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淋
至此乔亦洲有点纳闷,林致远这演得太放松了,肢体语言之松弛,毫无赌轮盘的紧张之感,仿佛是毫不在意一般。
不在意吗?这演得对吗?
而后屏幕上的常宁扣动了扳机。
咔哒一声。无事发生。
他被命运垂怜了,他竟得到了这六分之一机会的救赎。
场上理所当然地一片死寂,众人的愤怒和不甘凝成了无声的滔天巨浪。只有常宁第一个发出声音。他笑了,笑出声来,逐渐笑得喘不过气,笑得弯腰蹲了下去,甚至笑出了眼泪。
他冲着严渐狂笑,恶狠狠道:“你看吧,这就是命运!这就是上天的安排!我早就跟你说过,命运就是不公平的!”
他那种无处发泄的恨意太强烈了,乔亦洲莫名地觉得心脏紧缩。
严渐神色复杂,但还是道:“没有什么公平不公平,你可以走了。”
常宁待到终于笑够了,才用袖子擦去眼角的泪花,边缓缓站起身来。
他站直身体,昂首挺胸的,又深深吸了一口气,过了半晌,他低声说:“阿渐,你还记得,我们三人结拜的那一天吗?”
严渐咬牙切齿道:“我不想和你叙旧。”
常宁张了张嘴,不再看向对方那张充满憎恶和失望的脸。
他的目光往上移,对着上方那渺茫的天空,像是看向遥远的不明朗的未来,又像是望着已不可及的过去。
他叹气一般地说:“哎,真想回到那天下午啊。”
“砰”的一声,乔亦洲吓了一跳,旁边的乔亦澜猛然捂住了嘴。
到出片尾字幕的时候,乔亦澜还在哭得停不下来,乔亦洲只能无奈地不停给她递纸巾。
“唉,我是不是三观不正啊,虽然知道他死得其所罪有应得,但就是高兴不起来,我心里好难受啊。”
“……”
“当真是一步错步步错。但凡少错一步,也不至于这样,”乔亦澜抽噎着说,“唉,主要是,你能感觉到他其实也痛恨自己,他每一次赢,都是毫不留情心狠手辣,但他一点都不享受,一点也不高兴。他就像是,在朝着错误的方向吃力地披荆斩棘。怎么说呢,他该死,这没什么好洗的。可是他死的时候不但不解气,还让人觉得好痛苦……”
乔亦洲:“……”
他当然不至于像姐姐这样泪洒当场,但确实,在这反派死得其所的时候,作为观众,他完全没有那种喜大普奔的情绪,反而心情沉重。
常宁选择成为恶魔。但那种成魔的痛苦始终无法消化,积重难返。乃至在他死后,也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的心上。
电影结束,主创返场,接受采访进行互动,林致远这回的角色份量够重了,但还是十分腼腆,打招呼寒暄的阶段,他只在那里局促地微笑。
每每被cue到的时候,他笑起来就非常羞涩,眼睛弯弯的。
“他好可爱哦,天哪,”乔亦澜捂着胸口,“这完全就是十七岁的时候还没有黑化的常宁本宁啊!”
乔亦洲:“……………………”
干嘛说出他心里的台词?
乔亦澜接着说:“真想把他紧紧抱在怀里,给他所有他需要的爱,这样他就不会走上歧途了!”
乔亦洲:“…………………………………………”
天哪,烦死了啊!这就是血缘的力量吗?思维不要这么同步可以吗?
第84章 91林致远效应
91
刘其当时说林致远演得好,一点都没有夸大其词。
林致远确实演得太动人了。
观众提问的环节,难免会安排几个托儿来问一些预设的问题,以确保氛围和话题方向。这基本是安排给男主和女主的,但架不住接连不断地,有好几个位真观众都在自发向林致远提问。
有人问他:“最后常宁对严渐说的那句‘你怎么现在才发现啊’,他难道是在怪严渐吗?”
