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春天树 第153章

作者:Klaelvira 标签: 破镜重圆 灵魂伴侣 强强 HE 近代现代

梁空顿了下,“康复医院。”

“九年前她就确诊了精神疾病,这些年一直是你在照顾她。几个月前她腿骨折了,目前还在恢复中。”

“精神疾病?” 姜灼楚眯起的眼睛闪着寒光,齿间飞速。他感到真相在不管不顾地向自己迎面推来,风刀霜剑般。

姜旻疯了。这怎么可能。

哪怕是说她死了,都更有可信度一些。

“当年她把你签给了徐氏,为了拿一笔钱。而徐之骥签下你,只是要雪藏你、毁掉你。你甚至差点在《海语》的片场被溺死。”

“后来她就……渐渐精神失常了。”

“韩琛就在下面,还有你过去几年的心理医生。” 梁空镇定道,“信不过我的话,问别人也可以。”

“虽然我本不想让你这么快就面对这一切,但事已至此,你还想知道什么,我们都可以告诉你。”

“我只希望,你不要冲动。”

梁空不露痕迹地靠近了些,声音变得低沉轻缓。他都不曾如此温和过,那平淡流出的情愫是真实的,“徐之骥已经死了,徐氏现在隶属九音。那些痛苦都过去了,我会把你失去的一样一样都还给你。”

“所以,在你完全恢复之前,请允许我照顾你。”

“以陌生人的名义也可以。”

姜灼楚微微抬头,梁空清冽淡然的气息里听得出克制。不到一天之前,他还在针锋相对地“撩拨”他;上一个夜晚,他还专程溜进他的卧室;更早的时候,他还因为他的失约饶有兴致地画了四格讽刺漫画。

但现在,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梁空也许比姜灼楚先前以为的更在乎他,然而姜灼楚早已光芒散尽、跌进泥里。他再清楚不过,现在梁空和自己不可能是棋逢对手的平等关系,梁空是他出卖自己换取的一个机会,一个从前甚至看不上的机会。

姜灼楚几乎咬碎了自己的后槽牙。可以选的话,他宁愿梁空也是个不值一提的废物——可要是那样,他大约也不会喜欢他了。

“梁总,我昨天看了些你的资料。” 姜灼楚薄唇轻启,用气声轻蔑道,“很显然,你是一个庸俗的成功主义者。”

“音乐做得不怎么样,倒是能名利双收;电影拍得也不多,可人尽皆知你是大制片人。”

“哦对了,你还从一手栽培你的老东家天驭出走,顺便挖走了金牌经纪人和他的团队。”

“你这样的人,浑身上下除了脸,最好看的就是九音的股价了——我一个糊得词条还没杨宴多的演员,你为什么要签我。”

姜灼楚用着极尽放肆的词,软舌如刀,将不知好歹表现得淋漓尽致,“成全你的英雄主义吗?”

梁空瞳中映着那张桀骜不驯的侧脸,他还是他,和九年前一样的不识抬举。

他还没学会长大,一身骨头碎了没来得及重新长好,只会强行黏出从前的样子,佯装无所谓。

“滚!” 姜灼楚一掌推开梁空,眉一扬。方才刚见面时维持着的平静已然破碎,击碎它的一半是梁空货真价实的耀眼,一半是梁空不求回报的关切。

姜灼楚太高傲了,以至于宁肯死都不愿接受丁点儿的怜悯。

梁空从身后抱住了他,这具挺拔锐利的躯体其实瘦削得很,被一臂圈着锁进了怀里,挣脱不开,“因为我爱你。”

除了一记耳光,姜灼楚什么回应也没给梁空。他没去见楼下的韩琛和医生,连别人来敲门也不理。他不再做任何事,甚至没问一句关于自己和那九年的真相。他只是要求离开。

很快,姜灼楚开始绝食。

在梁空所向披靡的一生中,从未遇到过如此无能为力的时候。他起初对姜灼楚有淡淡的怒意,他知道对方在跟自己赌气。然而没多久,他就被逼到了无法生气的地步——姜灼楚水米不进,一副要把自己彻底作死的样子。他已经没有任何在乎的事物了,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能威胁到他?

走出别墅大门后的事,姜灼楚根本没仔细想过。过去的一切破灭了,而他十八年的阅历不足以令他想象出另一种人生。

梁空眼睁睁地看着,别无他法。五天后,他将手机等一干物品交还姜灼楚,放他离开。

在梁空的陪同下,姜灼楚被送回了他自己租的那间湖畔小屋。他从前的东西都在这儿。衣服、首饰、书籍……还有乱七八糟有用没用的东西。

“之前你就住在这里。” 梁空站在门边,看姜灼楚冷漠地在屋里巡视着。

在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另一份《被我杀死的那个人》的剧本,属于失忆前的姜灼楚。然而他像没看见似的,脚步连停都没停一下,径直走开。

