绞竹 第30章

作者:麦饼 标签: 近代现代

直到进入春天以后,新港出现了一起连环杀人案。孟饶竹在晚上下班的时候,透过门店玻璃的倒影,看到有人跟在他身后。他走他就走,他停他就停,始终和他保持着一段距离,不曾上前打扰过他。孟饶竹才知道,他早就回来了。

于是孟饶竹也没有回头看过。

他仍旧想让自己再成长一些,也以为他会一直这样下去,至少在短时间内,他平静又前所未有的生活,大概率不会再出现令他大幅度情绪波动的事了。

但三月末,春天还没有结束,梁英华去世了。

急性心肌梗死,没有来得及服药,在晨跑时,当场心脏骤停。

梁家封锁了这个消息封锁了大半个月,最后还是被媒体爆了出来。

在网上你一句我一句知情人的编纂中,孟饶竹还看到,有人说梁英华很倒霉,被发现的时候,药瓶就握在他手里。又有人说太突然了,梁英华死的时候,连遗嘱都没立。

孟饶竹不知道他是什么感受,很难说他是大快人心还是感到难过,就像一大口饭含在嘴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噎。好像他那么恨梁英华,恨到最后,其实就那么轻飘飘地没有了。

人轻飘飘地死掉了。好像他的恨也不值一提。

梁英华的丧事孟饶竹没有去,梁家也没有人叫他去,没有人认为孟饶竹应该对梁英华尽孝。孟饶竹开始频繁将休息时间拿出来陪外公,带外公出去旅游,带他吃好吃的和逛好玩的。他意识到生命如此脆弱,而他在这世界上,只剩下外公这一个人了。

但人永远无法追赶上时间。

在梁英华去世不到两个月,孟饶竹的外公,也去世了。

【作者有话说】

没有谈哈。下章有攻视角

◇ 第35章 再见

晚上十点,沈郁清从公司出来,去了沈明津家里。

从英国回来以后,沈郁清和沈明津的关系因为孟饶竹陷入了一种古怪的处境。

一开始在医院,沈郁清因为沈明津对孟饶竹做的事,禁止沈明津再靠近他。后来是沈明津因为处理他们姑姑的事,回了英国。

他们谁都无法接受对方对孟饶竹做的事,于是也因为孟饶竹,从而彻底决裂,变成了一对仇人,后来这几个月,也再也没见过对方。

但沈郁清知道沈明津还留在这里,他从英国处理完他姑姑的事以后,很快就又回到了这里。

沈郁清抬手,在沈明津家门上敲了两下。很快,门被人从里面打开,沈明津穿着一件衬衫,像是刚洗完漱,头发有点湿,没戴眼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沈郁清啧了一声,推开门,自顾自地走进来。先是在沈明津的家里看了一圈,然后才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沈明津坐过来,语气有一点戏谑地说:“过得还不错嘛哥,我还以为你和饶竹分开了,有多要死要活呢。”

沈明津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沈郁清,像是打量他的气色看他这段时间看的怎么样一样看了他一会儿以后。他在沈郁清旁边坐下,嘴角勾了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要死要活的不该是你吗?做了我做过的事,最后不也就这样吗?”

沈郁清原本过来这一趟是要跟沈明津好好说的,毕竟打也打过了,骂也骂过了,他们是亲兄弟,就算再恨也不能真的让对方去死。

他觉得事情既然都过去这么久了,孟饶竹现在也没有和他们任何一个人在一起,那他们也没必要再因为这件事反目成仇了,毕竟折腾了这么久,最后谁都没落到好,也真够折腾的。

但沈明津说这个话让沈郁清听着很不舒服,他揪住沈明津的衣领,脸色很冷:“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沈明津垂眼,看了一眼沈郁清抓在他衬衫上的手,他轻轻拍了拍那点被抓起来的褶皱,语气平静地说:“我说,要死要活的不该是你吗?我们用了同样的方法,我可以把孟饶竹从你身边抢过来,你不可以。”

沈郁清的手背因为用力凸出一根青筋。一股无名的怒火涌上来,他攥紧了沈明津的衣服,把沈明津狠狠往前一拎。

沈明津的头脑后脑勺闷闷地在墙上撞了一下,他也没手下留情,抄过一旁桌上的烟灰缸就往沈郁清头上砸去。

时隔几个月,那场对双方伤害孟饶竹的怨气和怒气在这里爆发。没有孟饶竹在场,他们像是把这辈子所有的恩怨和不满都发泄了出来,打得难解难分的。

最后两个人躺在地板上,被打得谁都没站起来。沈郁清喘着气,摸了摸额头上流下来的血,问沈明津:“你不是回去了吗?姑姑的事解决好了吗?”