林致远认真地回答:“是的。这当然不是说他有资格这么做,而是从人物动机上来讲,常宁这个人的心态其实很矛盾,一方面他自然想赢,不计代价地保住自己,这是一种本能。但另一方面,如果严渐能早一点怀疑他,早一点发现是他,撕开面具让他无所遁形,他反而也就干脆解脱了。他能越早停下来,受害的人就越少,他的煎熬也越少。”
又有人举手发言:“你说到受煎熬,我有点疑问,我也能感觉得出来他很受煎熬,但为什么呢?在结局之前,一直都是他在赢啊。”
林致远说:“常宁的那些博弈成功,其实并不是胜利的过程,是把曾经算得上善良的自己一点点狠心掐死的过程,所以他并不享受的。他始终无法为自己的良知泯灭而沾沾自喜。”
乔亦澜立刻小声说:“对哦!我就说呢!所以林致远的表演里,始终没有喜悦之情!难怪在赌轮盘的时候,常宁表现得那么无所谓,因为他自己也受够了,那一刻他就死意已决!”
乔亦洲:“……”有人在旁边念自己的内心独白真的是一件很诡异的事。
又有观众问了常宁性格上的细节问题,林致远简直是对答如流:“常宁是一个高敏感度的人,正因为如此,他才会为那些严渐他们根本就没放在心上的事而心生恨意。这种性格的人也无法坦然地面对自己做过的恶。所以他始终处于一种紧绷的状态。行事冷静,但内心恐慌。”
主持人也恍然道:“所以他会有很多神经质的小动作。”
“是的,”林致远继续解释,“他一直觉得命运在捉弄苛待他,并对此怀恨在心。他的一切执拗都是在和命运的安排叛逆地对抗。到最后命运终于眷顾了他一次,给了他六分之一的机会,但这次他也如往常一样没有接受。”
主持人不由地说:“这倒也算是,做到了始终如一。”
林致远点头:“是的,他不要这迟来的垂怜。来得太迟的善待,不再是善待。”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珍珠对他表白心迹的时候,他也没有选择回头,对吗?”
“是的,我是这么理解的。”
乔亦洲:“……”
林致远可能确实不适合上综艺,他太一板一眼了,既不幽默,也不懂那些流行梗,他只能去老老实实做那些正式的访谈。
但乔亦洲很喜欢听他这样认真地分析自己的角色,听一百遍都不厌倦。
现场的不少观众应该也是和他有同感,毕竟常宁这个角色太有可挖掘之处,林致远这些条理清晰的剖析回应,也比预设的那种制式问答有内容多了,从场上的反应便能看得出来大家对谁更有兴趣。
乔亦洲很高兴于这么多人和他心有戚戚焉。
但问题是,他的亲姐姐跟他过于心灵相通了。
乔亦澜好像也和他一样,对林致远相当满意,而且是过分满意= =。
主待得创再次致谢,大合影,主持人宣布首映式圆满结束,乔亦洲按捺不住地赶紧去找林致远。
乔亦澜则跟他完全同步。
乔亦洲:“……”
还没等乔亦洲开口呢,乔亦澜毫不掩饰她的赞美之情,大大方方就给了林致远一个热情的拥抱,而后笑道:“你演得太好了!”
林致远立刻脸红了:“谢谢谢谢……”
乔亦洲:“……”
不是吧,这什么情况啊?!
乔亦洲脑内的警铃拉得他都要耳鸣了。
乔亦澜这样的女性,首先长相出类拔萃。虽然乔亦洲对于自己姐姐的容貌必然是全免疫,没有什么美丑上的特别感想,但姐弟俩长得很像,小时候两人看彼此就跟照镜子似的,那就表示她必然是个大美女了吧。
其次她聪明果断,业务能力一流,言行举止尽是自信爆棚的女王范儿,甚至嘴都坏得很,比他的毒性还强。
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就意味着,她就是单身版素人版的常嫣吗?
林致远能招架得住吗?
林致远要怎么招架得住啊!
