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春天树 第132章

作者:Klaelvira 标签: 破镜重圆 灵魂伴侣 强强 HE 近代现代

“……不……快么?” 徐若水怔了下,顿住脚步看向姜灼楚。徐之骥一周年忌日都还没到呢。

姜灼楚不露痕迹地抵着胃,嘴角还挂着笑,若无其事地伸手示意司机把车开来。

在姜灼楚的感知里,从徐之骥死去、到他正式接手前徐宅,中间发生的事多得犹如沧海桑田。他和梁空从不认识,到快要谈恋爱。和梁空的关系像一种标志,分割开他的人生的不同阶段。

从小到大,姜灼楚没留恋过什么过去。即使是他在旁人眼中最辉煌的时候,他也不曾想要回去——在他切身处于其中的那些年里,他同样并不快乐。

然而梁空是一段很特别的回忆。姜灼楚想不出他们有什么值得怀念的美好过去,因为实际上根本没有。可他想到梁空、想到他们从一开始到后来、再到现在,仍然有一种空落落的失去感——还没来得及拥有,就已经失去了。

“我没觉得。” 姜灼楚说。

第142章 真相

砰的一声关上车门,姜灼楚打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神经质般定定地瞪着眼。屏幕镜头上的那个人,也同样如此瞪着他。

他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他感到生命在从自己的身体里抽离,他急喘的呼吸、绞痛的腹部、晕眩的双眸……他强迫自己盯着手中的这个摄像头,仿佛这样就能吓退它。

“姜老师,回酒店吗?” 司机问。

姜灼楚一手抓着车门,低头没吭声。手机在他的掌间掉落,噗咚一声惊得司机肩一抖。他现在不想去任何地方,他像无法停留的无脚鬼魂,漂泊是命运,也是他的精神状态。

“姜老师?” 司机瞥了眼后视镜。

“先开着,去哪儿都行,不回酒店。” 姜灼楚躬着身子,声音比方才在徐若水面前更虚弱。他那神经性的疼痛慢慢减弱,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沁入骨髓的无力——

他可以为梁空的隐瞒找出成百上千个说得通的理由,但那没有意义。因为他很清楚,梁空这么做,只可能是为了方便控制他。

梁空已经骗了他很久。他不想,再帮梁空继续骗自己。

一切你不能理解它为何发生的事,都潜藏着你不知道的内情。姜灼楚忽然再次开始觉得梁空无比陌生,他意识到自己到现在都不了解梁空,而真正的原因其实是:梁空根本不想被他了解。

这种不想不单单是觉得没必要、不屑、忙碌或厌烦,事实上梁空也许投入了更多的精力,仅仅是为了隐瞒,为了不让姜灼楚看见真实的他。

他站在浓雾后,姜灼楚能看见的只是一个虚幻的人影。他织出一个虚假的皮囊,姜灼楚以为那是他,牵起他的手与他共舞。

梁空真的爱他吗?

几天前,姜灼楚还对此无比确信。他甚至抱有一种幻想,要把工作和生活分开:他可以一边跟肖遁合伙,一边跟梁空谈恋爱——梁空肯定会生气,不过没关系,反正他对梁空也很生气。他们的相处模式就是这样的,几个月不见面,见面后抱一下,然后吵架、分开,又几个月不见面。

他想起梁空那前后矛盾左右矛盾四面八方都矛盾的言行。从一开始,梁空心里想的究竟是什么呢?

来孤山岛寻他那天,梁空知道了姜灼楚的病,他想的会不会是握住了姜灼楚的软肋、从此就可以控制他了?

