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林鸱
“那个……小树啊，阿姨上次进门太着急，不小心碰到你了是吧？严不严重啊？”
“没事，已经好了。”俞嘉树道。
“哦……好了呀，那就好，没事就好。”
饭前那一幕还留在脑子里，看着一桌子菜，甘棠一点胃口都没有。
俞峰突然问他：“小棠家里是做什么的啊？”
甘棠用筷子戳戳跟前死不瞑目的鱼，淡淡道：“做生意的。”
“哦����”俞峰一副了然的表情，“做生意，那是挺不错的哈，见识多，人脉广。”
甘棠稀里糊涂应了一声。
饭桌上陡然陷入沉默。俞嘉树看出甘棠胃口不好，给他倒了杯饮料放在手边。
“那个……我看你跟我们家小树关系也不错，能不能帮叔叔一个小忙？”俞峰又笑着开口。
甘棠一挑眉，嚯，在这等着呢。
他抬眼看过去：“什么忙？”
“就是小树的弟弟……”俞峰指了指埋头吃肉的小男孩，“马上要小升初了，你也知道，南区这边教育水平一般，我们打算把他送去北区念初中，但是跨区上学手续不好办，想麻烦麻烦你家里人，看在北区有没有熟人能帮帮忙……”
甘棠忽然胃口好了一点，夹了根青菜吃。
俞峰说完，就陪着笑看他，他慢条斯理地将那根青菜嚼完咽下去，才道：“俞嘉树初中在哪上的？”
俞峰脸上的笑一僵：“是……在南区。”
“我是问，”甘棠放下筷子，“哪个学校。”
俞峰哑口无言，下意识转过头，却只能与殷玉翠面面相觑。
他跟俞枝月离婚时，俞嘉树小学才上一半，别说初中了，恐怕现在连俞嘉树上的哪所大学都不知道。
“你看，叔叔，”甘棠缓声道，“同样是你的亲生孩子，一个连上的哪个学校你都不知道，另一个你却愿意请客赔笑托关系也要送进个好学校。”
他微微倾身，平铺直叙。
“这么鲜明的对比，你是怎么好意思借着俞嘉树来托我的关系的？”
87 �� D第 87 章
◎不要惹怒一棵树！◎
俞峰大概没料到他会将话说得这么不留情面，尴尬两个字就差写在脸上了，但沉默几秒后，还是硬着头皮笑道：
“这……确实是我这个当父亲的没做好。”
他假模假式地咳嗽两声，又说：“我现在也想去弥补，可你看小树都长这么大了，又这么优秀考了个好大学，我能力有限，也不知道该怎么弥补他呀，你说是不是？”
甘棠冷不丁笑了一声。
“不知道怎么弥补？那就拿钱啊，他现在不需要你托举，也不需要你帮衬，能力不够就掏钱，上了大学又不是经济自由了，反正钱永远不嫌多，每个月给他转两千块钱生活费也做不到么？”
“你……”俞峰一时语塞。
“想要弥补”说得轻巧，上下嘴皮一碰就落地了，但只要他动真格月月掏钱，就没那么轻巧了。
砰����
猝不及防的静默中，突然有人猛捶了一下桌面。
“我爸的钱都是我的，凭什么要给他！”俞耀直指着俞嘉树，一脸骄纵。
“小耀！”殷玉翠低声叱他一句。
甘棠于是更想笑了，他挑挑眉，明知故问：“怎么不说话了？”
“小耀年纪小不懂事，被惯坏了，你们别把他的话放心上……”俞峰笑笑。
“我倒觉得他说得没错。”甘棠说，“你的钱本来就是他的，跟俞嘉树没有关系，就像你这个人，跟他也没有关系����其实今天这顿饭，本来就没有吃的必要。”
俞峰一听这话，脸上登时有些挂不住，连忙道：“小棠，你别这么说，你是个聪明孩子，应该能看得出来，叔叔现在在努力当个好父亲，你就当……”
“好父亲？”甘棠蓦然出声打断他，伸手指向对面的小男孩，“是他的好父亲，还是俞嘉树的好父亲？”
俞峰讷讷道：“当然两个孩子都……”
“你放屁！”甘棠噌地站起来，“俞阿姨刚查出病时你不来找他，看病治病需要钱时你不来找他，俞嘉树要高考忙不过来你不来找他，阿姨病危最需要人帮忙时你不来找他，现在人都走了大半年了你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儿子了？甚至当初特地等到葬礼都结束了才敢找过来？
“当年俞阿姨刚生病时俞嘉树才多大？比你这个小儿子现在大不了多少吧？你但凡有一点当爹的责任心都不会让一个十二三岁的初中生独自照顾病人，现在跑出来说要当个好父亲？装什么啊？”
俞峰被他这顿都没打的一番话惊在原地，张张嘴没说出反驳的话。
俞耀压下眉头，面色不善地紧盯着他，殷玉翠没抬头，顾自往儿子碗里夹菜。
“俞嘉树话少不骂你，算你运气好，但今天你非要我也过来，那就是自找的。婚内出轨十几年前的事就不提了，至少离了婚就跟死了一样十年没来打扰俞阿姨，你如果真这样安安分分一辈子也没人说你什么。
“但现在你二婚儿子都这么大了，又转过头来说自己想当个好父亲，甚至东拉西扯说这么多好话目的还是为了你的小儿子，你是当俞嘉树软性子还是当我好脾气？”
好久没这样酣畅淋漓地输出过了，甘棠一口气吐了个痛快，看着俞峰脸都憋红了，才心满意足地扯了下嘴角。
俞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低着头局促地摩挲着面前茶杯的把手，殷玉翠也不吭声，儿子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她搁下筷子，对甘棠的话置若罔闻。
