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谢沧浪
这句话出口,他的心突然变得空落落的。
他慢热,一向不太适应离别。
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他才如梦初醒。
然后他发现,从刚刚开始,傅呈也同样没有说话。
他们又走了一会儿,宣扬终于没忍住,还是问他:“……怎么了?”
“感觉你不太对劲。”他小心翼翼地道。
傅呈很少有这样的时刻。
在某个时刻,宣扬觉得周身的黑暗像是一团浓稠的雾,像是马上要把对方吞噬,又像是要直接把他压垮。
但是他这句话问出口,傅呈又像是乍然回过了神。
他的嗓音有些发哑,停顿了半秒,宣扬才听到了他的声音。
他声音很轻地说:“没什么。”
然后,他顿了顿:“明天既然下雪,休息一天吧。”
“……哦。”宣扬慢半拍道,“也可以啊。”
他没觉得有什么,毕竟《春潮》这部电影的通告表早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按时拍戏才是偶然。
他晃晃悠悠地走回了酒店,在门口跟傅呈分别,然后回到房间,进行几个月以来的固有流程——洗澡、换睡衣,坐在沙发上发呆。
发到第三分钟,他又想起了傅呈的话。
他觉得于情于理,这件事应该先征询一下顾星熠的意见。
于是他给顾星熠发了条消息。
过了一会儿,手机亮起来,他看到了对方的回复。
出乎意料,不是立刻答应。而是:
“傅导明天有事吗?”
这一点都不像顾星熠的风格,99%的时间里,他都是安静地接受所有的安排。不管这个安排来自于谁。
而且,傅导是一个很难从顾星熠口中听到的称呼。
宣扬又想起了傅呈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他呆滞了两秒,有些为难地抓了抓头发。
最后,他到底还是说了实话。
他回复对方:不是,是明天不是要下雪了吗,所以想着停工休息一天
半分钟后,手机震了起来,居然是一个语音。
电话恐惧症患者宣扬两眼一黑,纠结了好几秒,才终于痛苦地按下了接通键。
语音那头,顾星熠的声音很哑,带着鼻音,却异常地冷静。
“宣导。”他礼貌地道,“明天的戏好像是室内戏,而且就一场。”
宣扬说:“……对。”
“那能和傅导商量一下。”顾星熠说,“还是照常拍摄吗?”
宣扬张了张口。
“非常抱歉,但我想快点把剩下的戏拍完。”顾星熠说,“麻烦宣导了。”
宣扬没想明白这有什么好抱歉的。
这是赶着上班,又不是罢工。
—
然后宣扬把这句话如实转达给了傅呈。
傅呈很久没回,刚刚进门的时候他就没有和宣扬一起。他说他要再走走,但是宣扬上楼的时候看到海边有一个熟悉的人影。宣扬想,原来看了几个月的海也能这么吸引人吗。
但是很快,他就没时间想了。
心理医生约的是晚上十点半,他已经迟到了。
他到会客厅,坐下来。
对面是个严肃且温柔的姑娘,问他:“最近一次情绪低落是什么时候呢?”
宣扬老老实实:“刚刚。”
出了门解夕朝就站在外头等他,眉眼柔和。宣扬和他一起往回走。
过了一会儿,他说:“是不是我不应该拍《春潮》。”
解夕朝很温柔地应:“嗯?”
