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似乎有些不快,一直在房里没出来,过了一会儿,把庭真希的堂兄叫进去,不知说些什么,堂兄出来时,脸上表情很好看,皱着眉跟身边的女人说了句什么,两人隔着大厅四处看,最后视线落到李望月身上,面面相觑,又收回视线,低声讨论几句。

李望月觉得自己来早了。

箐鱼

庭华义和李萍也都没到,这场宴会注定不会和谐,他作为一个外人的外人,插不上话,自然也融入不了任何人。

一旁的架子上有报纸,新的旧的都有,被很不珍惜地随手塞着,李望月抽出来一张,黎明新闻的经济报,翻到最后,一则字谜。

作者是荧惑。

他又找了笔,一边喝酒一边填字谜。

“四个字母,表示星星的词,但不是Star……Mars。”李望月写下四个字母。

“我在露台不喝茶,因为我目光短浅……”李望月看着这一行谜面,仔细思考,笔尖点在纸上,“近视吗……”

他试着写下Myopia,字母数量对上了。

只做了几个空,他就觉得精疲力尽。

字谜适合内心弯绕、敏锐、诡诈的人玩,联想力强,思维跳脱,他觉得,荧惑一定是这样的人。

不远处坐着的人站起来,是庭华义和李萍到了。

庭真希还是缺席。

直到最后都没有现身。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席上气氛微妙地凝重,最后对于庭华义也只是一笔带过,似乎并不关注。

李望月观察老爷子的表情,又悄然垂眸,眉梢微挑,用筷子轻轻戳着碗里的食物。

他没胃口。

象征性地吃了一点,等到散席,大部分人去了偏厅喝茶,李望月提出出去透透气。

“这里很闷吗?”庭华义笑着问。

李望月回以微笑,答道:“刚刚爷爷奶奶都在,我都不好意思抽烟,现在去外面放松一下。”

庭华义笑容不改,拍他肩膀,“你妈在花园里,今晚有一盆昙花可能会开,她非要去看,拦也拦不住。”

李望月点头,“好,那我也去看看能不能碰个运气。”

“外面冷,多加件外套。”庭华义侧身离开。

目送继父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李望月才松一口气,转身去了花园。

老宅花园还算亮堂,建筑外壁的烛台灯彻夜亮着,花亭也明亮,目可视物。

李望月想起那次在酒店空中花园的窘迫遭遇,刚刚拿出手机想拍照的动作又收了起来。

还是用眼睛看吧,不会太沉迷其中。

可能他也在期待,这夜也能在花园与庭真希不期而遇。只可惜庭真希从来是可遇不可求的,李望月穿过花园,园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安静非常。

在南侧的花亭找到了李萍,果然在等一盆昙花绽放,李望月不禁感到无奈,明明只是有可能开花,但李萍就是这样,有几率就想尝试。

李望月都差点忘了少年时期跟着母亲看流星、极光、还有红月四处跑的经历。

大多数时候都是运气不好,碰不到,但他记得母亲年轻时的笑容,四处奔波的坚毅,更小时,还有父母臂弯中的温暖。

那时候夜晚风很大,父母躺在两边,把他护在中央,他没吹到一点风,只有父母亲的体温和低声交谈的白噪音。

他羡慕其他人家有车,可以遮风挡雨,父亲说明年就买,再也不让他吹风淋雨。

明年还没到,父亲就染上恶习,从此只剩梦魇。

“妈。”李望月走近,喊了一声。

李萍给他让了个位,问道,“吃饱了吗?”

李望月本想开玩笑说没有,但看着母亲的面庞,还是点点头,“吃饱了。花什么时候开?”

“不知道。”李萍摇头,又伸手轻轻触碰花瓣,“能开花就最好,不能也没事。”

李望月顺着她的动作,也看了一会儿花,又抬头看她。

“我刚刚在做字谜。”

“怎么样?好不好玩?”李萍问。

李望月一脸苦恼,“不好玩,我不会做。”

李萍笑起来,“明明很简单啊,上报的字谜都是入门级,一眼就能看出答案,你为什么看不出来?”

