绞竹 第8章

作者:麦饼 标签: 近代现代

孟饶竹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很冷,手指冰凉,犹如一盏一点点暗下来的烛火一样,被搁放在那里的落寂。

他知道沈明津没说错,可是他的自尊和高傲,也令他完全不能接受,自己喜欢了那么多年的人,竟是有目的地喜欢他,在真心中掺着一丝假意。

孟饶竹的手蜷起来,抓紧台面边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可怜一些:“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我相信你说的话吗?”

沈明津看着他,似是轻轻松松就看破了孟饶竹故作的伪装,笑了一下:“当你说出来这句话的时候,你心里不就已经有答案了吗?”

门铃被按响,沈明津开门,沈郁清顶着一身风雪,焦急地进来。

浴室门关上,整个浴室只剩孟饶竹和沈郁清两个人,孟饶竹垂下眼睛,没有看沈郁清。

两个人面对面沉默了几秒后,沈郁清摸了一下他冰凉的手,用毛巾将他整个人包起来,又站在他身后帮他吹头发。吹了两下,又捏着孟饶竹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别躲,让我看看。”

他看孟饶竹的脸,那道巴掌印还没有完全消下去,他有些诧异地愣了一下:“怎么会这样?不是去找盛元说投资的事的吗?你爸他...打你了吗?”

“学长。”孟饶竹问他:“为什么要让我去做这件事?”

沈郁清搂他腰的手松了松,和他湿润,又平静得不对劲的眼睛对视一瞬,随即又很快把他抱进怀里,抱得很紧,手指陷进他的头发里,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让孟饶竹去找梁穹:“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这是我的事,我不该让你去找他们的。”

孟饶竹的眼神有几分呆滞。他整张脸埋在沈郁清怀里,贴在他柔软的衣服上,被沈郁清轻柔地安抚着,已经没有力气再非要去执着一个答案,问他那为什么一开始要让他去呢?他的腿和手掌又开始发疼,沈郁清单腿跪在地毯上,把他的裤子一点点揭开,给他的伤口消毒上药。

他牵着孟饶竹走出来,沈明津说喝点姜茶再走吧,又拿来一件厚外套。沈郁清说谢谢哥,又把孟饶竹裹起来,带他去医院。退烧药没有用,孟饶竹仍旧在发高烧。医生将吊针扎进孟饶竹的血管里,沈郁清坐在他旁边守着他,又一口一口喂他喝粥。

到将近凌晨,输完液,沈郁清把孟饶竹带回家。在洗澡的时候,孟饶竹听见有人给沈郁清打电话,他关掉水,听出来仍旧是沈郁清公司的人,在问沈郁清情况怎么样了,他有没有去找盛元的人,盛元那边又怎么说。沈郁清跟对方说,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等到沈郁清去洗澡的时候,孟饶竹打开沈郁清的手机。看到对方在沈郁清挂断电话以后,很愤怒地发来几条消息,质问沈郁清什么叫再想想别的办法?不是你说盛元董事长是他爷爷,只要他去找他爸说肯定没问题吗?

孟饶竹把脸埋在掌心里,感觉自己好落魄,从不希望自己将自己的伤口袒露给对方,有朝一日变成对方反过来算计他的筹码。

所以是因为他的爸爸,是因为盛元,是因为他背后那份在将来可以对他的事业提供不可估值价值的东西,才喜欢他,才和他在一起。

被子被轻轻掀开,沈郁清上床,带着潮湿的水汽,手臂穿过孟饶竹的腰,亲昵地蹭着他的鼻尖,又一遍跟他道歉,说对不起。

他和他拥吻,咬他耳垂,温热的手指从他冰凉的脊背上抚下来,两个人发出不均匀的呼吸,穿着薄薄的睡衣紧靠在一起。

最后灯关掉,房间暗下来,孟饶竹在黑暗中看沈郁清,被他握着手入睡。想起他第一次见他,被关紧的办公室门,有人突然冲进来,一拳把摸他的老师打到墙上。又想起他高考前,他没日没夜帮他补习,一分一分规划他的成绩。还想起他的外公生病,他忙上忙下地操持,把他的外公当成自己的外公来照顾。

好多事……好多事,太多事了。

他是孟饶竹少年时期的英雄主义,在孟饶竹如此需要一个依靠的时候出现,点亮了他那样渺小又落寂的世界。孟饶竹仰慕、崇拜、追随他那么多年,竟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要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弟弟的人设后面会一点点完善起来

第10章 你要不要分手呢?

