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莲卿
尤利安摇了摇头,刚想说些什么,他放在桌上的通讯器却倏地亮了,继而发出震动的嗡鸣。
他本不打算理会,可韩内官却轻声道,
“殿下,是少将。”
尤利安微顿,示意他拿来。
“喂,江禹,到机场了吗?”他语速平缓,带着一丝关切,“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静了几秒,尤利安笑了笑,应答道,“对,他们怎么敢。”
电话那边的江禹不知说了什么,尤利安唇角的笑意渐渐敛去,抬起眼,目光透过车窗,望向那条缝隙的方向。
“没有,地势太复杂了。”尤利安的语气依旧平稳,只是多了几分遗憾,
“他们还没有找到陈致的下落。”
第77章 是我的omega
通讯被切断,泛着冷蓝光线的屏幕熄灭,这一刹那,所有人眼前都陷入一阵近乎失明般的空茫。
尤利安拢了拢大衣的领口,短暂适应了一下眼前的黑暗,推开了车门。
“殿下!”韩内官紧张地低声唤道,下意识地就要跟上。
“在这里等。”
尤利安的语气少有地冷硬,韩内官只得停下脚步,向守在一旁的克林递了个眼神。
克林会意,轻轻点了下头,带着几名精锐远远地跟上,分散潜伏在了距离出口十几米外的阴影中。
山谷里的风与别处的不同,总是带着一种异常尖锐肃杀的气息。越是靠近那条坍塌的缝隙,从山体深处渗出的阴冷寒气就越发刺骨。
尤利安蹙起眉心,脚步微顿,将身形彻底没入山体所投下的阴影之中,随即将信息素完全收起。
刚才亲卫队大张旗鼓地撤离,不仅仅是制造假象,更是为陈致标明了安全的路线。
三十多个小时了。即使陈致再冷静,在这种生理和心理双重高压的情况下,也必然已经濒临极限,他绝不会在里面继续耗下去。
果然,仅仅过去不到十分钟,里面便传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碎石滚落的响动。
紧接着是脚步声,很拖沓,伴随着难以自抑的,沉重的呼吸声。直到一只沾满灰尘的手倏地扶在黝黑的崖壁上,恰好就出现在月光里。
这一瞬间,陈致应该是茫然而恍惚的。
那几根手指很用力,骨节泛白凸起,微微发颤,在僵持了几秒钟后,陈致借着手臂的这股力量将自己从那个废墟中拽了出来。
出来的这一刻他的右腿软了一下,就那么直直地跪倒在了乱石上。
应该很疼,尤利安想。陈致的后背在剧烈地起伏,许久都没能站起来。
于是他走了出去,没有刻意放轻脚步,鞋底碾过碎石,发出了清晰可闻的声响。
陈致立刻就听见了,但极度的透支让他的反应变得迟钝,就连戒备的姿态都显得格外不堪一击。
但当他看到自己,神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意外,那双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你……为什么……”
声音沙哑得简直不像他。
尤利安定定地看着他,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脱下了自己的大衣,披在陈致不断颤抖的肩膀上,然后弯下腰将瘫坐在地上的人抱起。
然而出乎意料,陈致竟然猛地挣扎起来,这突如其来的力道让没有防备的尤利安微微踉跄了一下。
但他紧了紧手臂,就轻易地压制住了这场近乎力竭的反抗,尤利安向车子走去,边走边回答了刚才的问题,
“是江禹告诉我你在这里。”
怀里的身体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僵住了,逐渐停止了挣扎。
尤利安觉得这不像是因为察觉到了力量的悬殊,而是……
什么别的。
关上车门的一刹那,荒野里呼啸的风声被彻底隔绝在外。
车厢内很温暖,很安静,光线是柔和的暖黄色。车子在尤利安的示意下驶离山谷,但即使是如此颠簸的路面,他们在车里也只觉得微微晃动而已。
尤利安把陈致放在宽敞的座椅上,看着他本能地蜷缩起了身体。
即使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去反抗,但这其实也是一种极度防备的姿态。
只不过他实在太虚弱了,被冷汗湿透的额发凌乱地贴在满是脏污的脸上,双眼半阖着,胸腔极其缓慢而沉重地起伏。
韩内官立刻端来一杯温水,又拿来一条温热的湿毛巾,想要帮陈致擦拭,却被尤利安拦下,接过了毛巾,
“你去前面。”
韩内官顿了下,颔首称是。
后座的空间被彻底隔绝,只剩下了尤利安和陈致两个人。
尤利安半蹲下来,微微向前倾身,靠近了陈致。陈致的眼睫猛地颤了下,本能地就要向后躲。
“别动。”
尤利安的声音很轻,比平时更加温柔。他抬起一只手,在陈致僵硬的躲避中,依旧抚在他的头顶上,轻轻按住,
“先喝点水好不好?你放心,我不会做什么的,只是帮你擦一擦。”
陈致垂下眼,看了看自己。
他身上还披着尤利安的黑色大衣,上面已经沾满了灰白色的尘土与泥泞,更不用说大衣下的自己更是狼狈不堪。
温热的毛巾碰到脸颊的那一刹那,陈致还是下意识地颤了一下,但他很快发现,头顶那个看似安抚的手,力道却大得轻易地就把他固定在了原地。
从陈致的额角开始,尤利安一点点擦去那些混杂着汗水,泥土和干涸血迹的污垢。
动作极其耐心,甚至专注到让人有些发冷。
不知何时,一阵淡淡的,木质清香的信息素萦绕上来,陈致瞳孔微微张大,在一瞬间露出了茫然的神色。但很快,他意识到了什么,狠狠咬住了下唇,强迫自己找回神志。
擦拭的动作停住了,尤利安捏着毛巾的手指倏然收紧。
“你是不是用了什么抑制剂?”尤利安的语气变得有些急促,内心升腾起一阵濒临失控的焦躁,“为什么我没有感觉到你的信息素?”
