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Klaelvira
“怎么,没人告诉你啊?” 池沥说,“今天早上徐氏几个人陪着梁空去《班门弄斧》剧组转了圈,完了梁空那边说想具体谈谈,但只让徐若水一个人进去了,连陈导都被排除在外。”
身后马路上汽车疾驰而过,溅起一阵水声;风声与汽笛声相互交织,远远近近的。姜灼楚眉心紧锁,“聊了什么?”
“不知道。” 池沥道,“只知道徐若水出来时面色凝重。他皮不够厚,藏不住。”
“……”
“梁空下午就走了。徐若水本来说要再去趟剧组的,结果你那几个哥哥突然杀到了公司……徐若水把我打发走了,之后就没再接过我电话。” 池沥说。
“那你怎么不直接去公司堵人?” 姜灼楚十分敏锐。徐若水皮薄,池沥可不是。
“那是你们徐家的事,我过去算怎么回事啊。” 池沥声音明显有些发虚。
“那我也不姓徐,不关我事。” 姜灼楚说。
“哎,” 池沥轻而易举就被诈到了。他语气明显有些急,终于憋不住了,“好吧……其实是我又去问了赵洛……”
姜灼楚静静听着,并不意外。
“赵洛也没跟我说具体什么事,但他让我别管。” 池沥说,“他说,梁空在下一盘大棋。”
挂了电话,姜灼楚蹲在门口的台阶上,盯着水坑抽了根烟。
好消息是梁空要下盘大棋。他姜灼楚这种无关紧要的人必不会影响梁空在投资上的最终决定,梁空对他的不满至多发泄到他一个人身上。
坏消息是这盘棋肯定对徐氏不利。那么从目前的利益捆绑来看,就是对姜灼楚不利。
“姜公子……?” 大堂经理见状不对,走了出来。
姜灼楚抽完烟,站了起来,“叫个司机来,帮我开车。”
他边往外走,边给徐若水发消息。
「在公司?还是徐家?」
「我现在过来。」
车开到门前。姜灼楚拉开车门坐上后排,司机透过后视镜小心看了眼,“姜公子,去哪儿?”
姜灼楚盯着手机,徐若水一直没回消息。他有些烦躁,胳膊搭在窗沿上,“去徐氏总部吧。”
“好的。”
晚上的徐氏电影制片公司,十分安静。
大厅只留了边缘处的夜灯,光线昏暗。门前立着徐氏Logo的标志性雕塑,荣誉墙上展示着徐氏历来得过的最有含金量的奖、和当下最炙手可热的演员。黑暗中那一双双炯炯有神的笑眼,给人一种难以描述的恐怖感。
姜灼楚径直上到顶层。徐若水办公室的门是关着的,也没透出光;他继续朝里走,在会议室里看见了独自一人坐着发呆的徐若水。
桌上的纸杯有七八个,都还没收;椅子也摆得有些杂乱,显然是之前开过会的样子。徐若水坐在主位上,手边摆着一个烟灰缸,上面搭着半根灭了的香烟。
徐若水平时是不怎么抽烟的,酒也很少喝。
“你怎么来了?” 听见动静,徐若水朝门口看了眼,比起意外更多的是疲惫。
“白天跟梁空谈什么了?” 姜灼楚既不安慰人,也不讲废话。他随手拉了把椅子,在徐若水旁边坐下,倒了杯水,“说说。”
徐若水的颓唐不难理解。他连赵洛都比不过,正面对上梁空简直必死无疑。
徐若水也没问姜灼楚从哪儿得到的消息。他握着那杯水,嘴巴很干,大概从上午到现在都没吃过东西,“梁空同意投资了。”
姜灼楚在等那句但是。
“但是,” 徐若水皱着眉,握紧了些,“他要求在制片人一栏只署他一个人的名。”
“这部电影名义上的制作公司也会是天驭,徐氏……会变成一个在创作上毫无话语权、只能被动执行的……‘外包’。”
姜灼楚当然不会觉得徐之骥留下的精神财产有什么值得维护的地方。可徐氏,并不只是徐之骥一个人的徐氏。
它是几代电影人前仆后继、辛勤耕耘的成果总和,是回顾影史时绕不过去的一块铭牌,是很多人选择走进影院的原因,是另一些人爱上电影的地方。
在这个行业,梦想与利益一样,都是真的,是浓烈的、赤 倮 倮 的。在这里,人们一天只需要睡很少的觉;在这里,摔一跤也会比在别的地方更疼。
姜灼楚能理解徐若水的无力与痛苦,但暂时还轮不到他来伤春悲秋。
“公司其他人怎么想的?” 姜灼楚问,“我那几个哥哥下午也来了?”
