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林鸱
◎寒风呜咽◎
俞嘉树的头十八年人生里，七情六欲极度偏科。
喜怒哀，恶欲爱，加在一起大概都没体会过几次，但惧却是个常来造访的熟客。
小的时候，父母离婚，他看到妈妈一个人在房间里哭，他感到害怕；长大一点，他看到小姨冷漠甚至嫌恶的眼神，他感到害怕；十三岁那年，他看到妈妈的确诊通知书，与唯一至亲生离死别成了随时可能降临的灾难，恐惧于是化身为他生命的底色。
从此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惶恐不安。
妈妈是唯一一个透过那具波澜不惊的皮囊看透他的恐惧的人。相依为命的岁月里，她用润物细无声的言语，试图让自己的孩子理解生命，接受离别和死亡，但收效甚微。
他这样的人，不知道怎么和外界建立联系，只能等着外界向他伸手，有妈妈在身边，他就能感觉自己还是活着的。
如同树木向下深扎进泥土的庞大根系，这是在他身体里支撑他走下去的钢筋骨架。
可如果这链接断了，他存在的意义也就随之消失了。
所以他还是怕，甚至变本加厉。
这份恐惧甚至开始蔓延，蔓延到另一个走进他世界里的人身上。
高三时妈妈第一次因为病情突然加重被送进抢救室，俞嘉树守在病床前两天没有合眼，弥天盖地的恐惧几乎要将他吞噬，好在那次是幸运的，妈妈很快脱离危险出院了。
这是第二次。不知道还能不能延续上一次的幸运。
俞嘉树坐在ICU外的椅子上，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白生生的。走廊里空空荡荡，寂静得仿佛天上地下只剩下他自己，偶尔传来断断续续的脚步声，啪嗒啪嗒格外扎耳。
他人生里大多数时光都是独自度过的，早就习惯了一个人。
可是此时此刻，他才第一次尝出孤独的味道。
心跳在空落落的胸腔里回荡，他听着那荒凉的声音，抬起手指敲下几个字。
【我想你了。】
车没开出去多远，甘棠突然开口：“我不回家了。”
“啊？”老爸踩下刹车，回过头来看他。
“你要回去？”老妈问道。
“不是。”甘棠说，“回北区太远了，我在这附近找个酒店住，明天好过去，路上还能省点时间。”
老妈跟老爸对视一眼，抬手在他头上搓了一把：“行啊，有点会处理问题的样子了。”
“本来的事。”甘棠强提精神逗了句嘴。
老爸打着方向盘：“那我给你送这附近的酒店去。”
又是匆匆赶路又是忧虑透支，甘棠到酒店已经困得快睁不开眼了。他刷卡进了房间，强撑着给俞嘉树打去视频电话，几秒后那边就接通了。
甘棠看着屏幕里憔悴的面孔，努力挤出个笑：“我要睡了，手机我充上电就一直放在这，你想我了就看看我，明天我醒了就去找你。”
电话那边很安静，继而响起一个低哑的混着电流声的声音：“好。”
甘棠没再说话，架好手机，让摄像头能够拍到床头，然后去床上躺下来。
他朝手机招招手：“晚安。”
“嗯，”手机回应他，“晚安。”
-
甘棠睡得不踏实，夜里醒了两次，睁眼看看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一次看到俞嘉树的脸，一次只有白色的天花板。
第三次醒来他看了眼时间，六点零一分，索性不睡了，爬起来套上衣服就出了门。
电话一直没挂，俞嘉树听见动静，问他：“怎么起这么早？”
“你不在身边我睡不着。”
榆江的冬天早晨尤其冷，甘棠裹紧外套，吸了吸鼻子，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我想见你。”
屏幕里的俞嘉树沉默了几秒，开口道：“好。”
甘棠见到俞嘉树时，他正背对自己在ICU的探视窗前，跟医生说着什么。他没过去打扰，静静地在不远处等着，等医生说完离开，才上前几步抱住他。
俞嘉树身上有点凉。
怀里的人一僵，随后将手覆在他的手上，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任由他这么抱着。
兴许是昨天累过头了，脑海里早成了一团浆糊，睡了一觉醒来，甘棠才空出脑子胡思乱想。
想上辈子面对同样的情况，俞嘉树是怎么一个人撑过来的。
没人帮他，没人陪他，没人站在他身边说别害怕。他就这么孤零零一个人在ICU的玻璃墙前，守到天黑，熬到天亮。
