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Klaelvira
小邵屿突然顿住了,他看向窗台,参差而下的雨滴声像极了他手下的木质琴键发出的声音,它们都干净、利落,音色清澈而富有节奏感。
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他呆站在那里,愣了几秒种,忽然感受到了什么。他在琴键上试探性地按下了几个音符,笑了出来。
他连忙跑到小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五线谱和一支铅笔。
他会写的字还不多,但是对五线谱已经很熟悉了。他弹几个音,然后在本子上写几个音符,时不时还会拿擦皮修修改改。
之前老师跟他说过,作曲的灵感随时随地都可能来,及时记下来,说不定能很好听的。
小邵屿写得很兴奋、很用力,纸背面的铅笔印都印到了下一张纸上。
等下可以拿给妈妈看,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可是天忽地变了,狂风呼啸而过。门像是被很重地推开,发出哐当一声,他的妈妈面容冷得像个雕像:“邵屿,你下午好好练琴了吗。”
小邵屿举着小手把五线谱本递过去:“妈妈,你看。”
邵屿的妈妈皱着眉接过本子,草草看了几眼:“这是你写的?”
小邵屿用力地点了点头:“嗯嗯!”
妈妈那张精致的脸开始扭曲,悉心画过的两条眉毛搅在一起,杏目瞪得溜圆,嘴唇变得越来越红,张得越来越大,咆哮如雷:“你这写的什么东西!!!”
“没有连贯性没有合理性,什么都没有!!!”
她大吼着用力撕碎了本子,白色的纸碎片哗啦啦从空中撒了一地。老师冲过来拦着:“他才只有六岁啊!!!”
“六岁怎么了,莫扎特六岁的时候都能开巡演了!!!”
风呼呼地吹着,大雨冲破了玻璃窗涌进这间屋子,顷刻之间淹没了所有。
小邵屿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五线谱本支离破碎,被水冲走。
“不要!!不要!!!”
邵屿直挺挺地从床上坐起,睁大的眼睛好半天才对上焦,结束了这个深渊泥淖一般的噩梦。
他调整了一会儿呼吸,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
屋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遮光效果极好,完全看不出时间。邵屿伸手按亮了手机:五点三十七分。
比正常的起床时间要早,但也不想再睡了。
邵屿靠在床头,开始了他打发时间平复心情的保留节目:数独。
邵屿不是个喜欢逃避的人,他喜欢抽丝剥茧解决问题。
毕竟,一切能够解决的问题,归根结底都不是问题。
在五六次「恭喜您顺利通关!」之后,邵屿终于分析出了这个陈年噩梦再次出现在自己的脑海中的原因。
说到底都怪赵无眠,谁让他没事撺掇林听风学文,估计是以一种新的方式若有若无地刺激了自己心底孤独缺爱的那根弦,于是好不容易被强大的心理压下去的童年阴影又卷土重来了。
但话又说回来,他知道赵无眠说的其实都对,他只是很害怕会失去这样一个朋友。
这样不对,要改。
邵屿打开一个上锁的App,在里面记录并反省了自己的心理过程。做人,就是要有刀刃向内的勇气。
写完他的困意已经彻底消失,邵屿又打了两局数独,爬起来冲了个澡。等他从浴室里出来,正好碰见顶着一头呆毛在客厅里乱窜的赵无眠,和他的猫。
“你?” 赵无眠迷糊着睁开眼睛看了看钟 “这才不到六点,你这就准备拿高三作息要求自己了?”
邵屿:“正好醒得早,就不想睡了。”
“哦……” 赵无眠打了个哈欠,从冰箱里拿出两盒牛奶 “大周末的一个两个都起这么早,搞得我想多睡会儿都不好意思。”
“你居然还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姑姑也起来了?” 邵屿一把抢过一盒牛奶 “我的不用加热。”
赵无眠:“大清早喝冰的你也是行,我妈去机场接我爸了,他今天回家,正好过中秋。”
邵屿;“这才是你不敢不起床的真实原因吧。”
赵无眠抱着烤面包机,双眼无神地看着空气:“别提这事儿行吗,还有,你要几片面包?”
“两片就行了,我来烤吧。”
“好,我去热牛奶。”
“对了,” 吃早饭的时候,赵无眠又想起了什么 “我爸说这次回来要给你找几本书。”
“什么书?”
“好像是他高中参加数学竞赛整理的题目。”
邵屿:“……”
赵无眠:“数学这种东西,历久弥新,三十年前的题你还不一定会做呢。”
“也是,” 邵屿点点头 “就是去年怎么没拿出来,那样你还能跟我一起‘受难’,接受大神的碾压。”
赵无眠:“……谁让我爸今年正好得空回来了呢,你赶上好时候了少年。”
邵屿喝完牛奶,把两个杯子放进洗碗机,赵无眠还在吃面包。
他敲了下桌子:“喂。”
赵无眠嘴巴塞得鼓鼓的一瞪眼:“干嘛!”