孟饶竹原以为,这件事就此结束了,就此过去了,他不会和沈郁清分手,梁穹也不会再帮他给沈郁清一笔投资。可仅仅是过去一天,沈郁清就惊喜地告诉他,盛元那边派人来和他们谈了。

让孟饶竹完全想不到梁穹是为什么,是因为他打了他一巴掌,所以作为一个父亲的愧疚吗?

也同时,因为这笔投资的到来,沈郁清的工作开始变得更忙,孟饶竹常常联系不上他,一天只有睡觉前才能和他说上几句话,加班加到半夜,和孟饶竹一起吃饭也要带着电脑,一出差就是去外地,答应要和孟饶竹的约会也都推掉了。

孟饶竹无法接受自己挨了一巴掌换来的投资带来的结果是这样,又开始想沈明津上次和他说的那些话。

他想要沈郁清多对他好一点,可现在看来他对他的好只基于在他能给他的东西上。他想要沈郁清的时间,想要沈郁清多陪陪他,可沈郁清给了他卡,给了他礼物,给了他道歉,唯独不愿意为孟饶竹打破他的原则,给他陪伴。

他总是耐心跟孟饶竹道歉,哄他说最近太忙了,过了这阵子会好好陪他的。可过阵子又是什么时候呢?在他的工作面前,他永远将他排在后面。郑飞雨问孟饶竹后不后悔帮他要了这笔投资,孟饶竹笑笑,竟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到十二月底,孟饶竹的生日到了。

以往孟饶竹没有和沈郁清在一起时,并没有陪着对方一起过生日的习惯,因此这也是孟饶竹和沈郁清在一起后可以一起过的第一个生日。

但沈郁清仍旧没有空下来。孟饶竹生日前一天,他还在另一座城市谈项目。似乎将孟饶竹的生日忘记了。

孟饶竹晚上吃完饭,自己一个人在外面逛。

今年他的生日和圣诞撞到一起,街头到处都是圣诞气息,巨大的圣诞树上,彩灯泛起温暖的光,红的绿的姜饼铃铛挂在上面,有情侣在槲寄生下接吻,从孟饶竹身边路过,热可可的香气带起一阵醇香的白。

四周洋溢着幸福与欢声笑语,或许圣诞老人正驾着驯鹿在悄悄巡视想要礼物的人,孟饶竹站在圣诞树下许愿,希望可以有一个像圣诞老人塞进袜子里那样惊喜的礼物。

刚刚许完,手机响起来,有一个陌生的号码给他打电话。

大概是从沈郁清那里要的他的号码。孟饶竹接起来,Kayla稚嫩的声音在那边叫他,说小竹哥哥圣诞快乐,祝你圣诞快乐,你有没有吃饭。孟饶竹说吃了,她又说:“小竹哥哥,我告诉你一个地方,你来找我好不好呀?”

孟饶竹有一点犹豫,他和Kayla并不算熟,大多数见面还是在沈郁清在的前提下,如今沈郁清不在的话,不知道合不合适。可Kayla好像很喜欢他,又说给他准备了圣诞礼物,好像孟饶竹不去,她就很难过似的。

孟饶竹想了想,最后在路边的玩具店给她买了一套玩具,然后拦了一辆车,往她跟他说的地方去。

那是新港的海,辽阔又宽广的一片,海岸线蜿蜒而长,从城市一边拉到另一边。

不知道它最终流向哪里,有一艘从南而来,航线向北的轮渡会途径这里。有一年,孟饶竹和沈郁清买了两张票,从新港一路向北,在海上呆了一个月,竟然没有看到海的尽头。

下车以后,海风裹着沁人的凉袭过来,越往海边走人越来越少,也越来越冷,孟饶竹找到Kayla,Kayla手里拿着一根烟花棒,惊喜地接过他送给她的玩具。

然后沈明津站在她身后,海风吹动他的头发,他双手放在大衣口袋,深灰色羊绒围巾将他的脸掩出一片平易近人的温和。他朝孟饶竹笑,周身是浓郁深蓝的海,孟饶竹走得越近,沈明津看他的眼神就越深。

“郁清果然没陪你啊,生日也让你一个人。”

又是这样,带着嘲讽、奚落、与挖苦的姿态,想看他笑话。让孟饶竹没有第一时间去注意,沈明津怎么会知道今天是他的生日。他的脸上浮出一丝冷意:“什么意思?”