连续的问话让陈致干裂的唇动了动,扯出一个艰难的弧度。他开口,说了上车后的第一句话,
“因为……我是beta啊……”
“你不是beta!”尤利安的声音骤然提高,随即又猛然顿住,他闭了闭眼,呼出了顶在胸口的那口郁气,沉声道,“你不是beta,从你来到这个世界的那天起,你就注定是omega。”
他抬手,指腹轻轻抚过陈致的脸颊,“是我的omega。”
陈致转过脸不去看尤利安,嘴唇动了动,竟无从反驳。
对啊……
他的否认在所有人眼中,都不过是一个可笑的口号。他有腺体,有信息素,有发情期,他具备一个omega该有的所有特征。
他就是个omega。
尤利安的omega。
江禹,也是这么说的。
听到那句话的那一刻,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其实就连陈致自己都记不起来了。
仿佛是空白的。 是一种身体里的一切被瞬间夺走的,连同骨血一起被生生挖空的窒息感。
当直升机的轰鸣声从头顶压下来,那一刻,躲在巨石后的陈致,其实也不是没有动摇。
出去吧,只要走出去,起码能活下来。
可活下来之后呢?
曾经他以为白塔是地狱,可现在他终于知道,整个世界于他而言,本身就是一个永远也逃不出去的深渊。
他没有动,就那么安静地看着那些搜救的人来来回回,直到直升机的机翼再次掀起巨浪,渐渐远去。
轰鸣声彻底消失的那一刻,他竟感到如释重负。
原来他所害怕的,从来都不是身后那个可能会将他吞食入腹的黑暗。
而是被江禹转手送出去。
像一个器皿,一个盛着omega信息素的器皿。
而他竟天真地以为,江禹是唯一一个,不这么看他的人。
面对陈致无声的抗拒,尤利安却只是温柔地笑了笑。他低下头,用那双一尘不染的手,替陈致一点点剥开右手上那个已经又脏又硬,几乎快要和血肉黏连在一起的纱布,
“我知道你是谁,从一开始就知道,但我并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阻止江禹把你留在身边,知道为什么吗?”
尤利安显然并没有打算得到回应,他放慢了手上的动作,就连语气也愈发平缓,“虽然并不是我的错,可我的确欠他的。他占有你,是报复也好,羞辱也罢,我都由着他发泄。毕竟我并不想让我们之间,因为一个omega而产生什么隔阂。”
陈致的手剧烈地一抖。
尤利安来不及松开捻起的纱布,伴随着极其细微的,皮肉崩裂的声音,陈致的掌心立刻渗出血来。
“很疼是不是?”尤利安懊恼地蹙起了眉头,按铃把韩内官叫了过来,“拿医药箱来处理一下。”
然而,即使掌心已经血肉模糊,可陈致的脸上却没有,哪怕一丝痛楚的表情。他只是一点点地阖上了双眼,顺着椅背缓缓向下滑落。
他已经到极限了。尤利安想,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
尤利安没有避让,他甚至伸手托住了陈致,将他的头轻轻靠在了自己的腿上,然后抬起手,用指腹替陈致擦去了眼角那滴,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落的眼泪。
就在陈致彻底失去意识的这一刹那,尤利安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怔了下,而后低下头,鼻尖轻轻掠过陈致的后颈。
尤利安眼底原本残留的那一丝焦躁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隐秘的欣喜。
“可怜的孩子。”
尤利安轻抚着陈致的发丝,“在这么虚弱的时候,还要死死压抑着信息素,是不是很辛苦?”
他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叹息,
“可这些苦,你原本是不必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