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为什么要跟我避嫌。”商文渡问。

季知嘉移开视线,又轻佻嘲讽:“哦,我说怎么怨气这么大,原来是太想我,还专门跑过来找我,你能再有出息点吗?离婚这么久还念念不忘。”

“想多了,我陪人来玩的。”商文渡微微一笑,侧身指了指远处吧台边的男人,“我本也不喜欢这种场合,他非要来。”

季知嘉看了一眼,毫不在意,“你弟啊?”

“约会对象。”

“哦。恭喜恭喜。”季知嘉眯眼笑着,“跟我离婚这么久,终于找到第一个约会对象了。”

“谁说是第一个。”商文渡不紧不慢,“第十二个。”

季知嘉鼓掌:“那更厉害了,约了十二个都没成,我们文渡哥哥的性魅力有待商榷啊。”

商文渡没恼,望着远处湖面,“听说你要升职了。也不枉你当初为了事业把我丢在澳洲。”

“别跟个怨夫似的,听着让人头疼。”季知嘉懒洋洋仰在栏杆上,挑眉,“事实证明我选对了,我这个年纪升主任可不多见哦,请问你的约会对象是干什么的?”

“干什么无所谓,我喜欢就行,我养得起任何人。”

“养得起任何人除了你自己。”季知嘉嘴急舌快地反驳,“庭真希出了事,你家应该也不太平,压力很大吧,快点回去让你贤良淑德的新约会对象哄哄你,我呢就没时间跟你瞎扯了。”

季知嘉扔下酒瓶,转身,手机恰好响起。

时间刚好八点。

他连忙点开通知,囫囵通读全文,表情一瞬间变了。

这次被提拔到和岛法医署的主任人选,是他的上司。

季知嘉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许久,轻描淡写地退出,摸了一下鼻子。

商文渡歪着头,看不清他的屏幕:“升职了?恭喜。”

季知嘉没有看他,也没有回话,独自往回走,在吧台又点了一杯烈酒。

第71章 怨偶

和岛夜晚的风忽然变得很冷,美丽的景色也顿时索然无味。

季知嘉没有回跟朋友的卡座,这会儿任免通知已经发出,大家都收到了,他可不想回去看同事们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表情。

他在吧台呆了一会儿,又觉得胸口有气堵得慌,打算去吸烟室抽雪茄。

他听说这里的雪茄品质很好,没准可以勾搭一下前台服务生,把他带到后面去调情顺便偷几支出来。

这是赵冰教他的办法。

赵冰说他想占便宜但不想付钱的时候就这样,说几句甜言蜜语,做一些暧昧不清的举动,就能哄得那些年轻刚出社会的服务生团团转。

赵冰用这办法顺走过3只昂贵的打火机,2瓶顶级好酒,还有无数支古巴雪茄。

他兴致盎然把自己的独门绝技教给季知嘉时,商文渡十分不屑,觉得他行事实在是没教养。

赵冰不以为然:“我出卖色相,让他们饱了眼福,我拿点回报怎么了。”

季知嘉当时也觉得不着调,只当是赵冰的玩笑话。

但现在他真的有点浮躁,心里的火气无处宣泄,他盯着柜台里的那些酒,想着酒窖里没有摆出来的肯定更好。

恰好今天轮班的服务生很年轻,大学生似的,不爱说话只闷头做事,给季知嘉调好最后一杯鸡尾酒,还轻声叮嘱他已经是今晚的第三杯,喝多了不好。

季知嘉把酒喝完,跟他聊天。

果然是年轻人,只是聊几句就垂着眼不敢看他,只答话从不主动说,手里井井有条地做着其他客人的酒,偶尔与季知嘉对上视线,红着脸又低下头去。

季知嘉觉得好玩。刚刚看见任免通知上自己落选的阴郁苦闷也减轻许多。

原来情感代偿是这种感觉。

职场失意,情场得意,未尝不可。

可临了,他又觉得没意思,面前昏暗的杂物间,头顶灯光摇摇晃晃,美人在怀,只要他愿意今晚就能得到。

但一切的开始只是季知嘉想要偷走一只雪茄而已。

见他走神,服务生轻轻拽他袖子:“怎么了?”

季知嘉看着他脸上浮起的绯红,将人放开,捏了捏眉骨:“不好意思,我喝多了。”

服务生尴尬不已,也明白这是拒绝,连忙往后退,撞到身后的货架上闷声不响。

“帮我拿一支雪茄来,可以吗?”季知嘉尽量克制脾气。

服务生点点头,抹了一下脸,转身往隔壁走。

他拿回雪茄和打火机,季知嘉签了单,朝雪茄室去。

然而今天不知道什么好日子,隔着玻璃远远一看,卡座全都是人,没有一个座位。

季知嘉手里的打火机咔咔作响,转身一脚踹在栏杆上,骂了句脏话。

转角的阴影处有动静,好像有人在。

季知嘉敷衍地说了句:“抱歉啊,心情不好,这就走。”

阴影处的人走出来:“哪里不好,说来听听。”

季知嘉觉得今天自己是太不走运。

“你还在啊?”季知嘉看了眼手腕上不存在的手表:“这都十一点了,有约会对象的人这个点还不回去开房,是被退货了?”