“你上次说,让林听风学文,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啊,” 赵无眠三两口啃完了面包 “我上次不都跟你讲过了吗,他这种零基础选手学文比学理好太多了。”
“理科一通百通,但不通就直接狗带;文科背多少是多少,而且百分之七八十都是靠背的。”
邵屿沉默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他起身打开冰箱:“嗯?我之前摆在这里的冰皮月饼呢?”
赵无眠一脸无辜:“我吃了啊,摆在那里不就是给人吃的吗,原来是你买的啊,那外面的袋子还挺好看的。”
“……”
“没事儿我给你留了两块,放在冷藏室下面抽屉里。”
“……”
.
林听风周六一大早就接到妈妈的电话,说下午来学校接他一起过中秋节。
他们家原先的住处被卖掉填补生意上的窟窿了,剩下的房子离市区很远,上班上学都很不方便。
现在爸爸妈妈临时租了一个老房子住着,离林听风的学校很远,破产之后他已经有日子没见到爸爸了。
林听风心里其实担忧的成分比较多。
林听风的爸爸是做生意的,常年都很忙碌,但逢年过节,或者妻子、儿子的生日,都会记得回家;妈妈则是小学音乐老师,工作不忙,挣得也不多,但她很喜欢这份工作,跟小朋友们都相处得很开心。
这次破产,从经济的角度上讲,把他们家从中产及以上家庭拉到了小康及以下家庭。饿死不至于,毕竟林妈妈是有正式工作的。无非是林听风的音乐道路受阻,以及林爸爸人到中年“壮志难酬”的巨大心理落差。
林听风最担心的,就是后者。
下午四点,林听风站在学校门口。
不一会儿,车开来了,一个温婉秀丽的女人坐在副驾驶上降下车窗:“宝宝。”
林听风扑过去:“妈妈!”
“赶紧上车,这里不能停车。”
“这段时间怎么样,学校还适应吗。” 林爸爸一边开车,一边问道。
“还不错,已经适应了。”
“嗯,” 林爸爸说话还是从前那副威严的样子 “既然回来上学了,就认真点,我和你妈对你没有太大的要求,但你起码要尽力不是。”
“嗯嗯!” 林听风小鸡啄米一样地点了点头。
他坐在车后座悄悄地观察了一下他爸的精神状态,发现他爸也就是瘦了点,其他看起来都还好。
“今天我们去爷爷奶奶那里嘛。”
“嗯,” 林妈妈点点头 “今天你叔叔一家也在,你小堂妹吵着要见你吵好久了,你待会儿去带她玩。”
今天这顿饭整体吃得还是比较愉快的,典型的阖家团圆。
就是告别的时候林听风的奶奶抓着他的手说了好久的话,眼角还有点泪花。
林听风那瞬间忽然鼻头酸酸的,有点难过。
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再难过好像也能捱过来,哪怕是梦想路断他在做了决定之后也就一笔带过了。但是当他发现他的亲人、他所爱的人,心疼他,为他流泪的时候,那种感觉真的很难受。
林听风被送回学校的时候心里闷闷的。这里不好停车,林妈妈一人下车送他。
他拉着妈妈的手撒娇:“我今天可以跟你们回去住嘛……”
林妈妈笑了下:“明天我跟你爸爸一大早都还有事,你住学校方便些。”
“哦……” 林听风撇撇嘴 “家里现在情况怎么样啊,我今天一直都不敢问。”
“比之前好些了,资金流做起来就活了,你看你爸爸状态不也还可以。”
“那谁知道,” 林听风看起来有点不高兴 “你们俩之前什么都瞒着我。”
“那是不想让你担心,反正你也帮不上什么忙,想让你专心做自己的事。” 林妈妈抱了下林听风 “宝宝现在长大了,总感觉记忆里你还是没有我腿高的样子,连弹钢琴都只能站着。”
林听风低着头没说话。
“宝宝,你做什么爸爸妈妈都会支持你的,但是就像你们梁老师说的,你现在彻底放弃太可惜了。” 林妈妈把头发撩到耳后 “好了回去吧,有空休息的时候自己想想,妈妈走了。”
“妈妈再见。” 林听风挥了挥手。
第24章 九曲十八弯的废弃平台
林听风都快上桌吃中秋家宴的时候,邵屿和赵无眠还在家里傻等。
“任小姐说他俩耽搁了,待会儿直接去我奶奶家了,让我俩也自己直接过去。”
任小姐,就是赵无眠的妈妈,邵屿的姑姑,任妍女士。
因为常年喜欢穿定位给二十出头小姑娘的衣服,涂网络上最流行的口红色号,外加一张可以当赵无眠姐姐的脸,真实年龄始终成谜,被尊称为“任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