接下来的日子里,可怜的乔亦洲既要担心后院起火,又要操心《灯火焚城》的票房表现,又得上高强度武术课,还得挤出时间在进组之前把纷至沓来的一堆广告代言拍完,简直力竭,忙得连噩梦都不知道先做哪个好。
好在林致远的事业确实有了些起色。
《灯火焚城》的票房和口碑都不错,林致远那温和良善的长相,与电影中果敢狠辣的反差,令这片子大放异彩。常宁这个角色的热度甚至盖过了男主的风头。
乔亦洲一刷抖音,首页就推了一条常宁视角的高赞视频,剪辑得还挺有水平。视频的最后,常宁毫无生气的眼里,是既高且远的天空,仿若那一年午后的秋色。旁白说:“真想回到那一天下午啊,白鹭在飞,天很蓝很高,未来还那么好。”
底下一群人喊着悔恨啊遗憾啊的,哭得稀里哗啦。
B站还有长视频分析:“万字拉片论常宁这个角色的教育意义”
乔亦洲:“……”
一个反派角色竟能被挖掘得如此深刻。
不愧是他家林致远,嘻嘻。
这天几个发小约了吃饭,刘其到包厢的时候,乔亦洲又在看林致远最近上的一期访谈播客。
“有人说常宁人气这么高,你这是洗白反派,扭曲观众的三观,你觉得呢?”
一听这话,乔亦洲就不免心头一紧。
这种问题当然不好回答。说反派不该有人气,那是在否定自己的表演,说反派应该有人气,又容易被断章取义。
换成乔亦洲自己的话,更是听见这种话心里就有火,一有火气就容易被对方操纵情绪,情绪一上来就会被带节奏。
而镜头里的林致远认真道:“我觉得,首先,我们的观众大多都是成年人了,有稳定的三观,不是一部电影能轻易扭曲的。”
“其次,如果大家舍不得常宁死,反过来痛恨严渐,那是洗白。”
“但目前看来大众的反应倾向于认同死亡是常宁最好的结局。所以大家还是有着非常理智的判断。我想,常宁之所以人气高,是因为很多人能和他共情他人性的那一部分。他的一些痛苦,委屈,不忿,都是普通人会经历的情绪。而这并非洗白,恰恰是一个很好的警醒,告诉大家,如果你放纵内心那些常见的、细小的恶,它就很有可能成长为你自己都无法控制的魔鬼。魔鬼是藏在人群中的,面对恶念要如履薄冰,避免行差踏错。我觉得这也是编剧想传达给大家的理念。”
乔亦洲:“……”
刘其:“……”
乔亦洲:“我就问你,这真不是你们写好了稿子给他背的吗?”
怎么能这么细致这么正能量的啊?
刘其说:“当然不是啊!林老师的个性怎么可能配合这个!但他这分析得,我也是服了,回头必须给小晚听这个,小晚得感动到哭晕在电脑前。”
林致远这家伙必然是自己默默写了一堆的人物分析人物小传,能当毕业论文的那种。
刘其说:“说来兄弟,你知道的嘛,本来结局是严渐开枪打死常宁。但阮柏晟不想让主角手上染血,以免伟光正的形象受到玷污,所以要求设计了一个让常宁自己赌运气,自取灭亡的结局。小晚也配合他们修改。但既然是赌运气,如果第一发就把自己打死,那就太搞笑了,简直是脱裤子放屁一样多余的设定。因此剧情改成第一发是空弹,但他自知罪孽深重,即便这一时侥幸也终究难逃恢恢法网,于是选择自裁。剧本读起来阮柏晟也没什么意见,毕竟就是常宁承认罪行,面对绝境悔不当初,自行了断而已嘛。”
刘其说着便摇摇头:“结果演出来,严渐的部分完全不行。这根本就是常宁的高光时刻,他那种备受煎熬的绝望太有感染力了。”
乔亦洲笑死:“阮柏晟应该后悔没有一枪打死他吧。”
刘其无奈道:“阮柏晟也知道自己演得不够好,在这里完全被林致远的表演压制了。所以这段足足拍了十二条,最后再拍下去天色要不对了,才放弃。”
“拍再多遍其实也没什么用啊,”乔亦洲皱眉道,“他能演到什么程度,自己心里应该有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