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桃花倚水
只是这笔账还没在心里消完,他打开饭盒的盖子,一眼就看见里面只装了一半的炒米饭,另外半边空得相当刻意。
显然是既怕儿子吃不上饭,让他吃饱心里又难受。
瞿白顿时拉下脸,感动烟消云散,恨恨道:“真记仇啊。”
饭吃到一半,管家忽然出现在门口,左右看看,见没有人才迈步进来,他看见瞿白吃饭就愁:“以后早晨可不能吃米饭了,得让你一粒粒吃到中午去。”
瞿白嘿嘿两声,注意到他手里的粥盏:“伯伯,这是……?”
管家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小声:“给少爷熬的粥,突然说不喝了,叫我拿去分分。”
瞿白拿着勺子的手一顿,眼睛慢慢亮起来,又不敢大声,翁声问:“还有我的?”
管家对他的反应很满意,将那白瓷小碗摆好,香气顿时溢满房间:“就算只有一份,伯伯也得给你留着。”
眼看两人又要执手诉情,林小曼从门口走进,握拳咳一声。
她故意不理瞿白,叫道:“伊先生。”
管家的笑意微僵,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小曼啊,叫我伊万就行。”
一万?林小曼想不通怎么有人用麻将当名字,倒是好记:“一万先生。”
管家应一声,起身跟她到外面说话,临走前颇有些无奈地摸了摸瞿白的脑袋。
瞿白一直低着头,他也不理林小曼,只是用力地拿筷子尖戳着米粒,他知道林小曼是要叫管家出去说请假的事,那种难以掩盖的焦虑和恐惧再次毫无征兆地在心间升起。
举着筷子的手微不可查地抖了抖。
他想起很多年前,某个阴雨绵绵的下午,林小曼也是这样独自一个人拎着包裹走出家门。
她的眼眶很红,半边脸肿起,临走前蹲在地上摸他的脑袋,说过两天就会回来,要他在家听爷爷奶奶的话。
他没有哭闹,也没有追上去不放,只是怔怔地看着,在心里想,如果这样就能让妈妈开心,那么他愿意留在这里,愿意忍受这两天漫长的孤独和煎熬的分离。
只希望她能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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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叩”
书房中,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林楚青下意识地停顿,黑笔在白纸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墨点,闻赭却头都没抬,道:“继续。”
他只好继续讲课。
安静几秒,门外再次响起很有规律的三下敲门声,礼貌而克制。
闻赭偏头朝那雕花木门看一眼,原本以为瞿白忙着跟林小曼抗争,没想到还有时间来找他。
他只盯了两秒便收回目光,支着长腿,没有动,他听课时不喜被人打扰,连小花都很少放进来,过一会儿没人给瞿白开门,估计他就走了。
果然,外面很快安静下来,再也没有响起任何声音。
一上午课程结束,林楚青将手机放在桌面上充电,等待之余整理教案,闻赭给他预付下个月的课时费。
叮铃一声,手机提示音播报了一个比预想中要高很多的数字。
林楚青疑惑:“少爷?”
闻赭将手机放进口袋,道:“以后留一点时间给他讲课。”
林楚青短暂地愣了一秒,很快反应过来“他”是谁,顿时颇感意外,教师不是他的主业,他在闻氏拥有实职,闻赭从十四岁开始接触公司事务,最初也是跟着他学习。
相识多年,他与闻赭说过的闲话屈指可数,除了几位发小,他几乎没见过闻赭身边出现什么同龄人。
这位家世煊赫的少年极度自律,刻苦,也极度冷漠,孤僻。
拿钱办事,林楚青当然没有意见,痛快地应承下来,应完才想到:“那位……”
闻赭:“瞿白。”
林楚青:“好的,瞿白的基础怎么样,我回去准备准备。”
闻赭:“不清楚。”
闻赭觉得他没必要,以林楚青十三岁上大学的智商,教授高中知识比解十以内加减法也难不到哪去。
当然,也说不好,毕竟林楚青念高中的时候瞿白还没出生呢,忘掉一些也是情有可原。
闻赭:“我叫人把他平时模考成绩调给你。”
林楚青点点头,手机电量已经足够使用,他起身告辞,走到书房门口,刚一推开,便感受到一股明显的阻力。
“……哎呦。”
门外,一个身影不知在地上蹲了多久,敞开的门角正好磕到他的手指,幸好力度不大,他捂着手慢吞吞地站起来,被开门的人吓到,呆呆地盯着。
林楚青摸着下巴,仔细地打量自己这位新鲜出炉的学生,末了微笑一下:“你好瞿白,手指有事吗?”
瞿白的声音细若蚊呐:“你好……没有的。”
胆子这样小,怎么跟闻赭相处?
