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麦饼
孟饶竹的背紧紧地贴着桌子,在极度的惊恐中,连站起来逃跑都忘记了。他的喉咙发涩发紧,害怕地吞咽了一声:“你是...你是沈明津。”
“是啊,我是沈明津。”沈明津的指腹缱绻地摸在他脸上,抚摸他,像抚摸一件爱不释手的心爱之物。
他觉得孟饶竹真是太聪明了,仅仅是别人的一句话,就能从中察觉端倪,为什么他就不能相信是宋向然听错了呢?为什么他就不能相信沈明津就是在英国呢?是从第一天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吗?所以才试探他,要他给他做沈郁清在米兰给他做的法餐。是哪里不对劲呢?
悬疑片中,聪明的凶杀在杀一个人前通常会做足所有准备,摸清作息,提前踩点,准备不在场证明,从根源上抹除自身痕迹。
所以沈明津在庄亦的眼皮底下离开,打造两个身份。他擅长伪装弟弟的样子,但电影中从来没有完美的犯罪,因为生活总是会有意外。沈明津没有想到宋向然会在英国碰到沈郁清,就像那些凶手没有想到会有意外的目击人。
他像被发现的凶手,没有任何不该做这件事的愧疚和反省,只有认为自己没有做得再好一点,再完美一点,应该将孟饶竹看得再紧一些,不给任何人接近他的机会的懊恼。
“你看。”他轻喃道:“你也没有认出来我是谁,没有发现我和郁清有什么不一样,那就这样下去不好吗?我陪着你,守着你,照顾着你,爱着你,给你郁清能给你的一切,你也就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们一直这样在一起下去,不好吗?”
他温柔地笑着,一张好看的脸浸在惨白的月光中,小卷毛,小耳钉,两颗深褐色的痣,身上全是沈郁清的特征,却没有一点沈郁清该有的温度。人皮分离,像一具从棺材里爬出来的白骨,套上了沈郁清的人皮面具,才变成了人。
“我把钥匙给你放在这里,你为什么要打开呢?只要你不打开,我们就可以一直这样下去,你不喜欢这样吗?”
他朝孟饶竹走过来,想抱抱孟饶竹,孟饶竹觉得很恐怖,像是发现通缉令上的杀人犯就是自己身边的人一样汗毛直竖,抓起柜子里的东西就往沈明津身上砸:“别过...别过来!”
几幅隐形和证件砸落在沈明津的脚边,与地面发出几声重响。沈明津停住脚步,垂下眼皮看它们,有些疑惑,像是一个小孩子在发现自己的好朋友不喜欢自己时一样落寞的疑惑。
他不懂为什么孟饶竹会不喜欢这样呢?为什么会不喜欢装扮成沈郁清的他呢?他们不是一样的吗?为什么他会不喜欢呢?
沈明津快步走过去,握着孟饶竹的手,把那些东西强行塞到孟饶竹手里:“你不喜欢这样的我吗?你为什么不喜欢这样的我呢?你摸摸我的脸,郁清脸上有的我都有,你不喜欢这样的我,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呢?我把这些都给你,你喜欢什么样的我,你自己来决定好不好?”
孟饶竹尖叫了一声,惊恐地推开他从地板上爬起来去找自己的手机:“我要报警...我要报警...”
“抱吧。”沈明津伸出手臂,从背后抱住他,埋在他脖颈间深深地嗅他身上肌肤的味道,“把我关起来,最好是想点办法把我关一辈子,不把我关一辈子,我出来还会缠着你,阴魂不散地缠着你,让你这辈子都甩不掉我...”
“啪”一声。
房间响起清脆的回声,沈明津的脸侧着,久久没动。
在装作成沈郁清的时候,为了演出沈郁清那种松弛又随性的性格,沈明津是非常压抑的,他怕自己有一点不对劲,就被孟饶竹发现他不是沈郁清。
所以这一巴掌没把他扇清醒,倒把他扇得兴奋起来,给他一种落地的真实,让他意识到自己终于不用再装作成沈郁清的样子,终于为了不被孟饶竹发现有什么不一样,而努力压抑着自己。
他摸了下嘴角的血,眼眶泛起兴奋的红,看着躲在墙角,缩成一团,眼里盛满惶恐和防备,面对着他,像是只面对很高大的人类时战战兢兢的动物的孟饶竹。
好香,好香,掌心好软,皮肤好白,抓着衣服的指尖好粉,感觉血也好香,好想亲一下舔一下。
他当然知道孟饶竹被吓坏了,但他有点爽。
沈明津的膝盖抵到地面上,轻轻地把孟饶竹的手贴到脸上,低哑的声音掺着兴奋的情绪:“乖宝宝,疼不疼?再来一点吧,好不好?”
