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不觉得,现在想起来,才意识到他好像真的从来都没有看到过庭真希的伤口。

只知道在心脏附近。

检查的时间非常漫长,他坐在休息室也不想看手机,脑子里思绪万千,竟然又不自觉背起了地名。

第十一次背到“云棱”,休息室的门开了。

一双鞋进入视野站定,抬起他的脑袋,李望月朦胧视线,还没能很看清面前的人,就被揽着脑袋按在腰间环抱。

他闻到了熟悉的、和他自己身上那么相似的气味。

脑海里那些莫名其妙的规律背诵地名的杂乱声音一瞬间安静,像死了一般,只剩下呼吸声一起一伏。

庭真希摸他的脑袋,他是站着的,李望月就靠在他腰上,力气也使不上,更像任人摆弄的宠物,他不喜欢这样,想推开,可手臂也没力气,气得呼吸声都带上哭腔。

面前的男人屈膝半蹲,沉静目光与他平视,擦去他自己也不知何时挂上的泪痕。

第80章 哥,轻点

这次复查结果不错,哪怕庭真希不遵医嘱,每天都不在医院好好待着,但检查结果就是恢复良好。

年轻人就是年轻——李望月心想。

“你也没比我大几岁,别端着一副老成做派。”庭真希拍了拍他的头。

他喜欢这个动作,李望月不喜欢,把他的手打开,又冷一眼,庭真希识趣地收回手。

李望月并不是想故作姿态,但他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身为任何人的照顾者,总会不自觉带上一点从上而下的俯视。

庭真希拿出湿巾,擦掉他脸上的泪痕,又把报告单给他看。

李望月看不懂,让他直接解释,庭真希说他也看不懂,只记得医生说结果不错,要不要一起去找医生问问。

李望月看着时间,还是说算了,要去黄昏里,如果晚了可能还赶不上船。

他又看了看庭真希的胸口,但卫衣还是厚,看不出里面的纱布是怎样。

“说了,担心就自己来听。”庭真希握着他的手放到胸口,“摸到了?”

掌下的心跳微弱,不知道是不是隔着厚厚的布料的缘故,摸得不太清晰,李望月忍不住想要用力按下去,想摸到脉搏。

看他已经不自觉用力了,庭真希按住他的手腕,“哥,轻点,痛。”

李望月回过神来,连忙抽手,却被更紧地握住,抽不开。

庭真希将他拉近,揽进怀里,李望月意识到他的意图想挣扎,却不敢再有大动作。

“听得到吗?”他问:“摸不到就听听。”

李望月额头抵在他肩上,脊背一起一伏,呼吸都十分艰难。

但他真的听到了,明明没有靠在胸口,就这样的距离,他听到刚才没有摸到的心跳很清晰。

耳边还有呼吸,耳廓感受到庭真希颈侧的体温。

李望月缓了一会儿,退开些。

“以后安分些,别又受伤。”他压下嗓子里的颤抖。

“嗯。”庭真希低垂着眼,掌心还残存着他手腕的温度。

从医院出来,天气非常好,万里无云,能见度高。

这个天气登岛游一定非常合适,只可惜岛上的植被出了问题。

李望月开车到了港口,刚好是船靠岸,乘接驳船到黄昏里岛屿,船也换了更大的,更稳,不知道是不是赵冰开了新的港口和航线。

甲板能看到一望无际的海洋,如果一时走神,还能在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迷失方向,不知身处何处。

李望月扶着船舷才从那一阵眩晕里缓过来。

身后扶上一只手掌,虚虚搭了一下他的背。

庭真希走到他旁边,“会晕的话可以坐下,别盯着那边看。”

李望月顺着他的力道,坐到软椅上,喝了一口水。

“你当时是怎么起来的?”他忽然问。

庭真希正望着海面,闻声侧头,“什么?”

“就是……”李望月停顿一下,才继续说,“那次滑翔机意外。”

庭真希更早的时候热衷于极限运动,很早就拿下了少年飞行员证,15岁在沿海飞行俱乐部玩动力三角翼,体能和技术都是教练赞不绝口的天赋异禀,年纪轻轻就斩获许多奖项。

在一次穿越南意沿岸巨型滩涂时,他的滑翔机出现倾斜,之后机体失控,高度快速丢失,开始俯冲。

当时情况紧急,甚至教练都觉得他可能会丧命,更骇人的是当时庭真希的滑翔机正在经过一个巨大的岛屿,山体导致跟拍的无人机丢失他的影像,那13秒内没人能看见他到底怎么样了。

直到片刻功夫,他的滑翔机再次出现在视野,机身校正平衡,速度稳定,在最近的安全点临时降落停靠,接受医疗救援。

“你那时是怎么起来的?”李望月问,“是不是也晕了?”