“他想起有份合同没改完,先回去了。”商文渡看着他左手酒瓶,右手雪茄打火机,不修边幅得跟逃难似的:“嗯,背上再挂个布包命就更苦了。”

季知嘉吸了吸鼻子,扭头:“劝你别现在触我霉头,老子酒瓶往你头上招呼不是闹着玩的。”

商文渡面色不改,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晚风一吹,衣摆摇曳着。

“落选了?”他状似随意地问,听不出意图。

“商文渡。”季知嘉沉声,眼眸盯着他:“别是现在,你想嘲讽我可以明天再来……就当我求你。”

商文渡侧头:“你看看你,拿酒拿雪茄拿打火机,就是不拿纸,现在好了,哭了都没办法擦眼泪。”

“……要你管。”季知嘉转过身去,拿手背抹眼睛。

商文渡扯了一下他的手臂,季知嘉挣了挣没甩开,被他拉着在台阶上坐下。

“不是挺势在必得吗,怎么回事,说说。”

季知嘉本以为他还想借机嘲讽,可看到他的眼神,那么平静,完全看不出任何幸灾乐祸,甚至还有几分打算倾听的认真。

季知嘉不想说,商文渡也不催。

他从季知嘉手里把雪茄拿来,点燃,抽了一口:“潮了。”

“潮了你别抽,我就爱潮的。”季知嘉不甘示弱地还嘴。

商文渡把烟往他唇间一塞:“闭嘴吧。”

季知嘉咬着烟,又嘟囔句什么没听清。

雪茄的气味抚平几分心口苦闷,坐在地上吹了会儿风,季知嘉才说:“被上司坑了呗,活儿都是我在干,功劳都是他拿,投票结果八成都是支持他的。可……可当初也是他一副赏识我的姿态,让我以为他会器重我。”

“说你笨你就不聪明。”商文渡直接敲他的头:“你从来不去上级面前表现,跟办公室里人也不打好关系,职场政治不参与还要骂天骂地,我还觉得你上司现在才算计你,他也是能忍。”

“你说什么呢!”季知嘉一下子炸毛:“几个破研究员还搞出政治了,人情世故的最他妈恶心,老子不仅得伺候死人还得伺候活人是吧?我看你这种贱货就是赚钱赚多了心都黑透,少把你那种铜臭熏天的调调带给我。”

“你看你又急!”商文渡也没忍住脾气:“说你一句顶我十句,我话有错吗?你大前年把主任顶撞了,前年得罪财务部的二把手,去年给你们人事下马威,今年主任生病你不闻不问反而野心那么大让所有人看着你要竞争升迁,季知嘉你几个头啊这么玩?”

商文渡是真恨铁不成钢:“我还以为你当初非要回国是有多远大的前程,让你抛弃所有的一切回去,结果环境压根没变,你也半点没学乖。”

季知嘉忽然沉默。

气氛顿时冷到极点,如同一张紧绷的弓。

商文渡看见他的眼圈顿时红透,大颗大颗的眼泪跟开闸洪水一样往外滚。

他止住话头。

许久,死寂才被沙哑嗓音打破。

“是,我就是这样,你说得确实对。”季知嘉一点点抠酒瓶上的标签:“我当初说什么也要回国,就是觉得我能有所作为,现在看来我就是个笑话。”

商文渡犹豫着,想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又没有。

“你就尽管笑我吧,反正事没办成,我确实无能,想笑就笑。”

话虽这么说,但季知嘉还是没有看他表情,眼神里闪着倔强的光。

“……犟种。”商文渡用酒瓶冰冽刺骨的瓶身抵他额角:“现在知道哭了,我还以为你心跟石头似的永远不会哭。”

“你以为我跟你一样?赚点破钱良心都没了,我良心可还扑通扑通。”

“是吗,我真以为你没良心。”商文渡拿起他的酒瓶喝了一口:“跟我离婚没见你哭,我还以为只有我难过。”

季知嘉愣了一下,抬头。

商文渡摇着酒瓶,酒瓶上的水珠滚落下来,他语气很寻常,似乎只是提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往事。

“你心狠,对自己也是,对别人也是。”

“……你觉得我没哭过?”季知嘉唇角抽动,“我眼睛都要哭瞎了,那段时间我天天哭,第二天还得爬起来上班,我难道好受吗?我得忍着啊,眼泪掉到护目镜里也就算了,擦擦了事,要是掉到溶液里污染了就会耽误进度,给所有人添麻烦……我们在一起那么久,你还这么说我,你的心没比我软到哪去。”

商文渡目光颤了颤,又恢复平静。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他们不要你,是他们瞎了眼。你是我见过工作能力最强、工作态度最好的人,所有人都应该要你。他们错失良将一定会后悔。”

“一张嘴就是骗。”季知嘉轻哼,下巴搭在手臂窝里,脑袋偏向一边:“你又知道他们的想法了,没准他们压根看不上我,你不也说了,我个性差,不会搞职场政治,不讨人喜欢。你就骗我吧,死骗子,满嘴谎话,刚结婚俩月你就撒了1034个谎,平均一天17个谎……”

商文渡耸肩:“我是个企业家,我最擅长的就是撒谎,我大学主修的就是撒谎学。”

季知嘉脸埋在手臂里闷笑。

突然,他想起什么,露出一只眼睛:“你在骂自己。”

“嗯?”

“你说不要我的人都是瞎了眼,你也没要我。”

“嗯。”商文渡眼眸半敛:“所以我知道,他们一定会后悔。”

季知嘉哑然,又把露出的那只眼睛埋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