“可能我真的不懂吧。”李望月无可奈何,“我看不懂出谜人心里是怎么想的。”

李萍说:“多尝试几次就知道了,我也是从不会到会的,我……咳咳……”

一阵凉风吹来,李萍掩唇咳嗽,李望月忙将她扶起坐好,伸手拿过她的保温杯,倒了杯水。

“还没好吗?这都多久了。”李望月不禁担忧。

“最近流感高发,咳嗽又是最难好的,正常。”李萍喝着水,“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喝冰的,好好休息,别那么工作狂……”

“我知道。”李望月安抚她,又说,“过几天还不好我再陪你去一趟医院,感冒虽然不是大病,但没准诱发了什么并发症。”

李萍自己也是护士,她当然知道这些,也不想李望月担心,就答应下来。

“晚上冷了,这花不一定开,我们先进去吧。”李望月劝着。

李萍脸色稍微黯淡,喝完一杯水,才好些,她点点头,由着李望月把外套披在她身上。

回到主宅,宾客尽散,庭华义已经在车上等着,李望月叮嘱母亲几句,把她送上车。

钟叔不在身边做事,李望月只能自己开车回去,他刚刚又喝了酒。

本以为庭真希会过来,之前看庭华义的意思,好像庭真希最近安分些,他也满意,结果到临了了还是我行我素,说爽约就爽约。

李望月站在侧门的门廊外,找了个安静阴暗的地方,点了根烟。

抽了两口,他笑起来。

庭真希还真是自我,哪怕是约定好的事,他不想来,就可以不来,没人能改变他的想法。

李望月挺羡慕的,能活得这么嚣张。

有人从侧门出来,李望月掐灭烟,挥散烟雾。

一个大约八九岁的小男孩费力推开门,钻出来,他穿着睡衣,赤脚,手里抱着鲨鱼玩偶。

他扭头两边看,看见站在角落的人影,说,“这里不让尿尿。”

李望月走出来,收起烟盒和打火机,问,“这个时间你该休息了,你找妈妈吗?”

他记得这个小孩,是庭真希表姐的儿子,早在晚宴之前就安抚孩子们睡了。

小孩点点头,“我做噩梦了,小叔叔到了吗?”

说的小叔叔是庭真希。

“他没来。”李望月惋惜地说着,伸手摸了摸他的鲨鱼玩偶头,“这里冷,我送你回房间,好么?我等会儿跟你妈妈说一声,她会去看你。”

小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主动牵起李望月的手。

“你房间在哪里?带我去,好不好。”李望月温声说。

小孩牵着他的手,哒哒哒往前走,李望月看他没穿鞋,问他要不要抱,小孩转身就扑进他怀里,坐在他手臂上,抱住他的脖子。

“你身上跟小叔叔身上一样香。”小孩靠在他肩上,迷迷糊糊说。

李望月动作停顿,而后轻抚他的背,“用的是一样的洗衣液。”

“你们住在一起吗?”

“算是吧。”

“你们为什么住一起?”

“我也不知道。”

“你们一起吃饭吗?”

“偶尔吧。”

“你们一起睡觉吗?”

“没有。”

“你睡觉抱什么玩偶?”

“我不抱玩偶。”

“哎呀,你怎么不抱啊,小叔叔跟我说,他睡觉会抱玩偶。”

“是么。”

李望月还真是不知道,庭真希睡觉会抱东西,想来估计也是逗小孩说的话而已。

小孩认真点头,“小叔叔跟我说,他睡觉要抱一个大玩偶,大大大——的玩偶。”

李望月被他张开双臂比划的动作逗笑,顺嘴搭腔,“那他肯定很喜欢这个玩偶。”

小孩抱起怀里的鲨鱼,咬着鲨鱼鳍,“我最喜欢小蓝鲨,我大哥送过我一个眼镜蛇的玩偶,我不喜欢,太小了,一点都不可怕。”

走到三楼,一转弯,李望月步伐停顿。

“小叔叔!”

小孩举起手臂伸向庭真希,差点从李望月怀里翻下去,李望月忙托着他的腰,把他轻轻递到庭真希面前。

庭真希接过小孩,低头看一眼,“又不穿鞋。”

小孩用力踢了他一下,嬉笑着,“就不穿。”说完,还回头,朝着李望月耀武扬威地摆了摆腿,一脚踢到李望月大腿上,“小叔叔来了,你可以走了。”

李望月始料未及,这小孩怎么变脸这么快。

庭真希眉梢微挑,单手握住他的脚踝,直接把怀里的人翻过来。

李望月吓了一跳。

庭真希把人头朝下提到楼梯边,悬在空中,“道歉。”

“不用不用。”李望月心都提到嗓子眼,抖着手安抚他,“没什么事的,快把他放下来吧。”

“道歉。”庭真希再次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