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知嘉义愤填膺,在电话那头将庭真希骂了个彻底,连带着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李望月听着听着,不合时宜地想起季知嘉大学时候舌战群儒,一张嘴骂哭所有人。

他体会到了是什么感受。

季知嘉骂到最后还哽咽了:“我怎么就没发现呢,他真会演啊!还说你去度假散心了,我心想萍姨也出了国,你确实该散散心,我就没打扰,我但凡多问几句呢……”

李望月还得安抚他。

季知嘉想见面,但目前情况特殊,实在是不方便,打了个视频也作罢。

季知嘉看他脸色半个月差了好多,又心疼又着急。

李望月对他有事相求,想问问他能不能查到当时李萍的检验报告是从哪里提交的,什么渠道。

季知嘉一口答应。

“那你现在安全吗?那谁还会不会缠着你?”他还是担心李望月。

李望月摇头,想了想,还是说出了庭家出事的事。

季知嘉惊愣,“没听说啊……”说完他像是又忽然想起什么:“难怪上次那个项目暂停了,说是档案丢失需要再核对一遍流程,应该是华承投资的……”

季知嘉更关心李望月会不会受牵连。

李望月坦言:“我不知道。”

按理说,如果是庭华义掌权的集团出了问题,那身为继承人的李望月也会被调查,但他至今都只被过问了李萍中毒的事。

他忽然想起那一摞庭真希让他签字的文件。

权力让渡书之类的东西……

李望月皱着眉,走到窗边深呼吸。

他签的字,让渡了权力,也让渡了责任和风险。

季知嘉叮嘱他一定要万般小心,如果庭华义那么恶毒给每一任妻子投毒杀妻,那说不定也会对他下手。

李望月心知肚明,这也是警察为什么建议他住到安全屋的原因之一。

新闻里播报着附近工地的坠亡事件,安全警钟长鸣,只在末尾稍微提了一下针对华承集团旗下某个投资公司的金融往来调查,想必也是公关团队拼命压消息,多方权力博弈之后的权宜之计。

耳边的新闻声慢慢变得模糊。

家里没开灯,李望月握着手机,昏暗的光打在脸上,他盯着空空如也的消息框发呆。

他从木屋逃出来之后,庭真希就没了半点音信。

就好像早就料到他会走一般。

李望月失神地靠在沙发上,手掌无意间触碰到腿内侧的伤疤,已经结了痂。

他知道这里是个定位器。

他反感,厌恶,被囚禁在木屋的日夜里,他觉得自己就好像被戴上项圈的狗一般。

他甚至想把定位器挖出来。

可庭真希收走了房间里的所有尖锐物品,甚至连他的指甲,庭真希也都会亲自修剪干净,不给他一丝一毫的机会。

他想用钢笔上的金属条把皮肤挖开,把定位器取出来。

可这样的话庭真希势必会发现,而他只有一次机会,不能浪费在这里。

李望月盯着那块小小的疤痕,忽然翻身从抽屉里拿出美工刀,刀尖对着疤痕,插进去。

只划开了一小道浅浅的伤口,血液渗出来的瞬间,他清醒过来。

伸手去抹血液,抹得腿上都是,轻微刺痛让他皱眉。

他凝视着那块血迹,抬起手,舔了一下指尖上的红。

铁锈味。

有点温热。

这是他的血的味道。

脑海中闪过庭真希送给他的一管静脉血,肮脏的、废弃的、从浑身上下每一个角落流过的深红褐色静脉血。

李望月胸口一堵,一把抓起垃圾桶呕吐。

·

李萍被转到中欧的某家顶尖医院接受治疗。

医生看了她的血液样本,深感意外,顿时调出了另一个患者的报告。

是江素晚的器官切片。

当初江素晚也是一样,身体抱恙却查不出任何问题,病入膏肓也只能调养。

经过比对,切片上能检测到的病变和李萍身体系统里的毒素残留同源。

情况已经很清楚,但仍然没有证据证明是庭华义下的毒,警方必须保证证据链清晰。

当天晚上,华承爆出惊天丑闻,查出存在操纵股价内幕交易等高度违法行为,高管高位套现,以及在庭华义任职期间数次涉嫌贿赂和跨境转移资产,一夜之间尽数爆发。

李望月看着新闻中对华承的调查,混乱的现场,被带走的财务官,记者蜂拥而上,警察维持秩序。

没有那个身影。

也是,他身居高位,哪怕这样狼狈的局面,他也不可能亲自出面。

但爆出这样的事,CEO定然会被董事会追责,引咎辞职还算体面,若董事会认为这次责任重大,为了挽回投资人的信任,保全集团声誉,彻底将CEO作为弃子严厉辞退,也不无可能。