他说:“你把我骗到这里来什么意思?”

沈明津往前走几步,和他站到一起,仰头看月:“怎么样?现在你相信我说的话了吗?”

孟饶竹说:“你把我骗到这里来就是要说这个吗?”

沈明津偏头,好整以暇地看他。

孟饶竹转身就走,沈明津拦他,声音被海风吹得很淡:“来都来了,等一会儿再走吧。”

有浩荡的海声向海岸袭来,海浪退去后,码头那头的河口,有什么影影绰绰的影子在动,驳船的灯亮起来。

船上,几束暗红的星光在一瞬间内迅速蔓延扩大,孟饶竹闻见了硫磺的味道,越来越浓,也越来越近。

下一秒,那点星光发出沉沉的,闷闷的响动,拖着细长的金粉往天空上升。一朵烟花炸开了。

孟饶竹愣住了,顿在原地。

妈妈去世前,也在孟饶竹生日那天给他放了一场烟花。可那天出了意外,孟饶竹没有看到那场烟花。并至此以后再也没看到过。他一直希望,可以有人再给他放一场那样的烟花。

可沈明津怎么会知道的呢?孟饶竹只告诉过沈郁清这些事,他只跟沈郁清说过他的妈妈。

孟饶竹抬头仰望,烟花炸在辽阔的海空,红的,金的,粉的,一朵接一朵,火树银花往下落。路人被动静吸引来,接二连三停留驻足,整个海域开始变得热闹,将圣诞的气氛带到这里。

然后烟花下,沈明津抬手,孟饶竹那条被他扔掉、摔坏、以为再也找不回来的项链从他手里垂下来。

那天雨下得很大,连孟饶竹自己都不知道那条项链扔到哪里了,后来回去找,也没有找到,那沈明津是什么时候去找的呢?什么时候找到的呢?又是什么时候给他修好的呢?

孟饶竹摊开手,它在他手掌落下来,隐约能看出几道极浅的描金,那是裂痕的修补,一块儿一块儿的。被人一块儿一块儿地捡回来。

耳边的烟花声在一瞬间内绚烂地炸开,冰凉的银质从孟饶竹脖子上划过,孟饶竹的大脑突然变得空白,本能开始感到惶恐。

这种惶恐仍旧来源于未知,他完全不知道沈明津为什么要做这些,他们是什么关系?超过他本身的身份和孟饶竹可以承受的范围。

孟饶竹的脸色有一点白,看着沈明津,脚步向后退。

沈明津眯了下眼,带着浓浓的侵略气息逼近他:“我送你礼物,你躲什么?”

孟饶竹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手心渗出汗意:“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我为什么要做这些?”沈明津笑了笑,对他这个人感到很没有办法地摇了摇头,“你觉得我为什么会做这些呢?你问我这个问题,倒不如想一想,我为什么会跟你说那些话呢?”

“我在你面前说郁清的不好,让你怀疑他对你的感情,你觉得我的目的是什么呢?”

他弯腰,凑到孟饶竹面前,以一种像看自己养的小猫小狗,怎么看怎么喜欢的眼神看孟饶竹:“好笨,好天真,你把别人都想得太好了,连有人想趁虚而入都察觉不到。”

孟饶竹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动不动地定在那里,满脸都是不敢相信的惊恐。

那些惊恐却让沈明津感到兴奋,他捧起他的脸,用一种温和地,爱怜地,轻到动人的声音耐心引诱他:“你在你的恋爱中得到了什么呢?你想要的什么也没有得到,既然什么也没有得到,你要不要分手呢?”

孟饶竹想说沈明津疯了,又想说学长可是你的弟弟,但等到他真正反应过来沈明津在做什么,要做什么的时候,他反而冷静得出奇。

他拿开沈明津的手,带着冷冷的边界:“明津哥,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我不希望今天晚上的事再有第二次。我和学长的感情很好,我很喜欢学长,也是真的把你当哥哥。所以今天晚上我会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深呼吸一口,又说:“谢谢你送我的礼物,我很喜欢,等到明津哥生日的时候,我也会送一份同样用心的礼物。”

他如此清楚明白地划清界限,提醒沈明津他的身份,然而沈明津听得只想笑,很喜欢?很喜欢有什么用呢?你真的觉得你的喜欢令你开心和幸福吗?你不是已经在那些一次又一次的委屈中得到验证了吗?

