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楼的时候李望月问了句庭真希的事。

庭华义说庭真希在他这边,又提起他刚才消极抵抗的态度似乎很不满意,便埋怨几句。

这算是确认了庭真希不可能回来过。

庭华义安排的车把李望月送回老宅,年节气氛很浓,爷爷信风水,也会在这种特殊的时候拜一拜。

李望月从侧门进的,只跟管事的说了自己已到,没有主动去找爷爷,先回了房间。

侧厅很热闹,女眷都在里面聚着喝茶聊天,小孩子在树下草坪玩。

李望月的卧室窗户正对着花园的后门,打开窗隐约能听到女眷们的交谈声。

提到了李萍。

李望月系窗帘的手顿住。

不知是谁提起的李萍,但并没有多说,只浅浅提了句上次私人医生进修了,临时要做检查,是李萍安排的,安排得不错。

也有说她坐到主任位置也是靠的庭华义,塞进自家医院并非难事。

“话也不能这么说,尽心就好,现在也都是一家人。”

“只是在医院里工作的,身上多少沾点病气,倒是不吉利……”

“也难怪她那儿子看上去阴森森的,我可是听说她原配丈夫是服毒自杀。小孩还跟遗体待了三天,难免会不会对性格造成影响呢。”

“你说二哥也是,喜欢女人喜欢到这种人身上,品行是不错这不假,就怕命格不好,克夫克子的……”