姜灼楚独自上楼,并且不允许旁人跟着,很快楼上传来门重重关上的声音。梁空环视着这间略显朴素杂乱的小屋,他没有告诉姜灼楚,自己其实也是第一次来这里。

梁空同意姜灼楚搬出来。作为条件,他在附近安排了医生和佣人,负责照料姜灼楚的起居和身体健康。

姜灼楚同意了。他按时吃饭,每天会露一面,让所有人知道自己还活着。但他不再和任何人讲话,也没人知道他在做些什么。

澜湖近在咫尺,此处风景别致,人烟稀少,姜灼楚却不曾出门看一眼。就像他也选择性忽视了摆在楼下的那份剧本一样。

除去实在忙不开,梁空几乎日日都来。姜灼楚从不见他。后来,韩琛来过,杨宴来过还带着小陶,甚至徐若水、仇牧戈都来过……姜灼楚谁也不见。

他对仇牧戈也不再有特殊的抗拒。所有人对他来说都变成了一样的,无关的人。

他已经知道了过去发生的一切。梁空告诉了他一些,他又在网上搜出了一些,手机里还有些没删的聊天记录、往来邮件,其中包括病历、用药记录等等……真相简单得可怕,梁空果真对他没有任何利用。

徐之骥想毁了他,姜旻做了帮凶。他被雪藏八年,并且患上了不敢看镜头的特定恐惧症。他数次病发被救护车拉进医院,也接受过很久的治疗,可是没有用。

命运的转机似乎就发生在去年。徐之骥死后,梁空奇迹般地出现了。看上去梁空对他很感兴趣,他也恬不知耻地主动抱大腿,两个人就这样纠缠到了一起,还真真是幸运得紧呢。

姜灼楚想找个铁锹,趁没人的时候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不见天日。要早知道长大是这副模样,他一定早早结果了自己。他认真的。

他将自己封闭在房间里,白天也紧紧拉着窗帘,不进阳光,灯也不开。屋内从早晦暗到晚,直至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不再是那个被众星捧月的天才演员了,碗里的饭只能靠别人施舍,这样的自己有什么价值?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苟延残喘九年已是奇耻大辱,他憎恨未来的自己。如此丑陋的生命,没有继续的必要。

他任自己枯萎、凋谢、腐烂,他祈祷死亡能仁慈地出现,结束自己烂掉的人生。

第173章 跳湖

某天夜里,隔着厚厚的窗帘,屋外落起了雨。

先是嘶嘶嗒嗒,像藏在风的缝隙里不让人发现;而后淅淅沥沥飘了起来,最后铺天盖地瓢泼而下,裹挟着风轰隆隆向窗玻璃撞来。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雨水渗进来,在窗台上积成一小团清亮的水渍。姜灼楚靠坐在窗台下的地板上,一抬眸映入眼帘。

他伸手去碰,冰冰凉凉的,好像自由的气息。

风来自旷野,雨来自风中。姜灼楚爬起来,把窗帘拉开一条小缝,透过层层叠叠的雨珠帘子,澜湖在辽阔的大地上平静涌动着,像被遗落的另一个天空。

姜灼楚定定地望着那漆黑不见底的湖水,那冰凉刺骨似乎已经隔空包裹住了他。是柔软的、无形的、不可挣脱的。

他像被唤醒了潜藏在身体里想不起来的记忆,他几乎可以确信,很久以前,他曾经真真切切地置身其中。海、河、湖、泊……世界上的水,归根结底从一处来,又将流回一处去。

姜灼楚出门了。他换了一身普通的干净衣服,没有与任何物品告别。

漫天落下的雨,仿佛在对他夹道欢迎。他的脸被冲刷得愈发白净,乌黑的长发贴在两颊,瑟瑟发抖地滴着水。两道弯眉被浸湿,犹如水墨画上未干的墨迹,笔锋苍劲决绝,剩下的一双眼,是这幅画里几欲跃出的魂。

姜灼楚嗅到了雨中才有的泥土的气息,嗅到了轻微的血腥——那是他自己身上还没好全的伤口带来的。

大雨一浪又一浪地向他涌来,他向着湖面走去,通体透凉。

过去十几年高高在上的荣耀,他夺目的天赋,众人的喝彩恭维、姜旻的冷漠严厉、和那一张张涂了油彩的名利场的脸……星辉璀璨,最终成了一条断头路。

那些东西有意义吗?其实好像,也就那样。

可是没有了它们,他姜灼楚又是谁呢?他也没必要活着了吧。

现在,姜灼楚终于不再为失忆而惶恐,终于可以不必关心这个时间线里的任何事——它们都是本不该发生的。

隔着整整九年,姜灼楚替当年的自己做出了决定。他纵身一跃,跳进了湖里。水向他的耳窝、鼻间钻来,又穿透薄薄的衣服抚摸他的皮肤,他沉沉地、沉沉地下坠,仿佛是回到了属于他的怀抱里,像梦一样。