孟饶竹快要吓哭了,他很害怕沈明津这个样子,害怕得连自己要干什么都忘记了,用力地把自己的手抽回来,恐惧地往后退。
沈明津有点失落,他看着孟饶竹抽走的手,随即又很快笑了一下:“你怕我?你和我在一起生活了那么长时间,我是你最亲密的人,你怎么会怕我呢?”
他张着手臂,俯身往前,要把孟饶竹抱进怀里。孟饶竹在他的手上狠狠咬了一口,然后奋力推开他,飞快地起身把房间的灯打开。
暖黄色的白炽灯一瞬间亮起来,明晃晃地充斥着房间每一个角落,灯一亮,再恐怖的人也显得没那么吓人了。
孟饶竹站在门口,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看沈明津,他似乎是把沈明津咬疼了,沈明津垂着眼皮,目光落在手上他咬出来的痕迹,又露出那种小孩子一样不懂他为什么会咬他的落寞。
孟饶竹看着这张脸,看着这张和他同居了这么长时间的脸,和沈郁清一模一样,却是以沈郁清的身份,和他同居了这么久的沈明津。
他有愤怒,有难过,有无措,有绝望,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长时间就一点没发现他们不是一个人的怨恨和怪罪。
他不知道要怎么去接受这一切,不知道要怎么去接受这么多天和他生活在一起做了那么多事的人是沈明津而不是沈郁清。他很痛苦地闭了闭眼,就这样很没有办法地在短短的几秒内无能又绝望地接受了,接受了这个人就是沈明津。
他觉得沈明津最好是给他一个合理的理由,不然他真的会报警,想尽办法把沈明津关一辈子:“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学长在哪?!我手机里的那些人是不是也是你拉黑的?!”
“为什么要这么做?”沈明津的目光拉丝似的粘在他脸上,“当然是喜欢你啊,我做这一切都是因为喜欢你啊。那么多人喜欢你,我不这么做,我让别人靠近你了怎么办?乖宝宝,我那么喜欢你,你为什么选郁清不选我呢?为什么给他机会不给我呢?”
“你知道吗?”他说:“郁清去英国了,你知道他为什么去英国吗?我只不过是给了他一个选择的机会,让他在你和他的初恋之前选一个,你又被放弃了。”
孟饶竹听不懂沈明津在说什么,沈郁清的初恋孟饶竹是知道的,是他大三的时候和一个同校的学姐谈的一场恋爱,在一起的时间很短,现在也几乎不联系了。
孟饶竹不明白这有什么关系,但孟饶竹听懂了最后一句话。或许是因为他从那场绑架案中被带下来的关于某种二选一的阴影,他沉默了很久,才像很怕得到自己害怕得到的答案一样,虚张声势地拔高声音:“你骗我!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学长早就不和初恋联系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明津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好看,一种觉得孟饶竹的话很蠢,蠢得可爱,让他感到愉悦,眼睛像月牙似的温柔地弯起来的笑,不仅给了他一点活人的热气,也把他和沈郁清的身份完全地拉开了。
他后退了两步,目光很慢地,自上而下像品味一样细细地打量孟饶竹。
他很喜欢看到孟饶竹这个样子,很喜欢他这副意识到了什么,却不愿意接受,因此自欺欺人的模样。
沈明津的声音有点怜爱,又有点居高临下地可怜他,他希望孟饶竹最好是被全世界抛弃,没有人想要他,因此他像肢解孟饶竹一样,残忍地讲出来:“你说的初恋是哪个初恋呢?郁清从没告诉过你吧,在他当我的那一年,他以我的身份谈了一场恋爱。你猜猜,过去这么久,你和那个人,哪个重要呢?”
在沈明津还没有跟着爸爸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他们有几个一起长大的小伙伴,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其中有一个女生,是他们爸爸朋友的女儿,中文名字叫秦意,沈郁清很喜欢她。
但在他十六岁的时候,也是孟饶竹来到沈郁清身边的那一年,因为生意变动,对方全家搬到了国外,至此也和沈郁清断了联系。
直到后来,在沈郁清和沈明津互换身份的那一年,沈郁清以沈明津的身份来到国外,不仅得知自己曾经喜欢的人和哥哥在同一所大学里,保持着朋友之间密切的联系,还意外地发现,她似乎有点喜欢沈明津。
人总是有私心的,于是他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以沈明津的身份去追求她。因此在沈明津因为扮演沈郁清从而喜欢上孟饶竹的那一年,沈郁清也在借用沈明津的身份,和自己曾经喜欢的人在一起了。
后来那一年的互换身份结束,沈明津从新港回来,秦意得知了这件事。她很生气,认为自己被欺骗了感情,没办法原谅沈郁清,连他的道歉都不愿意接受,很决绝地和他断了所有关系,这么多年也再没有见过沈郁清。
如今那场恋爱过去多年,秦意早已不再喜欢沈明津了,至于沈郁清还喜不喜欢秦意,现在对秦意又是哪种感情,沈明津不知道,但沈明津确确实实是请求秦意帮他做了一个局。
一个是你曾经一起长大,有过那么几年最童真真挚感情的青梅竹马。一个是你将他从绝境中拉出来,用尽所有心血一点一点治愈的人。
当有两个难以抉择的选择时,你要如何选择?