庭真希回忆着,“是。”

那时候他其实早就丢失空间感,机身开始倾斜个1、2度左右,但他还觉得是在平飞。

“那天天气特别好,无风也无浪,我也是贪玩,看景色看走神,忽然发现天和海连在一起,我不知道哪边才是海。”

等他反应过来,想找个参照物,却早已分不清海浪的线条和地平线,他的飞机几乎以一个平行于海浪的角度飞行,倾斜着找不到水平位置。

“当时特别晕,飞机高度在掉,我已经飞过了岛屿,也没办法回头看,整个脑袋都在响,飞起来的不适感全都涌上来,冷汗一直往外冒。盯着仪表盘看我也差点把杆压错方向,好不容易才把机身掰正,爬升起来。”

回忆起那次意外,哪怕已经过去七八年,他也觉得历历在目,“后来教练说,我当时就差一点要掉进海里了,还是反应不够快。”

“已经很快了,差一点而已,你不是没掉吗。”李望月说着,捏了捏手里的瓶子。

庭真希说完往事,才看向他的眼睛,“你那时候在哪里看到的?”

李望月捏得矿泉水瓶噼里啪啦作响,里面的水他早就喝完了,一吹海风就觉得特别渴。

“直播。”他咬了一下嘴唇上的干燥起皮,“看了一点点。”

“有时差吧,你那会儿应该睡觉才对,长身体。”庭真希说。

李望月觉得他的语气像是在教训小孩,忍不住反驳,“你才长身体。”

“是啊,就是因为我小小年纪睡得多,我现在长得比你好。你就是天天为了看我不睡觉,才没我好。”

“去死。”李望月横他一眼。

庭真希微勾唇,眼神又淡下,“你那次吓到了?”

李望月没说话。

他确实吓到了,当时本就是深夜,为了等庭真希的比赛直播他撑着没睡,还遇上那种事,无人机拍不到的13秒里,他手脚冰凉,坐立难安。

直到后面庭真希的滑翔机重新起来,他都还在发抖,他看着庭真希的机器降落,医生把他从驾驶舱弄出来,检查身体,确定了他没大事,才跌坐到床上,眼泪都流出来。

庭真希沉默片刻,“你的失眠不会是那个时候落下的吧。”

李望月摇摇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天晚上自己确实没睡好。

庭真希握住他撑在膝盖上的手。

李望月茫然抬头,他靠近时下意识微微低头,一个很轻的吻就落在眉心。

跟以往的吻不同,李望月有时会觉得他像疯狗或者野兽,他从不懂什么是克制,任何时候都极度强势有攻击性,他的吻狂野热烈,带着血腥、红肿、疼痛和黏连的津液,并不如他这个人一样体面,反而原始得让人心悸,也让人想抛弃道德沉沦其中,只是被欲望彻底奴役。

这个不一样。

只是蜻蜓点水的一下,又低头吻了吻他鼻梁,微凉的唇贴在皮肤上,李望月闭目,脑海中只剩下那道温度,其余杂音几乎一瞬间消失。

“以后不会让你担心。”他说。

李望月撑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没有回应他这句话。

甲板上有其他游客走来,他连忙侧头避开,温存氛围便又消失在海风里。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那样很危险。”他问。

海风喧嚣,但庭真希还是听见了他的话。

李望月没说是什么事,但庭真希明白,他也知道这个疑问在李望月心里藏了许久。

明明知道庭华义在下药,为什么不一开始就阻止,明明也知道庭华义根本没有死,为什么还任由他绑架李望月。

“名正言顺。”他说着,望向李望月的眼神里多了一抹看不懂的情绪,“我需要你们作为诱饵,让庭华义的死变得无可否认的名正言顺。”

李望月呼吸滞涩,唇角的笑带上自嘲。

“你可以怪我,但我并不后悔。”庭真希说。

李望月苦笑着摇头,“就这件事,我不怪你,正相反,看见他能死得凄惨,我心里也舒服多了。你大可以把我当做诱饵,再来一次我都心甘情愿。”

庭真希向来心狠冷酷,对自己的命都是可以随时拿来取用,用来复仇或单纯只是玩乐的工具,更何况是别人的呢。

他只怕是恨庭华义死得太轻松。

庭真希微微一笑,“你会得偿所愿的。再有下次的话,不会拿你去冒险。”

李望月也笑了,“好啊,那下次我还配合你。”

他看着庭真希的侧颜,却从他眼睛里看出认真来,好像不是在开玩笑,又好像一如既往地在享受恶作剧的乐趣。

李望月不禁怀疑:“……庭华义确实是死在了那场爆炸里,对吧?”

庭真希替他整理衣领,“当然。”

那场爆炸威力很大,若非这个木屋历史久远,还有上世纪留下的、没填埋的防空洞,庭真希也凶多吉少。

李望月皱眉盯着他,“他确实是死了吧?”

“嗯。死了。”庭真希握住他的手,低头吻他指尖,“至少在名义上是这样。”

李望月心口一跳:“你……”

“快靠岸了。”庭真希转了话锋,拉了拉他的手,“哥哥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李望月看着被他抓在掌心的手,两个人的手都冷,但贴在一起好像有点聊胜于无的温度。

“什么事?”他没把手往外抽,但轻轻拧了下,提醒他要松了。

庭真希顺势松开他的手,又往他手掌里塞了个冰凉凉的小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