在机场带他去北京那天,梁空是去而复返、突然出现的。他对姜灼楚无礼粗鲁的异常行为毫不意外——是的,他心里有数,他或许就是为此折返的,而“带他去北京”只是临时想出的托辞。

……

……

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在梁空身上,姜灼楚体会到了极致的爱与不爱的并存。车驶过凝视博物馆,门口又立起了巨幅的宣传海报,开春后当代著名青年画家齐汀将再次在此举办风景画展。

“停。” 姜灼楚说。

司机猝不及防,下意识一脚急刹车。后面的车响起一阵尖锐愤怒的鸣笛声。

接近直角的拐弯开往凝视的停车场,保安没有升杆,严肃地表示这里不对外开放,何况今天在布展,只有登记过车牌的才能进去。

司机还想争辩两句,“车里坐着的可是——”

“算了。” 姜灼楚制止了他。他望着广场上的海报,想起的却不是与梁空初见的那日。

他想起第一次被梁空带去的那个空空荡荡的展厅,和在那里发生的事,那天他为了剪头发的事心几欲碎,梁空却只在最后轻飘飘地说建议他不要此时放弃;

他想起梁空向自己展示的那个“礼物”——惊艳绝伦的肖像,竟出自一个已然转战风景画的画家之手,多么的不可思议。

恰如齐汀在梁空这里获得过如此超然特殊的待遇,可他明明是那么的畏惧梁空。

他明明是想画肖像的,却不得不拒绝姜灼楚。

当姜灼楚夸奖那幅自己的肖像时,他下意识的反应是,“哪幅?”

姜灼楚只见过一幅。他也只知道那一幅。

还有别的?

“我打个电话。” 姜灼楚示意司机把车往旁边开些,临时停下。他拨通了齐汀的号码。

“喂?” 响了很久才接通。电话那头,齐汀的声音有些迟疑,听起来像是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接。

“齐老师,新年好。我是姜灼楚。” 转瞬之间,姜灼楚的声音语调已变得正常,“没有打扰到你过年吧?上次说的事——”

“不行。” 齐汀似乎很清楚姜灼楚要问什么,没等对方说完便拒绝了。他说这句话的语气,简直仿佛等这通电话已经很久了。

姜灼楚顿了下,咂摸片刻,“你去问过梁空了?”

齐汀没有回答。

“今天布展,你在凝视博物馆吗?” 姜灼楚问,“我路过,想看看我自己的那幅肖像。保安不让我进去。”

“梁总没和您一起吗?” 齐汀问。

车内此刻寂静非常。姜灼楚在拨这通电话前下好的决心,在他即将开口前又往后退了一步,站在通往黑暗未知的路口前回头望他:你想好了吗?你真的确定要知道吗?

装糊涂也是一种聪明的活法,真相很多时候并没什么用。

某种程度上,姜灼楚还没有准备好。可生活中的很多事,都是在你准备好之前就发生的。重要的是,它注定会发生。

“齐汀。” 这似乎是姜灼楚第一次这样直呼对方的名字,像倾盖如故的朋友,“你为什么不画肖像画了?”

第143章 另一个他

齐汀没有回答,直接挂断了电话。

几分钟后,姜灼楚看见保安升起了杆子,示意他们进去。

停车场十分空荡,拢共没有几辆车,更看不出半点节日氛围。一辆改装过的六座商务车高大酷炫,比其他车高出不少,车身线条优美流畅,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光。姜灼楚认了出来,那是齐汀的座驾。

“在外面等我。” 姜灼楚解开安全带,对司机道,“还有,今天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天朗气清,风和日丽。下午四点的光景,浅蓝的天空干净得像一块背景板,偌大的博物馆建筑立在空旷的广场上,人渺小得像一块瘦长的积木。

从这个角度看,正门那只巨型的独眼斜斜的,乜着来人,不言不语。

远远的,风中一个人影迎了过来。姜灼楚眯缝了下眼睛,不是齐汀,是上次在他的画室里见到的那位青年。

“布展期间只开侧门。” 凛冬时节,这位青年只比秋季多披了件夹克,额角冒着汗,袖子撸起,像在从事繁忙沉重的体力工作,“齐老师让我带您去休息室。”

侧门中规中矩,看不出什么名堂,里面也是寻常展厅,现在还在布置中,堆积着一米栏、架子等大量材料,几幅画被严格包裹着立在墙边——与上次梁空带姜灼楚走过的狭长过道、以及之后空无一物的展厅相比,它正常得不像同一家博物馆。

