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桃喃喃
但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只能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迟疑地让开了通往垫子的路。
阿黎没有在意那些打量和怀疑的目光。
他径直走到小张身边,蹲下身。
动作自然而熟练,仿佛做过千百次。
他先是伸手,用手背贴了贴小张滚烫的额头,那温度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接着,他轻轻翻开小张的眼皮,仔细观察瞳孔。
然后又执起小张的手腕,指尖搭在脉门上,凝神细听。
大厅里很安静,只有小张粗重的呼吸声和屋外隐约的水声。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神情沉静得不像少年的苗家少年。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专注。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浓密的睫毛和挺直的鼻梁。
那双墨绿的眼睛在检查时显得格外深邃,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病症的根源。
片刻后。
他松开手,低声开口,声音清晰地在寂静中响起:
“不是普通发热。”
“那是什么?”李经理急忙追问。
阿黎没有立刻回答。
他打开带来的藤编药箱。
楚辞站在他侧后方,瞥见药箱内部。
里面收拾得异常整齐,分门别类地放着几个小小的青花瓷瓶,瓶口塞着软木塞;几包用深褐色油纸仔细包好的药材,上面还用细绳系着;还有一些晒干的、形状奇特的根茎和叶片,散发着混合的、复杂的草药气味。
阿黎取出其中一包油纸包,小心地解开系绳。
里面是些晒干的叶子,颜色是暗沉的红褐色,边缘蜷曲,看起来平平无奇。
“煮水。”
他将纸包递给旁边的李经理,语气不容置疑,“三碗水,大火煮沸,转小火,熬成一碗。”
“好,好!”
李经理连忙双手接过,小跑着冲向后面临时搭起的简易厨房。
在等待煮药的时间里,阿黎又从药箱里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青瓷瓶。
拔掉软木塞,倒出少许深绿色、质地粘稠的药膏在指尖。
那药膏一暴露在空气中,立刻散发出一股奇异的清凉气味,混合着浓郁的薄荷、艾草,以及几种楚辞完全无法辨识的植物香气,瞬间驱散了空气中的浊闷。
阿黎将药膏均匀地涂抹在小张的太阳穴、耳后,以及手腕内侧的血管处。
他的指尖微凉,动作轻柔。
说来也奇怪,那药膏似乎真有奇效。
涂抹上去没过多久,小张原本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些,急促得像拉风箱一样的呼吸,也逐渐变得平缓悠长。
虽然体温依然很高,人也没有清醒,但至少不再痛苦地呻吟和说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胡话了。
这一幕让围观的几个人都暗暗松了口气,看向阿黎的眼神也从怀疑变成了惊异。
很快,李经理端着一只粗陶碗小心翼翼地走过来,碗里是深褐色、冒着热气的药汁,味道苦涩中带着一股奇异的辛香。
阿黎接过碗,先是用嘴唇轻轻碰了碰碗沿试温,然后用指尖轻拭了下,扶起意识模糊的小张,转了个圈,将另一边碗沿凑到他唇边,极有耐心地、一点点将药汁喂了进去。
他的动作稳定而温柔,没有洒出一滴。
喂完药,他又静静地观察了小张一会儿,确认呼吸和脉搏都趋向平稳,才站起身。
“明天早上会退烧。”
他看向李经理,声音平静地宣布,“但这几天需要静养,不能劳累,尤其...”
他顿了顿,墨绿的眸子扫过在场众人,“绝对不能再进山,特别是后山。”
他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一定一定!我们记住了!”
李经理忙不迭地点头,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太谢谢你了,小兄弟!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
阿黎似乎并不习惯这种热情的感谢,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开始低头收拾自己的药箱。
药箱合上,他拎在手里,目光转向一直站在旁边、神情复杂的楚辞。
“我回去了。”他说。
“我送你。”
楚辞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有半分犹豫。
阿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许。
第9章 信则有,不信则......
两人再次走入浓稠的夜色。
这一次,楚辞从同事那里借来了一个强光手电筒。
光束切开黑暗,照亮前方一小片崎岖的路面,光柱里尘埃和细小的飞虫在舞动。
月光完全隐没在厚厚的云层之后,四野一片漆黑
只有瀑布永不疲倦的轰鸣,从地底深处传来一般,震得人胸腔发麻。
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比夜空更浓重的、吞噬一切的黑色剪影。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回西头的路上。
楚辞打着手电,光束随着脚步晃动。
他脑子里塞满了疑问,像沸腾的水。
终于,他忍不住开口,声音在寂静和轰鸣中显得有些突兀:
“阿黎。”
“嗯。”
“小张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不是普通发热,那是......”
走在前面的阿黎脚步未停。
沉默像山间的雾气一样蔓延开来。
就在楚辞以为他不会回答时,阿黎清冽的声音才缓缓响起,融入夜色:
“冲撞了山里的东西。”
楚辞脚步一顿,手电光晃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追问,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被这句话骤然点亮,又觉得无比荒唐。
阿黎终于停下,转过身。
手电光正好照在他脸上。
他微微眯了下眼,墨绿的瞳孔在强光下收缩,像某种夜行动物。
他没有直接回答楚辞的问题,反而说道:
“后山有灵。活的,古老的。你们带着那些铁盒子,到处刺探,惊扰了它们。”
楚辞想起了白天李经理凝重的神情,想起了技术员小张提到的“不符合常理”的样本分布,还想起了寨老斩钉截铁的“禁地”二字。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你是说,真的有......山神?精怪?”
楚辞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荒谬绝伦。
可此情此景,实在由不得他不往那方面想。
阿黎秀美的侧脸在晃动的光晕里有些模糊。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信则有。”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不信,就会像他一样。”
楚辞心头猛地一凛。
他想反驳,想用现代医学、病菌感染、未知病毒、或者某种过敏反应来解释这一切。
理智告诉他,这才是科学的、合理的推断。
可小张高烧时那副仿佛被无形之物折磨的恐怖模样,那立竿见影、散发着奇异清香的药膏,还有阿黎此刻过于平静、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
所有的这些,似乎都在无声地瓦解他短短二十三年建立起来的认知壁垒。
科学的解释,在此刻显得苍白而无力。
两人继续前行。
沉默比刚才更加沉重。
只有脚步声和永恒的瀑布声。
走到那栋孤零零的吊脚楼下,阿黎停住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