甘棠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拉了下俞嘉树。
“我……”
话没说完，对面突然飞来一团红色的不明物体，甘棠躲闪不及，心头一紧，本能侧过脸去。那东西就这么当当正正砸在他脸上，又掉下去。
那是一只没剥壳的大虾，裹着油汁，虽然不疼，但甘棠半张脸都沾上了粘腻腻的油渍。
他还没反应过来，一直沉默不语的俞嘉树骤然暴起，伸手掐住旁边小男孩的后脖颈，强迫他离开座位，朝着甘棠直接将他按趴在地上。
“啊����！！”
“你干什么？！”殷玉翠惊声尖叫，连忙扑过去要将他扯开。
俞嘉树手劲很大，不管对方怎么挣扎捶打都纹丝不动，他压着声音，咬出两个字：“道歉。”
“我不！”俞耀大声喊道。
“俞嘉树你快放开他！”俞峰也起身过来。
包间里霎时乱做一团。
甘棠忍住把那只虾捡起来塞这小屁孩嘴里的冲动，抽了张纸巾擦掉脸上的油渍，皱着眉看着眼前的乱局，只觉得心烦意乱。
他张了下唇，说道：“俞嘉树，我没事，你放开他吧。”
俞嘉树却像没听到一样，依旧不肯松手，俞峰和殷玉翠在旁边拉着喊着，都拿他没办法。
“道歉。”俞嘉树重复着这两个字。
“就不道！”俞耀尖声反抗，“就不道！”
俞嘉树胸口起伏，手抖着收紧了力道，殷玉翠慌慌张张去掰他的手：“你快松开啊！他还是个孩子！”
俞峰见劝大的没用，只能将目光转向小的：“小耀，你快跟那个哥哥道歉！”
“我不道！我没错！他活该！”俞耀蹬着腿挣扎，宁死不屈。
“俞峰！你快管管你儿子！”殷玉翠喊道。
俞峰慌乱间将目光投向甘棠，似乎寄希望于他能开口劝一声，但甘棠刚才发觉俞嘉树没听他的，丝毫没有再开口的意思，站在旁边沉默地看着。
俞峰短促地叹了口气。
“俞嘉树，小耀怎么说也是你弟弟！”他不得不上手去拽俞嘉树的手臂，“小孩皮一下你至于这样吗？”
“这是他应得的。”俞嘉树语气依旧平静，在这场闹剧里显得格格不入，“他应得的。”
俞峰本来被甘棠一个后辈阴阳怪气一顿就心有不忿，眼下一个儿子不认自己一个儿子硬倔不听话，一时间简直头大。
“俞耀！你赶紧道歉！”他气得头脑发懵，“不然这个暑假都别想出去玩了！”
“啊我不要！”小孩子总是更容易妥协，“我道！我道歉！你快让他放开我！”
俞峰终于松了口气：“行了，俞嘉树，你先放开他。”
俞嘉树没有立即松手，还是殷玉翠上前推了他一下，他才起身退了两步，到甘棠身边。
俞嘉树没作声，抽了两张纸，将甘棠脸上没擦干净的油渍擦掉。
“我没事，回去洗洗就行了。”
甘棠拍拍他的手，安抚他的情绪。
俞耀狼狈地被两个大人从地上扶起来，连拉带拽带到甘棠面前。
小男孩比他矮了一个头，需要仰头才能跟他对视。但俞耀没有仰头，只是眼珠子自下而上地看着他，眼里分明是愤怒和不服，没有半分歉意。
“对不起。”那语气里大写着一千万个不情愿。
“算了。”甘棠将纸巾丢进垃圾桶，拉起俞嘉树往外走，“懒得跟小屁孩计较。”
离开饭店，俞嘉树在一楼的便利店里买了包湿巾，帮甘棠擦了擦脸，两个人才慢慢往停车的地方走。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那个人这样啊！”甘棠想转移俞嘉树的注意，没提俞耀的事，反而念叨起俞峰，“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你从前也只见了他一面。”俞嘉树道，“他惯会装。”
“对啊，”甘棠恍然想起来，“上辈子一起吃饭的时候，他也没这样啊，还跟我爸有说有笑的，怎么换了个时间就不行了？”
“因为现在他觉得他还能控制我。”俞嘉树温声道，“我们吃那顿饭时，我已经工作了，有了自己的家，他只能选择接受或者视而不见����可能也是想看看能不能搭上甘叔叔的关系。”
甘棠没忍住又骂了一声：“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吃那顿饭！”
“嗯。”俞嘉树揽过他的肩膀，“这辈子不会再有了。”
“哎，不过，”绕完半圈见他情绪平复下来了，甘棠才开口问道，“那小孩朝我扔虾，你怎么反应这么大啊？就是个熊孩子，我也没受伤……”
“我不喜欢他那样对你。”俞嘉树轻声说，“很不喜欢。”
“这么生气啊。”甘棠捏捏他的手心，“两个人都没拉开，我说话都不管用了。”
“嗯。”俞嘉树没解释，“很生气。”
看他这副认真生气的模样，甘棠心里的气倒一下散干净了，倏然笑出来。
笑了一阵又正经起来：“话说回来，那小屁孩真有点熊过头了，你知道你去停车的时候，我在饭店旁边那小巷子里看到他干什么了吗？”
“什么？”俞嘉树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