色的长发乱得很狼狈,可那两个保镖像铁塔一样,纹丝不动。
他惊恐地看向闷在纪伯余怀里哭泣的麦晴。
“妈妈!”白雀哭喊起来,声音撕裂了走廊的寂静,“我不想走!我什么都不要,我也不跟他在一起了!别赶我走,让我等他出来!”
他拼命往地上跪,想求麦晴。可两个保镖架着他,他跪不下去,就那么悬空着,腿在抖。
“求求你了!妈妈!”他哭得撕心裂肺,“让我等他平安出来!”
麦晴抬起头,泪眼婆娑,再是不想让两人在一起,但对白雀这么多年的疼爱是真真切切的,顿时她心软又心疼,“爸,要不……”
“他现在不走,天阔醒来,他就走不了了。”老爷子沉声质问,“你真想看到你两个儿子搞在一起?”
白雀看着欲言又止的麦晴,急火攻心,只觉肺腑生痛,几乎要腔出血来。他抓着保镖的手臂,指甲都嵌进他们袖子里。
“妈妈!会走的!我会走的!”他哭喊着,嗓子已经哑得快发不出声,“但是让我再看看他!就一眼!求你了!”
“够了!”纪老爷子厉声打断他,“你现在乖乖去英国,他是生是死,到时候我还能给你个信。你要是不走,我保证你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上一面。”
白雀不动了。
见白雀不再挣扎,他继续说:“你走了,最好和天阔断了联系。不然纪天阔……”
他没说完,那个“不然”后面是什么,白雀并不知道,但既然和纪天阔相关,哪怕只有半分,他也不得不妥协……
他愣住,挣扎的力气像被抽走了一样,整个人软下来,任由保镖架着。只是眼睛直直地看着纪老爷子,然后豆大的泪珠落了下去。
第65章
眼珠动了动, 纪天阔慢慢睁开了眼。
他虚弱地扫了一圈围在病床边的人,麦晴、纪伯余、纪清海、几个穿白大褂的身影……
每张脸上都写着担忧和疲惫,但他没有看到那张他想看到的脸。
他艰难地抬起手, 摘下氧气罩。
“妈,白雀呢?”
麦晴抓着他的手, 眼眶红肿得像两个桃子。她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掌,一阵苦涩从她脸上漫开。
她张了下嘴,却没发出声音——她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
纪天阔没有眨眼, 就那么一直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儿子, 你就当这一切没发生过吧……”
什么叫当这一切没发生过?
纪天阔不太懂。
感情又不是衣服,想要的时候穿上, 不想要的时候,就脱下来,扔在一边。
他侧过头,看看窗外灰蒙蒙的天,又轻轻转头,看着他们三个。
“爸,妈, 清海, 纪家人,我不当了, 也还是你们的亲人,是吧?”
“大哥……”纪清海抬手开始抹眼睛。纪伯余也偏过头,心里完全不是滋味。
纪天阔那句话说得很轻,却让麦晴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你和白雀,无论如何都是爸妈的孩子。”她心爱的儿子, 一个远在千里之外,一个卧病在床。她心如刀割,却什么也做不了。
她把额头抵在纪天阔的手背上,吸了下鼻子,又抽噎着叹出气:“但是你要去找他,爷爷就有一百种方法让你找不到他。你要是跟家里断绝关系,爷爷也有一百种方法折磨他。”
她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放下吧,儿子,你就放下吧……”
纪天阔没有接话。
他又缓缓闭上了眼。那双眼睛在合上之前,就已经像被风吹灭的蜡烛,没有了光,只剩一片黯淡。
他一动不动地躺着,看着跟一具尸体没什么分别。
麦晴望着他,泣不成声。
她意气轩昂,一生傲然的长子,此时像褪了一层皮,暮气沉沉,万念俱灰。
心绞痛导致了昏厥,哪怕抢救及时,纪天阔也有轻度的脑损伤。医生说,需要时间恢复,好的话三个月,恢复情况差一点,需要大半年。
两周后,他意识已经清醒,生活也基本能自理。
出院那天,麦晴来接他,一路上说了很多话——谁谁打电话来问候了,家里礼物和补品都快堆不下了,后山的花开得正好,有空去看看……但都很小心地避开了他最想听的话题。
纪天阔靠在车窗上,偶尔点点头,没怎么开口。
回到山庄,麦晴扶他下车。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门,不知道在想什么。
“进去吧,你身子还虚,受不得风。”麦晴说。
他“嗯”了一声,迈步往里走。
山庄还是那个山庄,却好像什么都变了。
他每天能慢慢走十分钟左右,就踱步到后山,替白雀去看看黄叔。
山花开了漫山遍野,一派春和景明。他坐在小坟包旁,习惯性地找了个遮阴的地方,才想起少了那个害怕被晒坏的人。
小坟包边上不知何时长出了狗尾巴花,风一吹,就蹭人似的摇起来,像是在问: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纪天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良久,才冲小坟包苦涩一笑,“抱歉啊黄叔,我食言了。答应你的事,没有做到。我实在太没用了。”
狗尾巴花还在摇,像是不满意这个回答。
平日里,他去得最多的地方,就是白雀的工作室。有时候陪陪黄叔,有时候就在门口的石阶上坐着。
那间房子的门紧锁着,他进不去,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的山。他通常会坐很久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向西边。
李妈来后山找他,远远看见他坐在石阶上,一动不动。她走近了几步,想喊他回去吃饭,又没喊出声。最后只是偷偷摸了把眼泪,转身走了。
回去后麦晴问她:“老大呢?”