意识消散前,他忆起了这种熟悉感。身体里沉睡着的另一个自己无声地醒了过来,不言不语,脸长得像一张神秘莫测的黑洞,背后是不被解释的整整九年。

那个自己牵起了他的手,抱着他一起下坠。澎湃如海啸的提问在他脑海汹涌而来,他好奇、他愤怒、他有数不清的质问、他要追上他的步伐,摘下那张面具看看他的脸。

你凭什么允许自己活到现在,你凭什么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

他继续下落,强烈的窒息感封住了他的喉咙。他本能地挣扎着,眼前是一幕幕幻觉般的黑影——海水、无边无际的海水,吞噬了他,也吞噬了他的恐惧。他心满意足地决定同归于尽,就要走到另一个世界的大门前时,一只海豚突兀地出现了。

像玻璃杯里开出蝴蝶兰,泥土里长出协奏曲,天空下起斐波那契数列,皮肤下的血管变成玫瑰带刺的茎。姜灼楚在湖水里看见海豚朝自己游来,它推着自己、托着自己、驮着自己,顶着越来越重的水,一步步向头顶刺眼的光靠近。

水面薄得像一层晶莹的印着凹凸花纹的半透明天花板。作为梦,这不切实际;作为幻觉,这荒谬至极。一只细白的手高高地伸出湖面,姜灼楚爬回岸边,在暗夜里像个长发水鬼,身下的海豚泡泡似的消失了。

雨停了。月亮出来后,夜变成了干净的银色。

清风在耳畔拂过,伴着虫鸣。趴在潮湿泥泞的湖边,姜灼楚好似一尾第一次上岸的鱼,连丛中刚冒芽的小草都比他对这里更熟悉些。

它用粗糙的手轻轻抚摸着他,那是现代人类文明里已然绝迹的原始善意,属于广袤的大地。

欢迎来到这个世界,活着是唯一的课题。

姜灼楚的意识比呼吸更加微弱。他的身体像灌了铅一样的沉。海豚呢?那个他呢?光一出现,他们就消失不见了。

远处传来一连串大呼小叫的脚步,伴随着一顶顶大灯,被雨后的雾散成模糊梦幻的色彩。

姜灼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都连着重重起伏,奇妙的幸福感拥抱了他。

随后,他感到困了。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感觉到困。他还感觉到了饿、冷、痛……排着队,一个个走到他面前。

睫毛落下两滴水。他眨了眨沉重的眼皮,趴在湖岸边的土地上,在丛草、树木、野花的身畔,睡着了。

在这幅风景画里,他不比谁好看,也不比谁卑微。他们都是澜湖边活着的生物,在一场大雨后幸存。

后来,有人把他抱了回去。他能感受到那人温热发烫的体温、急促深重的呼吸,和小跑起来微微颠簸的怀抱。

有人希望他继续活着,有人害怕他死去。

梦中的姜灼楚觉得奇怪。为什么呀,他已经是个对谁都没有用的人了。

他似乎不值得活着了,他也不想就这么死去。他对从前的那个自己感到抱歉,可世上似乎没有任何一种东西,值得人为之主动放弃生命。

再次睁开眼,是被太阳光唤醒的。一条条细长的影子落在他的脸上,卧室两面的窗户都被钉上了高高的防盗网。屋里的东西也少了一些,花瓶不见了,连桌上的水杯都换了一批,没有玻璃和陶瓷制品了。

外面时不时有人走过,压低声音交谈,像被风吹得窸窣交错的草影,世界忽明忽暗。恍惚间,他像是又回到了那间神秘的疗养别墅。

“姜公子,您醒了。” 床边站着两个护士,关切道,“现在感觉还好吗?”

姜灼楚躺着,张了张龟裂的嘴。对方神色无比温和,温和得一丝不苟,简直仿佛是怕哪里不小心刺激了他,他再大半夜出去跳湖。

姜灼楚不打算死了,却也没想好怎么活。他像长在山崖间阴暗处的苔藓,想找个人迹罕至的地方静静躲着。偶尔太阳出来了,他伸出脖子看两眼,再自己缩回去。

“我想吃点东西。” 姜灼楚嗓音哑得厉害,大半都是虚弱的气声。他侧眸瞥了眼垂压在耳畔肩上的长发,如海草般散开,“还有,我要剪头发。”

第174章 有理取闹

姜灼楚醒了,但两个护士都没有离开。不一会儿,早午餐送来,卧室里又多了医生佣人保镖各一个,瞧着实在拥挤。

姜灼楚是从小被人看大的,按理说这点子人他还不至于在乎。从前在片场,不管周围有多少人,他照样该吃吃该睡睡,不把旁人放进眼里的习惯大概就是这么养出来的。

显然,这些人都是梁空派来专程盯着他的,楼下和门外想必还有更多。然而,梁空本人到现在都没露面,也许是又有事出去了。

在这个似乎焕然一新的世界里,梁空又一次开始令姜灼楚感到陌生,恰如他自己的生命。

他们真的认识吗?就如同,被关在水族馆里的鲸鱼,能认识站在玻璃墙外的观光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