甘棠试着把自己放在同样的境地里，他觉得自己一定撑不住。
而幸好他重生了，重生回到这一年，能够陪着他趟过横在成长路上的一条又一条暗河。
至此，甘棠第二次体会到自己重生的意义。
“累不累？”
“还好。”俞嘉树说，“撑得住。”
甘棠从口袋里掏出酒店房卡递给他：“你去休息休息吧，我在这守着。”
“不用。”俞嘉树道，“我等小姨来了再走。”
“为什么？你觉得我不行？”甘棠疑惑。
俞嘉树看着他：“你晚上也没休息好。”
“我休息好了！”甘棠说，“睡了整整六个小时呐！”
“夜里，你醒了两次。”俞嘉树语气平静。
甘棠的气势立马低下来：“你知道啊……”
“我一直在看着你。”俞嘉树轻声道，“不是说我不在睡不着么？等小姨来了我跟你去休息。”
甘棠只好答应。
“那你饿不饿？我点个外卖，昨天晚上就没怎么吃东西，这么久肯定饿了。”
他说着，不等俞嘉树回答，又打开手机订外卖。
将近八点的时候，小姨来了。
她戴着帽子和口罩，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到了之后也没说话，径直挑了个没人的地方坐下了。
甘棠看她一眼，还想着要不要打声招呼，俞嘉树已经拉起了他的手。
“走吧。”
他和小姨之间似乎形成了某种默契，不需要多余的寒暄。
两人离开医院，甘棠把俞嘉树带到自己住的那家酒店里，顺便又续了几天。
“去洗个澡，然后赶紧休息吧。”甘棠说，“你脸上的黑眼圈都快赶上熊猫了。”
俞嘉树点点头，听话地进了淋浴间。
甘棠坐在床上，听着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才终于真正得以喘息。
片刻后俞嘉树走出来，即便人还醒着，但脸上的困倦已经藏都藏不住了。甘棠拍了拍床，让他躺下。
俞嘉树拿出手机来要定闹钟，甘棠将手机从他手里抢过来。
“你先睡，到时间了我叫你。”
俞嘉树：“你不睡吗？”
“我也睡，”甘棠说，“但我没那么缺觉，睡不久的。”
他抬起手，轻轻搭在俞嘉树脸上，让他闭上眼睛。身体能量耗尽了，他睡着得很快。
甘棠看了他一会儿，在他旁边躺下。
这一觉他没睡沉，眯了两个小时就醒了。从前都是俞嘉树比他醒得早，难得一次他先醒来，竟还有些不习惯。
甘棠蹑手蹑脚地下了床，靠着床盘腿坐在地毯上，打开微信的联系人列表。
距离上次见到池临和她女朋友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了，当初她说会帮自己打听打听原因，可至今仍没有一点消息。
甘棠看着空白的聊天界面，琢磨着打字。
【十年铁树饲养员】在吗？
【十年铁树饲养员】关于我重生的事你那里有得到什么消息吗？
【十年铁树饲养员】如果没有也没关系，我还想问你一件事。
【十年铁树饲养员】你上次说你能重生是你因为女朋友找了一个长辈，那个长辈还能帮人重生吗？或者延长寿命也行。
【十年铁树饲养员】我知道这有点过分，我只是问一问。
池临大概在忙，没有回复。
甘棠刚准备关上手机，有人给他发来消息，是赵回轩。
【赵回轩】甘棠你啥时候回来啊？
【赵回轩】这周结课周节节课都要划重点。
【赵回轩】不过你别担心，哥几个都认真画了，回来可以借你看。
甘棠叹了口气，回道：
【十年铁树饲养员】不确定什么时候回去，不过还是先谢谢你们了。
摁灭手机屏幕，他向后一仰，脑袋枕在床边。
长这么大一直顺风顺水，甘棠现在想想，都觉得自己幸运过头了，家庭条件富裕，父母和睦相爱，上学时成绩中等偏上，努努力也能上个不错的学校，喜欢的第一个人就是个顶好的人。
他没被欺骗过，也没被伤害过，没有经历过生离，更没体会过死别。
他从小在意的人到现在都还陪在他身边，以至于差点忘了人生无常，生老病死总是猝不及防。
因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惯了，所以他的愿望总是容易满足，在此之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和俞嘉树一起长命百岁，但现在他有了一个新的愿望。
他希望俞阿姨醒过来，活下去。
俞嘉树醒来已经是下午了，他睁开眼时甘棠正坐在沙发上发呆，后知后觉才发现。
“现在几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