“……局势比人强。” 徐若水声音很低,“《班门弄斧》再没有资金注入,撑不到下个月;大多数人骂归骂,总体态度还是倾向于向梁空屈服。”
姜灼楚边听着,又倒了一杯水。他和徐若水尽管差着辈分,可事实上是同龄人,都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徐若水说完,望向姜灼楚,像是想从他这里听些不一样的意见。
姜灼楚抿了口水,放下后干净利落道,“答应他。”
“……”
“答应梁空的要求。” 姜灼楚直视着徐若水,一针见血,“你现在别无选择。就算梁空是强盗,你也只能答应他。”
“没了这笔投资,《班门弄斧》直接解散,之前的投入收不回来,徐氏也要完蛋。”
“先把这阵缓过去。来日方长,不管是人还是公司,活着才有机会。” 姜灼楚伸出手,按了下徐若水的肩。
徐若水的目光落在这只手上,神色逐渐变得复杂。
“怎么了?” 姜灼楚问。
徐若水紧着眉,欲言又止。半晌,他放下纸杯,抿了下唇后道,“姜灼楚,我不想骗你。”
“我知道徐氏、徐家……” 徐若水说得艰难,“对你很不公平。但是,我不可能让你进公司、或者剧组。”
姜灼楚僵在了原地。
“你也知道,我那几个叔叔对你是什么看法。”
“他们手上都有股份,在徐氏的人脉也不比我少。我们本就关系微妙,他们并不服我。现在爷爷刚死,我……” 徐若水顿住,带着一种不堪的神情低下了头。
我不可能为了你、为了公平、为了一件无利可图的事,去对抗别人。
徐若水曾经救过姜灼楚一命。
那是很多年前,在《海语》的片场。拍摄最后一场戏时,姜灼楚被捆着双手,沉进海水。
徐之骥那时已对姜灼楚厌恶至极,导演察言观色,也有自己的心思。他迟迟不喊咔,片场的其他人都不敢多嘴或出头。
如果不是徐若水那天恰巧在片场旁观学习、冲到导演面前强制喊了停,姜灼楚就这么溺死在那片海里也是有可能的。
“对了,今天你联系赵洛,是什么事?” 徐若水有些生硬地岔开了话题。
“没什么。” 姜灼楚收回了手。他站了起来,“署名的事儿,你再自己好好想想。事关重大,别太冲动。”
姜灼楚回到酒店,睁着眼睛如行尸走肉般躺上床,连澡都没想起来洗。
他常年噩梦缠身,今日也不免俗。夜半被惊醒,十指紧抓着额头,一片漆黑中能感受到的只有自己用力的呼吸声。
就快呼吸不过来了。
就快呼吸不过来了。
就快……
呼吸不过来了。
今夜姜灼楚不想再碰酒,他想短暂地对自己的嘴好一些。他爬起来,坐在顶层的平台上吹风。
苍穹是一张黑色的画布。高楼大厦鳞次栉比,亮着灯,像满天的星星被排成方阵;月亮似乎就挂在触手可及的位置,世界静得好像现代的人类社会尚未出生。
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自己呢。
为什么就是不能低头呢。
做个徐若水说的、那种混吃等死的漂亮花瓶,真的不好吗?
大梦一场,余生都活在自己精心编织的幻境里。它纵使虚假,但着实美丽;它即便易碎,可那么逼真;它纸醉金迷、不劳而获……是一切纵情享乐之人至高的人生追求——就算真有梦境破灭、被迫醒来的那一天,一生也已然这样过去了。
姜灼楚也并没有多喜欢电影。
他入行的时候还太小,对艺术和梦想都毫无概念;太有天赋的人总是很难有多么坚定的理想,非必要他连自己演的东西都懒得看。
电影不重要,表演不重要,艺术不重要……姜灼楚抱臂缩在躺椅里,呼呼的风把他逐渐刮得神志清醒。他原先发烫的脸,不知何时已变得冰凉,连带着浑身都冷得发僵……
——可是啊,生命的模样很重要。
命运对姜灼楚十分残忍,从没给过他甘于平庸的机会。
他自幼被精心栽培着长大,天赋出众,美貌惊人,年少成名,心高气傲。
他于是高昂着头颅,理所应当地以为自己是一只白天鹅,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屑一顾——直到十八岁。
才华在资本面前只是一张废纸,他自信并引以为傲的一切,撞上利益,顷刻如泡泡般破灭。过去十数年宛若一场骗局,他环顾左右,才发现身旁空无一人。自己从高空轰然坠落,四周的掌声、鲜花、倾慕与赞美霎那烟消云散,放眼望去,满目尽是狰狞的獠牙。
这恐怖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因为很快,人们就不再记得他了。
姜灼楚的确是个肤浅而庸俗的人。他瑟瑟发抖地抱着自己,咬着牙齿想:我的生命可不能就这么难看,这绝不能是我的结局。
重新掏出那条状似麻绳的领带,姜灼楚下定了决心。他要再去找梁空;他活着,就是要美、要强、要赢。
第6章 洗个澡
“这是今年新上的春茶,我家茶山上产的,纯天然。梁总,您尝尝。”
梁空拿起面前的茶杯,放到鼻尖闻了下,抿了口,放下。
茶烟袅袅,带着微苦的清香弥漫开来。
倒茶的是本地的一位老板,姓刘,在澜湖边上的山里承包了一大块地。他放下紫砂壶,很识趣地退到一旁,笑眯眯地坐下了。
“刚刚这几首歌,你觉得怎么样?都是我新电影主题曲的备选。” 赵洛问,“我和导演挑了好久都定不下来,特地带着人来,今天请梁老师品鉴一下。”
他身后站着几位出挑的年轻歌手,有的垂眸、有的微笑,在梁空面前不同程度地呈现着紧张、局促与期待。
“直接挑首最简单的,” 梁空单手敲着手机屏幕,没抬头,“找个自带话题的当红明星唱吧。”
“控制预算,反正都不会被观众记住的。”
“……”
赵洛谨慎微笑。他挥了挥手,示意旁边的年轻歌手赶快下去。
另一人却一个没憋住,差点被嘴里的茶呛死。他清咳两声,“别人也就算了,怎么你也这么没追求?”
梁空:“一个没有特点的产品,不值得被追加投资。”
“太过平庸,还不如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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