话语戛然而止,应该是有人进了侧厅,说话声又寻常起来,聊起别的话头。

李望月将系带上的流苏捋顺,关上窗户。

他给李萍打了个电话,李萍正在休息,晚点要值晚班。

还特地叮嘱他,放烟花要注意安全,昨晚收了好几个被烟花炸伤的人,有一个眼睛直接瞎掉了。

李望月点头应是。

餐桌上照例气氛和谐,爷爷偶尔问他一些话,他也礼貌作答,但多的也绝不说。

他其实一直在走神,只是余光瞥见老人的视线看过来,才抬头回话。

话中也提到了庭真希,似乎是不满庭华义对他太过苛刻,大过年的折腾人。

坐在一旁的男人调侃老爷子就护着孙子,这也是历练之类,明褒暗贬的话。

他是庭华义的兄弟,庭真希的叔父,应当是不怎么受重视,他同爷爷说话时,爷爷还在问李望月的事。

吃过饭,李望月去了一趟教授那,给他拜年顺便拿了和岛设计院的资料。

教授很开心李望月终于松口愿意接受这个机会,李望月表面上说着还是想往上跳一跳,内心却高兴不起来。

对他来说,这不是机遇,而是逃亡。

下午天气很好,阳光和煦,不像是冬天,倒像是晚春。

李望月去了孟迟常推荐的一家店吃小吃,回来时,竟然走到那架天桥。

连接两栋商业大楼的,天桥。

他第一次见庭真希就是在这里,他路过天桥,偶然看见大楼门口记者采访刚刚结束会议的庭华义。

他先认出庭华义,再看见他身旁的江素晚,和身前的庭真希。

聚光灯照在他身上,他却处变不惊,眼神都不曾动过半分。

江素晚身体不好,庭华义还在抽烟,庭真希夺过烟头用手捻灭,塞回父亲的高级定制西装口袋里,还顺便擦了个手。

动作凌厉,表情也透着冷漠。

李望月远远看着,忍不住拍了一张照片。

恰好庭真希抬头,他心口狂跳,躲进人群里。

……

时隔多年,再次站在这个地方。

他还能感受到心脏在造反,跟本能一样。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企图将它安抚。

可一抬头,他好像又看见了庭真希的影子,锋利的、冷冽的、阴晴不定的,直勾勾的眼神穿过重叠人群,狠狠钉在他眼珠子里,插进他的大脑。

他下意识要躲,可意识到是幻觉。

那里空空荡荡,没人站在那。

李望月在天桥站了一会儿,又转身跟着人群下去。

回到家有些久,他中午家宴喝了点酒,不能开车,他也回绝了送他回来的司机。

他不喜欢那种感觉,坐庭家的车子,他如坐针毡,放松不下来。

那种紧绷感,跟坐庭真希本人的车子感觉又不一样。

没那么轻松。

坐庭家的车,他至少心理是轻松的,因为压根没人在意他,只是要守着不让自己做出不符合礼节的行为。

但坐庭真希的车,他身心都不能放松,堪比凌迟。

从大门进来,远远就看见熟悉的身影,在花园里不知在做什么,像是在画板前画画。

李望月步伐慢了些。

多日未见,他不知如何面对庭真希。

偏偏庭真希在他回家必经之路挡着。

叹气,往前走,他看清庭真希面前的东西,不是个画板,是字谜板。

纵横的方格黑白交错,庭真希左手拿着线索纸,右手是一支白板笔。

一旁的小茶几上摆着两杯茶,已经失了温度,不知他招待过谁。

他填字谜太投入,没有注意到身后回来的人。

李望月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门口。

既然没发现他,那应该不用自讨苦吃打招呼,他轻手轻脚往门口走。

刚踏上台阶。

“怎么不多看会儿。”

李望月踏出的脚步停了,收回来,转身。

庭真希没回头,正在盘面上填下一行。

“看什么?”李望月问。

“我。”庭真希终于侧身,“你刚刚不是在偷看我吗。”

李望月想辩解,可看见他似笑非笑的嘲讽神情,又觉得没必要。

反正说什么都会被他曲解。

不如保持沉默。

“怎么不说话,被我戳中心思心虚了,还是对我不满,还是问题来得突然你不知道说什么?”

庭真希是个很敏锐的人。

居然可以同时戳穿他心里的所有想法。

李望月:“既然你都知道,何必要问我。”

“我喜欢听你亲口说出来。”庭真希说:“更喜欢听你不得不亲口说出来。”

李望月嘀咕了一句“无聊”,又在庭真希追问时别开视线,说自己刚才什么也没说。

庭真希转身去继续填字谜。

李望月瞥了一眼,目光被吸引,仔细凝视。

他觉得这个字谜有点眼熟。

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眼看着庭真希没有继续理他的意思,他没再杵着,推门而入,回了房间。

房间很闷,他推开窗想透口气,却发现刚刚那两杯冷茶,此时已经冒着热气。

从侧面的门走出来一个人,手里端着新鲜的茶水。

李萍坐到藤椅上,端起其中一杯。

李望月惊讶,而后是警惕,正要喊她,庭真希不经意抬头,朝他这边看了眼,讥讽地笑。

笑他胆怯,笑他无能,笑他后知后觉。

庭真希故意走到李萍身边,侧身挡住李望月的视线,拎起滚烫的壶,在李萍面前轻轻摇晃。

视野被挡住,李望月不知道那个茶壶到底离李萍多近,他知道是庭真希在警告他,亦或是惩罚他,他不敢喊,只能匆匆下楼,却发现通往花园的近道门被锁住。

李萍的杯子空了一半,庭真希又帮她斟满。

“继续第七行吧。”庭真希抖平手里的纸,念出上面的谜面,而后笑了,“这有点太简单了。”

李萍小口喝茶,她嗓子不太舒服,刚刚起风,她咳嗽起来,才去煮了一壶热茶。

她临时请病假回来,庭华义安排她先在这里休息,等他忙完再来接。

她也不知道庭真希在家。

她想早些把送给李望月的生日礼物准备好,便立了字谜板来出题,刚写完,庭真希饶有兴趣地提出想要解一解。

庭真希解题很快,而且毫不留情,甚至会直言这些题目太简单。

正当李萍想要说什么,他又会抢白道:“也对,简单些,李望月才做得出。”

李萍只是捧着热茶,笑笑不说话。

“你会不会觉得很没意思?”

李萍抬头,“什么?”

庭真希却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