林楚青低下头仔细看看,被夹到的皮肤有些泛红,顿感歉意:“对不起呀,我没想到外面有人。”
瞿白声音更小了些:“真的没事,是我挡在门口。”
倒是很懂礼貌很听话。
瞿白怀揣着对老师的天然的敬意,侧身让出路来:“……您慢走。”
林楚青拍拍他的肩膀:“以后叫我楚青老师就可以。”
瞿白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交”出去了,乖乖地道:“好的,楚老师。”
林楚青:“……”
林楚青:“我姓林,林楚青。”
瞿白一下子红了脸,讪讪道:“林,林老师。”
一直到林楚青的身影消失在拐角,瞿白才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他一早猜到应该是这个人跟闻赭在里面,但猝不及防地撞上,还是有些心有余悸。
他收回目光,四下望望,看见闻赭坐在沙发边,一瘸一拐地走过去。
“少爷。”
他现在不用人许可,自己就做主贴着闻赭坐下,肩膀挨着肩膀,揉揉因为久蹲而发麻的腿,把手指举到闻赭面前:“少爷,你看我的手指,我被门夹到了,好痛哦。”
闻赭的目光凝在那小片红痕上,中间有一点已经开始泛紫,沉默几秒,他忽然抬手,在那处地方不轻不重地揉了揉。
“谁叫你不走。”
揉这一下比刚才磕到的时候还要痛。
瞿白发出一声气音,眼角耷拉着,为自己解释:“我是蹲在门边,不小心才把手放过去的。”
“你一直在外面?”
“对呀。”瞿白又往他这边靠了靠,挨得不能再紧,他像是寒冷酷雪中瑟缩躲避的小动物,努力靠近唯一的热源。
闻赭侧头看他,以为他要指责,要埋怨为什么不给他开门,等了一会儿,却听他道:“少爷,你好辛苦,每天都要学习这么久,你累不累呢?”
他好像真的对这个问题很疑惑,眨动着长而卷翘的睫毛:“如果你累的话,我可以帮你捏捏肩膀。”
安静又持续了很久,久到瞿白开始疑惑。
可能因为闻赭不爱说话,即使他突然开始沉默,瞿白发现自己也不会变得焦虑和害怕,他想到这里,觉得跟闻赭在一起实在很放松,莫名地笑了一下,“少爷,你说话呀。”
闻赭松开他的手,手掌沿着他的膝盖滑落到小腿上,轻而易举地扣住,来回捏两下,很慢地回答:“不用,也不累。”
第23章
今天是阴天,到正午的时候天空仍是灰蒙蒙的,灯光从穹顶倾泻而下,闻赭从二楼书架上取下一本书,自步道边的围栏向下望,瞿白窝在沙发里一动不动地发呆。
他没有之前那样拘束,而是模仿着闻赭平常的样子,抱着手肘,伸长腿,大喇喇地坐着,只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远处。
这学人精。
落地钟在十二点整时发出古朴悠远的钟声,巨大的落地窗外飞过群燕,如同在灰色宣纸落下的一道墨痕,枝头惊颤,很快又恢复平静。
闻赭从书中抽出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夹进去作书签的白纸,团成纸团,在半空中划过一条抛物线,正中瞿白的脑袋。
“吃饭去。”
“我不饿……少爷。”瞿白揉揉脑袋,把纸团捡起来,展开看看,确定里面什么也没写才丢进垃圾桶。
午饭时间已经过半,瞿白仍赖在这里不走,一副下定决心要对林小曼避而不见的模样。
闻赭顺着楼梯下来,听见他的脚步声,瞿白抬头,巴巴地问:“少爷,我下午的时候也可以在这里待着吗,我不会出声音打扰你的。”
“随你。”
闻赭走到沙发边,从茶几下的抽屉中取出一个盒子,瞿白一看到他就仿佛失去了独立坐着的能力,歪歪扭扭地靠过来,闻赭偏身一躲,他靠了个空,倒在沙发上,偏长的碎发遮住脸颊,从头发的间隙中偷偷地打量闻赭。
“少爷,我再长两岁也能变得像你一样高吗?”
闻赭:“不吃饭长不高。”
话落,他抓着瞿白的领口往上提了提,将他按在沙发靠背和扶手的夹角处,拨开头发:“手伸出来。”
瞿白乖乖地抬起手腕,袖口顺势滑落到小臂中间,他手背的皮肤极薄,青蓝的血管微微鼓起,脆弱得好似薄瓷一般。
闻赭取出电话手表,搭上他的手腕:“自己扣。”
瞿白原本还有些茫然,渐渐地反应过来,双眼一下子亮起,猛地坐直身体,结巴道:“少爷,这是,这是……”
闻赭松开他,退后半步坐下,手臂伸展着搭在沙发背上,另一只手端过茶几上氤氲着热汽的咖啡,慢悠悠地抿一口。
“这是给我的?”瞿白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眼底的郁闷一扫而空,刚才还很痛很不舒服的手指好似瞬间恢复灵巧,表带绕在指间反复看,难掩兴奋:“少爷,这是我的礼物吗……你怎么知道我快要过生日了?”
“咳。”闻赭被咖啡呛了一下,不太自然地将杯子放下。
瞿白没注意到,忙着感叹:“好漂亮哇,会不会很贵,真的是给我的吗,看着有一些眼熟呢?”
食指感受到背面不同寻常的凹痕,瞿白翻过来,兴奋的语调变缓:“这还刻着……一个‘花’字?”
瞿白又愣住,长长地咦了一声,转过身疑惑地看着闻赭:“这是品牌的标记吗?”
那叫logo
闻赭捏捏眉心,对于他来说,随手给块手表跟递一张纸差不多,没想到被瞿白拔到这个高度,顿时有些骑虎难下。
瞿白维持扭头的动作,渐渐意识到什么,结巴道:“不,不是给我的礼物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