“在那边坐着呢。”李妈终究是没忍住,又说道,“大少爷是我从小带到大的,没见他示过弱。懂事后,做手术都没哭过。今儿看到他红着眼掉眼泪,我看着心里难受。”
麦晴低着头,摆弄手里的茶杯。茶杯里的水早就凉了,她也没喝。
在脑损伤后,纪天阔的记性变差,总觉得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一想,就头痛难耐。
一个多月后,他恢复了正常生活。
虽然处理工作仍感到吃力,但他还是去了公司。集团离不开他,况且他也需要早点拥有接手的能力。
爷爷再动怒,也要不惜一切代价把他留下,是因为他知道,集团需要一个有能力的接班人,纪耀没有纪天阔不行。
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本该合体的西装穿在身上,竟有些空荡荡的。姚烨每次看见他,都觉得他好像又瘦了一点,但从来不敢问。
有一次开会,纪天阔坐在主位上,听底下人汇报。姚烨在旁边做记录,偷偷看了他一眼。纪天阔盯着面前的文件,没什么表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姚烨忽然发现,他眼底有一圈很淡的青。
散会后,姚烨收拾文件,犹豫了一下,问:“小纪总,您最近睡眠还好吗?”
纪天阔看了他一眼,没回答,只说:“下午的行程发我邮箱。”
姚烨应了一声,不敢再问。
纪天阔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他把日子过得很充实,每一个时间段都填得满满当当,没有空隙。
可每到夜深人静,他还是会想起白雀。
想起他笑起来的样子,想起他高兴时的雀跃,想起他不满时的撇嘴,想起他缩在自己怀里时的体温,想起他小病大嚷时的撒娇。
然后他就会失眠,睁着眼看天花板,看到天亮。
恋童癖的污名彻底洗干净之后,张屹磐便投来橄榄枝。
这是个好机会。纪天阔不想错过。他前去拜访,特意带上了白雀的回礼——那件他一有空就拿出来做的小玩意儿,做好后一直放在纪天阔办公桌的抽屉里,今天终于派上了用场。
张屹磐看着桌上巴掌大的纸艺作品,左看看,右看看,看不明白。他抬眼问纪天阔:“你懂这个吗?什么意思?”
纪天阔笑笑,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青水:“青先生肯定明白。”
青水端详着。那是一个纸艺作品,透明的纸折成一片片流动的形状,上面托着个嶙峋的物件。
他伸出手,指了指:“这个纸折的是水。黑色的,是石头。很漂亮。”
张屹磐一听,立马乐起来:“哎!那不就是我和你吗!”
他一喜,拍着桌子哈哈大笑,然后很爽快地提笔在合同上签了字。
签完之后,他又拿起那个小玩意儿端详了半天,啧啧称奇:“头一回知道纸还能折成水,还以为顶多就折折动物啊,树叶啊,花啊什么的。”
树叶……
树叶!
纪天阔脑子里突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抓住线索般,顺着摸上去……
树叶——礼物——工作室——钥匙!
他茅塞顿开,豁然开朗。
当天晚上,他就驱车回到山庄。
太阳已经快要落山,后山亮起了景观灯。他踏进花丛,猫着腰,在一片片花叶间翻找。
没有。
没有。
还是没有。
他记得白雀那天把什么东西扔进了花丛。他没看清是什么,但他有预感——是钥匙,一定是钥匙。
可太阳彻底落山了,天上升起一弯新月,他也没能在花丛里找到任何东西。
他身子还没完全恢复,蹲久了有些头晕。他抬起手背擦了擦汗,准备先出来歇歇。
刚一起身,余光瞟到一个银色的反光。
可定睛看去,又找不着了。
他蹲下去,慢慢地重新起身,在半蹲着的时候,终于看到了那个在灯光下反光的小东西。
就在花丛深处,被几片叶子遮住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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