“没有。”当初沈明津回到家里以后,找机会让Kayla把那些注射液体换成了葡萄糖,没过多久以后,他的姑姑清醒过来,要去告他的爸爸。

沈明津什么也没说,只是帮她找好了律师。最后在开庭前,因为不知道从哪里听到要判刑十年以上,她又当场反悔,说不告了。

沈明津反问沈郁清:“还用问我吗?”

沈郁清笑了笑,伸手,勾到一旁打斗中摔到地上的烟和打火机,自己点了一根,又给沈明津点了一根。他把烟咬进嘴里,说:“你又里外不是人了。”

沈明津笑了一下,那个笑懒洋洋的,像是根本就无所谓。

“你知道我现在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沈郁清偏头看他:“什么?”

“就是当初没让人把你撞死。”沈明津真是不解,越想越觉得不解,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狠下心,“我怎么就没让他们把你撞死呢?”

沈郁清笑了笑:“哥,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真把我撞死了,对你也没好处。”

“不过我是真想不到。”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弥漫中,他望着天花板,眯了迷眼,“你到底是怎么想出这种办法来的?用装成我的办法去和我的男朋友谈恋爱住到一起,我真是佩服你啊。”

沈明津没有正面回答沈郁清的话,他的指尖夹着那根烟,不紧不慢地捻了两下:“你自己不知道吗?你大二的时候来找我跟你换身份,我身边的人没有认出来你,那你身边会认出来我吗?”

沈郁清原本都快忘了这件事了,眼下突然被沈明津一提,他被烟呛得猛地咳嗽了两下,一下子从沈明津身旁坐起来:“我一直想不明白,你是什么时候喜欢孟饶竹的,你根本没有原因去喜欢孟饶竹啊。所以你是那时候就喜欢他了?”

“也不算吧。”沈明津捏了两下鼻梁,起身,在柜子里找了两张创可贴。

他咬着烟,站在镜子前洗了一把手,然后把脸上的伤口做了简单的消毒处理,又扔给沈郁清几张创可贴,开始收拾屋子里被他们打得狼藉的一片,“是后来我回来,又看到他以后,才意识到我应该是喜欢他。”

“应该?”这话听得沈郁清乐了一下,他对着镜子贴创可贴,故意挖苦沈明津,“那你那时候不知道他在和我谈恋爱吗?你还喜欢他。我可是你的亲弟啊哥,虽然爸妈是离婚了,但我们还是兄弟啊,你不能这么玩我啊。”

“那你呢?”沈明津停在浴室门口,抱着双臂看镜子前的沈郁清,“你知道你在和他谈恋爱,你为什么还不好好对他?”

“我?”沈郁清愣了一下,没有太听明白沈明津在说什么,“我对他还不够好?我们在一起那几个月,我从来没让他花过钱,每次送礼物都是几万几十万的送,当时他实习的时候租不到喜欢的房子,我差点都要送他一套房了。”

沈明津平静地打断他:“我说的不是这些。”

“那是哪些?”沈郁清越说越觉得冤,按着脸上的创可贴快步往前走,“不是,你凭什么这样觉得?孟饶竹跟你说我对他不好了?”

“还用他跟我说吗?”沈明津反问他:“你说的这些都是你有的,你没有的呢?”