那天,秦意刚好在一场滑雪中摔伤了腿。那天,孟饶竹刚好准备要出院。两个人都需要有人在身边照顾,他们自然不会缺照顾的人,但沈明津就是要让沈郁清二选一。
那天晚上,沈郁清找到沈明津这里。他痛苦地纠结,不知道要怎么做选择,他说秦意很久没有联系过他,如果还想要再做朋友的话,她只给他这一次机会。他想见一见她,为当年的事跟她道个歉。
沈明津不管他要做什么,但他也只给他一次机会,他最了解他的弟弟,他的弟弟是一个滥情的好人,伟大又博爱,哪一个都不想失去,哪一个都不想伤害。所以他把他逼到绝境,让他无路可走,不得不向他寻求帮助。
扮演成沈郁清的样子住到孟饶竹家里照顾孟饶竹,等到沈郁清回来了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换回来。即便是一人一间屋子,只是像同居室友一样住在一个屋檐下,也是一件分寸不好把握,近距离得有些过界的事。
但由于之前的戏演得过于好,那场他怀疑沈明津最后却什么收获也没有的空戏,不仅让他对沈明津生出一丝愧疚,还因为这丝愧疚,让他完全充分地信任哥哥。
沈明津只是不痛不痒地跟他保证了一两句,他不喜欢男人、他对男人没兴趣,如果他不相信他可以不找他帮忙,他就放心的将孟饶竹交给他了。
把孟饶竹家里的密码告诉他,把孟饶竹家里的情况告诉他,把孟饶竹的生活习惯告诉他,喜欢吃什么,身体现在是什么情况,每天要吃哪些药...
又像当年互换身份一样,留下自己的手机,自己的一部分证件,自己风格的衣服,自己的车,自己的一些能代表个人身份的所有物。在公司里提前打好工作上的招呼,在人际关系上保持圆滑的回避,脱掉自己的衣服,让沈明津套上他的皮。
但他也没有蠢到无可救药的地步,飞机起飞以后,他又找了一个护工,专门用来看护,跟他报备孟饶竹每天的情况。
沈明津表面上点头说好,同意让对方住进来,背地里只用了一点小钱,就把那个护工打发走了,根本没让他在孟饶竹眼前出现过。
沈明津一开始确实只是想住进来照顾孟饶竹,再适当地找机会用秦意这件事挑拨他和沈郁清的关系。
但沈明津没想到,孟饶竹在第二天就提出和沈郁清和好了。所以他认为,沈郁清之所以会选择去英国照顾秦意,大概也是因为他不知道,孟饶竹在第二天就会和他和好。
如果他知道孟饶竹在第二天就会跟他和好,那他还会去英国吗?