他越这样把他和沈明津都架起来,拼命为了沈郁清证明、坚执些什么,沈明津越觉得他可怜。看着他站在他面前,就好像看到一连串晶莹湿润的泪掉下来,沈明津捧着脸去擦,心酸得皱在一起。

“你也可以不分手。”沈明津很善解人意,他掌心轻轻柔柔地贴下来,带着温和而又侵略的木香,要把他拥进怀里,“就这样,在我这里要你想要的,可以不分手。”

孟饶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不知是感觉自己受到了羞辱,还是替沈郁清感到羞辱,他大声制止他:“沈明津!”

沈明津啧了一声,收回手,有点不爽,觉得孟饶竹很一板一眼,对自己道德要求太高。

这两张脸对他来说有什么差别吗?沈明津自己都不介意见不得人,那他怎么就不能对自己宽容一点呢?又觉得孟饶竹好乖好乖,人都有一念之差,无法抵制绝对的诱惑。唯有他干干净净,在诱惑面前坚守本心,可以比作悬挂的月亮。

但沈明津是不会因为这样就放过孟饶竹的。

“所以。”那双桃花眼不笑了,细细镜框下,沈明津的眼神暗下来,冷冷的,沉沉的,认为孟饶竹很愚蠢,“你既不分手,又不要我给你的,你喜欢的人不会对你推心置腹,你这么可怜,以后要怎么办呢?”

“这是我和学长之间的事。”孟饶竹说:“我自己会解决。”

“好啊。”沈明津冷笑,“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解决。你知道你们之间最大的问题在哪吗?你们认识太久了,你喜欢他也太久了,这样的感情怎么会平等呢?你永远没办法在他面前做最真实的自己,你也很累,对吧?”

他仍在引诱孟饶竹,告诉孟饶竹,你在你的感情中是处在低位的,你需要小心翼翼绷着自己,有脾气了不能发,受委屈了不能说,想做什么不能要求。

这是不对的,你应该和一个从零到一认识的新的人去投入到一段新的关系中,展开一段健康又平等的恋爱。

孟饶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被说对了,被戳穿了,被看透了,又心想那你能给我什么呢?你突然出现,推波助澜,把我的生活搅得一团乱,又是为什么想要和我在一起呢?是否也是有利可图,掺着几分真心假意。

烟花一点点暗淡下去,孟饶竹从这片海域走出来,拦车,回家,在快到家的商业区附近,街头有一个白胡子的圣诞老人在被小朋友们围着。

前方越来越堵,车流排成长龙,孟饶竹下车,步行往家走。在经过那个路口的时候,那个圣诞老人从小朋友身边挤出来,跟在他身后,围着他转圈,将红色大布袋里的礼物拿出来。孟饶竹看一眼,对他说:“圣诞快乐。”

对方笑眯眯地答:“圣诞快乐,要礼物吗?”

孟饶竹听这个声音有点耳熟,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对方将黏在脸上的白胡子撕下来。

喷发的彩带下,一双桃花眼笑得像月牙:“surprise!生日快乐宝贝儿!”

孟饶竹顿了一下,原本眉清目冷的,没什么生气和情绪的脸惊讶地鲜活起来:“学长,你不是说今天回不来吗?”

“那不是给你个惊喜吗?而且今天你生日,再忙我肯定也要想办法回来一趟的。”沈郁清弯腰,笑眯眯地刮刮他鼻子,“还好没错过,怎么样?是不是惊喜?”

又像是疲惫的人终于找到可以另自己安心的港湾,把孟饶竹抱进怀里,埋在他肩头,狠狠嗅了嗅他的味道。

周围人来人往,有路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他们,沈郁清并不在意这些。他将cos的圣诞老人外套换掉,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问孟饶竹:“你去哪儿了?我一直在这边等你,不是说出去一下吗?这么晚了去海边干什么?”

他们的手机定位是绑定在一起的,大概是看了他的定位,孟饶竹在口袋里摸了下手机,声音有点小:“没事,就是去那边逛逛。”

沈郁清没在意,将生日礼物送给他。丝带解开,一块儿精致昂贵的手表落在盒子里。黑色鳄鱼皮表带,银针白盘。孟饶竹笑了笑,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