沈明津突然静了一下,像是听明白沈明津在说什么了,他的面色有点生硬,片刻,他笑了笑:“你不知道我吗?哥,我以为你知道我。”

“你是想说为什么我总是把他排在最后面,答应他的事做不到,永远把我的工作看得比他重要,对吧?”他打开水龙头洗手,汨汨的水声中,他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

“我就是这样的,没办法,谁让妈从小到大对我要求那么高,标准那么多,我稍微做不好一点,她就打我骂我,说我没用。现在我长大了,好不容易能有点本事了,我不把我的公司做好,不在我的事业上闯出一番成就,她怎么能看得起我?”

“和妈生活在一起的是我,我为什么会在乎我的工作比孟饶竹更重要,你不是很清楚吗?哥。”他垂着头,一遍一遍地,不知疲倦洗自己的手,“你跟爸走了,让我一个人面对妈。”

“你知道我每次做不好的时候她都说我什么吗?说为什么哥哥就能考那么高,为什么哥哥就能拿第一名,为什么哥哥就能得奖,为什么哥哥永远比你做的好。”

“我一直活在你的阴影下啊哥。妈那么喜欢你,你让妈对我的要求那么高,如果我不做得更好一点,不活得更完美更优秀一点,不让她更看得起我一点,我什么时候才能从这种阴影里走出来呢?”

水关掉了,沈郁清拿过毛巾擦手,整个浴室很安静。

“这不是你自找的吗?”沈明津看着他,“如今的一切生活,不都是你自找的吗?”

“你在恨我跟爸走了,妈的所有压力只能你一个人来承担,你觉得你的生活压力大,你觉得妈给你的压力大,可是是我让你留下来的吗?”沈明津说:“当初你不是跟我说,你想跟妈妈留下来,不想和爸走吗?”

十几年前,在那场离婚中,他们的爸爸一开始是要带沈郁清走的,而沈明津跟着妈妈留下来。

本来一切都已经说好,是在打官司的前一晚上,沈郁清偷偷溜进沈明津的房间里,跟他说他不想要和爸爸走,他想要和妈妈留在这里。于是沈明津在第二天的法庭上,当场反悔,说他想要跟爸爸。

于是自此,沈明津离开了这里,在国外如同没有家的,一个人长大,漂泊了十几年,也被他的妈妈,自此记恨了一辈子。

沈明津觉得很可笑,非常非常可笑,他先拿走沈明津本来应该有的东西,十几年后,又还来怪沈明津让他活成了这样。

“是。”沈郁清说:“是我自找的。”

一恍过去十几年,如今再看这一切,沈郁清的生活并不是他想要的。他总在翻找他人生中那个错误的节点,去找到底是因为他做错了哪里,他走错了哪一条路,他的人生才会是这样的让他感到疲惫和辛苦。

他一直在刻意回避,回避当年自己因为不想去国外而一己私欲下做出的那个决定。

如果他不回避,他没有办法自欺欺人,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哥哥带给他的,是哥哥跟爸爸走了,妈妈才会把对哥哥的所有期待都转换到他身上,让他活得如此争强好胜。

可现在沈明津把这一切点出来了,他没办法回避了,没办法再把他现在过得这么虚伪,这么疲惫,这么无能为力的人生怪罪在哥哥身上了。不是因为哥哥跟爸爸走了,他才会活成这样,而是因为他自己的自私选择了这样。

如果当初他没有跟沈明津说他想要留在这里,或许他们都会有更适合自己的人生,也许不太美满,但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是在错位的人生中,去辛苦寻找自己曾经失去过的东西。

“对不起。”沈郁清说。

沈明津没说话。

现在来道歉有什么用呢,从沈明津最开始回来新港到现在,沈明津从没有试图去幻想过,如果当初他没有答应沈郁清跟爸爸这里,他会过着怎样的生活,他和孟饶竹又会怎么样。

或许当初在那间办公室救下孟饶竹的会是他,或是孟饶竹偷偷喜欢了那么多年的人也是他,或许他们很早就在一起,一起经历从校园到社会的恋爱。

他不会在想要将孟饶竹带离这里。他们一起在这座城市立足,孟饶竹会永远留在他身边。

但沈明津从来没有去幻想过这些,因为只要一去想,他就没办法让自己不去恨沈郁清。

沈明津在沙发上坐下,双腿叠着,自上而下打量了一下沈郁清,然后问:“所以你今天来找我干什么?”