“什么时候开展?” 姜灼楚问。那人一路沉静,两人的脚步声又高又远地回荡在这条长长的展厅里。

恍惚间,他有一种错觉,这里哪怕走到头,也不会通往上次梁空带他见的那个展厅。它们源自不同的门,走向不同的尽头,生长在同一栋建筑里,却永远不会有交集。

“初步定在三月,和往年一样。” 青年答道。

“这么早就开始布置了?” 姜灼楚问。

“凝视博物馆没有别的展览,可以早点开始。” 青年答道,“何况,这里被允许进入内部区域的人极少,布展速度自然很慢。”

“就是这里了。”

七拐八绕,到了一扇花纹繁复的大门面前。门看起来像是某种金属制成的,硬推着打开想必很重。旁边立着一个中空的石灯,不像是室内会出现的东西。

“这扇门进去,休息室在左边。” 青年让到一旁。

姜灼楚站在门前,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

谁家休息室做成这样?

“齐汀在里面?” 他问。

那青年本已转身要走,闻言回身,微微一愣,“齐老师在布置展厅。您要见他?”

望着青年意外又迷茫的神情,姜灼楚顿了一顿。他回眸看了眼这扇精致厚重得过分的大门,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刚刚你说,休息室在哪边?”

“左边。”

“你方便送我进去吗。”

“抱歉,我不被允许进入那里。”

他指了指挂在胸前的牌子,刚刚在分叉口朝这边走时刷过,“这是齐汀老师的。他只让我送您到门口。”

“好。多谢。”

青年走了。姜灼楚一个人静静站在这扇门前。他知道,大门背后就是齐汀沉默的回答。

这次他没犹豫太久,抬手推开了面前的门。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重,里面被藏着的世界终于见光,竟是悄无声息的——

大门一开,迎面四四方方的走道,尽头靠墙立着一幅陈年的海报。

姜灼楚看那张脸有点眼熟。他徐徐走上前,脚步极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好一会儿他才认出来,上面的人正是他自己。

姜灼楚没见过这张海报。确切地说,他连这张图都没见过。他一时压根儿想不起这是什么时候拍的,更不知道它竟被做成了海报。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它拍摄于姜灼楚出事之前。那时他还是天纵奇才的年轻演员,每天无数个镜头对着他,有的录像、有的拍照——他不清楚,他活在自己演绎的精神世界里,快门声和其他人交谈的声音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杂音,会被自动忽略。

有那么一瞬间,姜灼楚心里生出了一种报复性的快感。他举手投足间最寻常不过的一幕,却被梁空专门放在博物馆的深处,珍藏了这么多年。

不,不对。

墙上没有任何痕迹,地面也没有。这说明,这幅海报被放在这里的时间并不长,也许只是个临时的意外。

过道尽头两侧各一扇低调的门,与墙面同色,仿若不想让人看出来。休息室在左边。

姜灼楚几乎没思量,径直去了右边。

率先扑鼻而来的,是浓烈的颜料气息。无法形容的气味,这是个不容于世的房间。

地板是很接近于黑的棕木色,墙壁也是一样,一片乌泱泱的深色。房间呈L型,沙发、茶几,几个巨型的画架,都空空如也,像是曲终人散后的景象。

姜灼楚的心砰砰地跳了起来。他朝着拐弯处走去,面色与平时并无不同。这死寂的房间里,此时就算从天而降一只无头尸体,他都不会感到惊讶。

向着视觉死角走去,转身,迎面是一条豁然开朗的长方形展厅,一眼竟望不到尽头。两侧的墙面上,禁锢着无数张一模一样的脸。

霎那间,姜灼楚像是看到了这个世界上最恐怖的存在。比死亡更未知,比永恒更漫长,这条走道向前延伸,好似真的没有尽头,直通到一个黑洞般神秘的地方,一切生命都将被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