“因为这一部戏,拍得大家都不开心。”宣扬想了想,“戏里喜怒哀乐再激烈,都是假的。可演绎他们的都是活生生的人。”
他停顿了两秒,低声说,“我也不想的。”
他并非真的迟钝。察觉不到演员的情绪。
顾星熠崩溃的那天他也一晚上没睡,坐在阳台上对着星空发了整晚的呆。比起焦虑于解夕朝的问责,他更担心顾星熠就此对拍戏有了心理阴影。
他害怕得设想了各种后果,后来解夕朝来了,他那种紧绷的精神才稍稍松懈了些。
只是这些都没有人知道。
因为作为导演,如果他也稳不住,那么整个剧组就会全部崩盘。
所以他成了整个组最没脾气的人,也是最“钝”的人。
每次焦虑的时候,他就会想,他是不是不该创造这样一个让所有人都痛苦的剧本。
他想啊想,总也想不出结果。舍不得放弃,却又无法心安理得。于是只能带着沉甸甸的情绪向前跑。
直到刚刚跟心理医生聊过,他仿佛终于找到了情绪的出口。
于是这个问题终于自然而然地流淌了出来。
然后他听到解夕朝说:“刚巧,这个问题我问过小熠。我问他,这么辛苦,有没有后悔来这个组。”
宣扬:?!
顾星熠应该是目前整个组宣扬最担心的人,他立刻竖起了耳朵。
解夕朝停顿了一秒。
“没有。”他说,“他告诉我,他选择《春潮》这个剧本,没有任何其他的原因,只有一个。他喜欢这个故事,喜欢许苓。他早就知道进组可能会拍摄很艰难,但他自始至终都很庆幸,能有这个机会。”
宣扬怔在原地。
良久,他回过神,发现自己的鼻子有一点酸。
怕解夕朝觉得他矫情和莫名其妙,他匆匆地低下头,佯装看消息。
然后,他看到了傅呈给他的回复。
他跟傅呈说,顾星熠想把戏份集中拍完,而傅呈回复他:
好。
*
最后几场戏的拍摄非常迅速。
迅速得所有人都有些恍惚。
说实话,哪怕是解夕朝来了,顾星熠的状态还是太明显的改善。
大部分人都看得出来,顾星熠的情绪正在朝深渊滑落,解夕朝的到来阻止了他彻底掉下去。但他毕竟也不是神仙,戏都没拍完,他没法就这样把对方捞上来。
最后几场戏是决裂戏,没什么撕心裂肺,但对眼神和情绪的把控要求非常高。
现场的人都捏了一把汗,但顾星熠的表现却非常好。
相较之下,傅呈却NG了好几次。
这么长时间了,也不是等不了最后这几次。只是次数多了,工作人员也不免犯嘀咕。渐渐的,有个谣言在组里流传开来。
两个主演似乎闹了矛盾。
再过几天,谣言变成了:两个主演决裂了。
顾星熠不在乎谣言说什么,他一心一意地看剧本,兢兢业业地对戏。
傅呈状态好,他就跟对方按着剧本演。傅呈状态不好——他最近频频走神,顾星熠看得出他在竭力控制,但收效甚微。
他不太想知道为什么,也不着急。
傅呈NG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安静地等着,专心地看下一场戏。
他不责怪傅呈让他没法顺利杀青,因为当初他迟迟进入不了状态,傅呈也选择了等他。
但他不再和傅呈说话,也不再和傅呈独处。
除了对戏,他几乎不再看傅呈的脸。
有一次收工,傅呈不知道犯了什么病,突然想找他说话。
那个时候人已经走得零零散散差不多。顾星熠心里有事,快速地往走廊外走,却被拉住手腕。
被用力拽住的刹那顾星熠脸就白了,傅呈在他面前动了动唇,似是想说些什么,顾星熠却已经没有心力去思考。他用力地推开傅呈就往外走,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确认傅呈没有跟上来之后,他关上洗手间的门,开始猛地对着垃圾桶干呕。
吐完,他的胃和太阳穴都在痉挛。
这是他几天的常态。
要想快速杀青,就得压抑着自己不管不顾地进入状态。
情绪高压,就会有身体反应。
解夕朝起初一两天发现了不对劲还尝试劝他,见他心意已决,叹了口气,估摸着是因为确实没几场戏了。到底心软,最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了。
走出洗手间的时候他想,傅呈大概会误会。
其实他也没有恨傅呈到连说一句话的机会都不给对方。当真只是碰巧。碰巧他身体不舒服,连一句应付的话都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