沈明津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孟饶竹在出院前就和沈郁清和好,那他就是真的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命运就是如此造化弄人和阴差阳错,就差一点,就差这一点,他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但幸好就在这差一点的命运中,沈明津终于把他抓住了。
“乖宝宝。”沈明津走上去,轻轻地把因为不知道还有这些事和不知道为什么又是这样,从而陷在惊愕和怨恨中的孟饶竹拥进怀里。
他摸着他的耳朵,声音很诱惑地说:“你看,你对郁清来说一点也不重要,你是次位的,不管是在他的工作还是在其他人面前,你都是次位的,你又被放弃了,就像在那场绑架案中被放弃一样,所有人都不要你。”
“只有我要你,知道吗?”他吻着孟饶竹的眼皮,“来吧,来我这里吧,不要再试图对其他人抱有期待了。”
孟饶竹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掐进肉里,眼睛很红很红。
他又开始恨,恨为什么又是这样,为什么他又是被放弃的那个人。他当然知道沈明津做这些是在挑拨离间,也当然知道沈明津的目的就是要让他知道他就是一个很可怜的人,就是一个所有人都不要的人,就是在逼他只能选择他,但他还是恨,恨为什么又是他。
孟饶竹像是崩溃了一样,在沈明津怀里痛哭起来,哭得很大声,全身发抖,呼吸困难,不停哽咽,像把自己前半生所有的痛苦都哭出来了。
他太恨这些人了,所以他也恨沈明津,恨他在那场绑架案中迟来的那一步,恨他亲手把他推给沈郁清,恨他在他已经决心过新的生活的时候他又将他拉回过去。
孟饶竹双手用力锤在沈明津胸口,哭得一颤一颤的:“我没有...我没有给你机会吗?我给了你两次机会,你全...你全没有抓住。”
是啊。沈明津后来也想过,反复地想过,为什么自己那天迟来了那一步。为什么他没有救下孟饶竹。为什么他没有答应孟饶竹那件根本不可能会让他去做的事。
可事已至此,再去执着那些为什么已经没有什么用了。
命运就是如此造化弄人和阴差阳错,可沈明津偏要把他抓住。
“对不起。”沈明津低下头,轻轻地吻了吻他的眼泪。好久,他捧起孟饶竹的脸,看着他,温柔地笑起来,“再给一次吧,这次一定抓住,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前方即将进入兄弟修罗场部分!
◇ 第27章 再等等我好不好
第二天,孟饶竹请假,去了一趟英国。
在沈明津的口中,沈郁清原本的打算是,沈明津先扮成他的样子,替他照顾孟饶竹一段时间,等他回来了,两个人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换回来。
但没想到的是,沈郁清在回来的那天出了场车祸,如今人在医院,暂时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当初孟饶竹在医院的那段时间,是沈郁清每天在他身边陪着他,如今沈郁清出事了,孟饶竹想过去照看他。
沈明津要跟他一起去,孟饶竹没同意,不仅没同意,还警告沈明津把他手机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监视全部关掉,沈明津不情不愿地照做了,又不情不愿地留在了新港等孟饶竹回来。
十几个小时的直飞航线,孟饶竹安全落地,在医院附近定下酒店。
因为提前通过沈明津和沈郁清联系上,沈郁清已经知道孟饶竹已经得知了一切,因此对他的到来并没有太多意外,只有一些不知道要怎么再面对他的无措。
当天曼彻斯特是雨天,十一月的冬雨,异常阴冷潮湿。
孟饶竹打着一把淡青色的伞,踏入医院,心境变得很平静很平静。
如今一切变成这样,很难说沈明津的出现对孟饶竹而言是好还是坏。
总之他确实是给了他一个选择的机会,让他可以不必因为放不下和沈郁清曾经美好的过去,而一直耗在这段不合适的感情中。
病房中,紧闭的窗户被雨声拍得啪啪作响。沈郁清面色苍白,穿着蓝白的病服坐在病床上。
因为不知道要和孟饶竹说什么,不知道还能和孟饶竹说什么,只能勉强地朝孟饶竹笑笑,问他一路还顺利吗。
孟饶竹说顺利,在沈郁清病床前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水,看着沈郁清把水喝完,嘴唇不再干燥。然后他拿起一个橘子,垂着眼皮,慢慢地剥掉上面白色的脉络。
他有些不懂,不懂自己这么多年对沈郁清而言是什么样的存在,所以一定要问:“学长,其实我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呢?我现在还觉得很荒唐,不知道你怎么会想到让你的哥哥扮成你的样子来照顾我,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他的语调很平静,平静到让沈郁清的笑容有点牵强,他接过孟饶竹剥得干干净净,递过来的几瓣橘子,笑着说:“对我很失望吗?”
失望吗?说失望,倒也不至于,只是有点难过,难过自己为什么在自己珍视的人面前,总是如此不重要。
孟饶竹笑起来,说:“还好吧,我只是不明白,学长为什么会选择来英国,是和我比起来,更喜欢她一点吗?是因为现在还喜欢她,所以才想要来英国照顾她吗?”
当年那场互换身份,沈郁清和沈明津做得瞒天过海滴水不漏。如今再来一次,沈郁清从未设想过,会被孟饶竹发现。
因此当孟饶竹以“更喜欢谁,才选择谁”的比较和他讨要一个为什么,他才意识到,原来被发现的后果,是自己又给孟饶竹带来一场绑架案。
沈郁清焦急地跟孟饶竹解释:“不是的,我只是...当年我是喜欢她,所以才用我哥的身份和她在一起过,后来也确实是因为这件事再也没了联系。但从小一起长大,认识那么多年,这是我心里一直放不下的一件事。我当年太不成熟了,现在让我再去做这件事我绝对不会去做的,我真的...真的没别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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