“哥。”沈郁清快步走过来,“你很喜欢饶竹吗?我帮你和他和好吧。”

沈明津挑了下眉,有一点划分界限地把自己的手从沈郁清手里抽出来,像是觉得沈郁清这个话有点自取其辱的好笑:“你这又是唱哪儿出?你不是很想要我和他分开吗?怎么我们现在分开了,如你所愿了,你又来说这种话。”

沈郁清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他只是意识到,孟饶竹可能说得没错。

他也不知道自己还喜不喜欢孟饶竹,也不知道自己对孟饶竹的感情真的是喜欢吗?但现在沈郁清觉得有一点累,就像他在终于无法逃避,意识到自己活得这么累,原来都是自己造成的。

或许他还喜欢孟饶竹,但连他自己都分不清,这种喜欢到底是真的喜欢孟饶竹,还是喜欢自己在孟饶竹身上塑造出来的那一个完美又好的自己。

但不管是哪个,本质上他都无法为孟饶竹真正舍弃一些什么。就像他没有办法在秦意和孟饶竹面前为了孟饶竹舍弃秦意,也没有办法在梁家给他的那些东西面前为了孟饶竹舍弃那些东西。

沈郁清想,或许他不应该再活得这么虚伪的,他应该去直面一些真实的自己。

就像他不愿意在秦意和孟饶竹面前选择孟饶竹,也不愿意在梁家给他的那些东西面前选择孟饶竹。这没什么的,因为孟饶竹在他这里就是没有那么重要,于是也不必再为失去去留那滴鳄鱼的眼泪。

沈郁清说:“新加坡有一个公司,是我以前很喜欢的,但后来因为妈逼我学了别的专业,我为了让她看我也可以做到她想要我做的,所以我去创业了。”

“前段时间我向他们投了一份简历,面试通过了,大概下个月就走。公司那边我打算把股份转出去了,之后那笔钱我也会转给饶竹,算是我对不起他的事吧。在走之前,我还想要让你们重新在一起,这算是我对不起你们俩的事。”

沈明津没想到沈郁清这趟来是来和他告别的,他觉得很好,他为他的弟弟终于找到真正的自己而感到开心,就像那时他为自己找到真正的自己一样开心,他祝愿他生活愉快,并且永远都可以不违心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但沈明津说:“不了,我不打算再继续和他在一起了。”

沈郁清愣了一下,好半晌,才问:“为什么?你不喜欢饶竹了吗?我还以为...你很喜欢他呢。”

“我确实很喜欢他。”沈明津说:“但喜欢也没必要就一定要让他和我在一起。”

沈郁清听不太明白,如果他不想要再和他在一起,那他现在又回来是干什么:“什么意思?你不想和他再在一起了?如果他和别人在一起你也无所谓?”

忙完在英国的事以后,沈明津又回来的这段时间,其实没有怎么想过孟饶竹。没有怎么想过他们之后要怎么办,没有想过他现在冷静好了吗,也没有想过他还愿不愿意和他在一起。

但他确实偷偷看过他几次,托人在新港业内的公司里打听了一下,然后得知他入职了哪一家公司,在他每天晚上下班的时候,和他保持着一段距离送他回家。

看他因为在路边吃到好吃的关东煮而开心得眼睛亮起来。看他因为在路边碰到流浪的小猫小狗而不忍心去买吃的喂他们。

看他在路边碰到一颗奇形怪状的树和开得漂亮的花时会忍不住停下来拍照。看他因为在路边买两个汉堡便宜一块钱而开心地对老板说谢谢。看他因为工作没有做好而闷闷不乐地对路上发生的所有事都没有兴趣。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干什么,但有一天他突然想起他曾经装成沈郁清的样子和孟饶竹同居的那段时间。他在那个生日中,以沈郁清的身份,许下的生日愿望是:

希望孟饶竹永远开心,快乐,幸福。

沈明津忘记了,他一开始,只是想要孟饶竹过得开心一点,不管和谁在一起,不管是不是一个人。

他只是想要,他过得开心,幸福一点。既然他和他在一起,他们面对对方都无法再开心,所以沈明津也愿意退到他一开始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