现在华承自身难保,平日交好的也无人敢蹚浑水。

除了赵冰。

赵冰什么都不怕,飞蛾扑火般想保庭真希,被赵修检三番四次警告还是厚着脸皮往上冲,被禁足在家才安分些。

流言蜚语发酵了整整一天,华承CEO辞职的消息很快就传遍,发布会在两个小时后。

李望月关了电视,起身去晾衣服。

他逃出来的时候,穿的还是庭真希给他买的衣服。

他说想要自己的,庭真希说他不需要有自己的东西,他给他买就好。

李望月不明白他的掌控欲,只觉得像是被打扮的宠物一般。

他后来买了很多衣服,自己的衣服,但这一套他想扔,却扔不掉。

好像是寄生在他的皮肤上一样,他恶心至极,想要剥离,却在撕开的刹那血肉模糊,反而更不习惯。

他只有穿着这件衣服才能入睡。

就像曾经他只有抱着庭真希的外套才能睡着。

·

李萍被接回来时,李望月已经很久没听到华承的消息。

他有意回避,断绝了一切新闻,否则事情闹这么大,他一定会有所耳闻。

但他不愿意知道。

李萍回国那天是雨天,大雨。

她和庭华义的婚姻关系还在,而庭华义至今下落不明,她也需要配合警察提供信息。

许久未见,还经历了这样的事,李萍紧紧抱着李望月泣不成声。

李望月自责透顶。

“不是你的错,一直都不是……”李萍泪眼婆娑,“当初要不是我跟他结婚,也不会……”

李望月轻轻摇头,擦去她的泪水:“等离婚手续办下来,我们离开这,去别的城市,县城的房子卖掉,再买新的。”

他估计李萍也不会想再在这个地方住,老家的房子卖掉正好。

李萍点头。

起诉离婚手续有些麻烦,好在警方已经掌握了庭华义的动向,一直密切监视。

李萍身体日渐恢复,季知嘉经常来看望,得知他们要去和岛,很不舍。

李萍说:“等你升职,当上办公室主任,到时候就近了。”

他们法医署的总部离和岛近,开车不过三十分钟。

季知嘉一听这话,马上斗志昂扬。

李萍的工作转到和岛,虽然没有私立工资高,但好在也稳定,她当了一辈子医生,也总会觉得自己这段婚姻带来的创伤要花更多时间治愈。

李望月接受了一家设计公司的offer,想着总得先有份工作。

他没有被卷入华承的纷争,自然也无权拿到利益分红。

老家的房子卖掉,李萍在医院附近买了新的房子,不算大,周围住的也都是带孩子的家庭,还算安全。

李望月想起自己曾经看过的那套房,三室两厅,很温馨,开窗是山景。

只可惜现在早就化为泡影。

他看了其他的房,但总归不满意。

从地铁出来,就下了雨,他没带伞,只好匆匆跑进一旁的便利店躲雨。

雨来得又大又急,许多人挤在便利店的门廊下,各自玩手机。

便利店老板在打瞌睡,鼾声连天,一旁的手机在放广播新闻,正是华承新CEO上任的消息。

动荡之后,华承股价下跌不少,旧CEO辞职无人坐镇,亟待一个新的掌权人上位稳定人心。

“针对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件,我们会内部严肃核查……”

声音一出来,李望月发消息的手指停顿。

庭晚希。庭华义的私生子之一。那个人同父异母的哥哥。

微微走神,他又继续跟同事发消息沟通细节。

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马上雨过天晴,李望月准备去另一家约好的房产经纪人那儿。

刚走没几步,经纪人打来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