腺体沉眠 第77章

作者:莲卿 标签: 近代现代

他抬步,那道光划过肩膀,把江禹的身影斜斜地拉长,投在了白枫的脚边。

“如果需要,我会帮他……”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径直加快了脚步。

尤利安立刻转身追上,他一动,原本将走廊站得满满当当的皇家护卫也同时如潮水般跟上去,只不过转瞬间,这层原本压抑拥挤的病房外,就空荡得便只剩下仪器单调的嘀嘀声。

“白院士。”一直站在角落的唐岑走过来,望向已经空无一人的走廊,“您刚才……怎么没有告知江少将手术的细节?我们并没有摘除了陈致的腺体,而是进行了深度休眠。”

“为什么要告知他?”白枫转头看向唐岑,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露出一丝困惑,“他是陈致什么人?”

“这……”唐岑顿时语塞。

“陈致没有父母亲人,也没有配偶子女。那江先生又是以什么身份,可以得知病人的隐私?”白枫理所当然地反问,他望向唐岑,

“就算陈致康复,他以后也会以一个beta的身份生活,没有信息素,没有发情期……”

白枫略一思索,给出了一个最符合实际的推论,

“您认为,一个注定受信息素本能所驱使的alpha,真的还会对一个beta,保持现在的执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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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冬来,整整一年的风雨悄无声息地带走着昔日的痕迹,当烈日再次占据了霞光城的上空,在距离四百公里的小城科尔逊,也迎来了它漫长而潮湿的雨季。

这是一座偏僻的滨海小城。

没有大到离谱的面积,也没有那些高耸入云的高楼,只有常年带着一点咸腥味的海风,吹拂着斑驳陈旧的街道。

如同这个世界绝大多数的地方一样,由于城市和城市之间,横亘着大片危机四伏的,没有经过净化的土地,这里的居民也早已习惯了偏安一隅。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毕生可能都不会离开这片出生的土地。

封闭,落后,却并不意味着绝对的宁静。

毕竟哪怕再小的地方,也有穷人和富人,alpha和omega。

晚上十点半,是城中心最大的酒馆最为红火的时刻。

五颜六色的昏暗灯光下人头攒动,劣质烟草味,刺鼻的酒精味,以及各种信息素掺杂的味道几乎快要顶破房顶。甚至已经不需要酒精的助力,角落里,有些人的唇舌就已经难解难分地啃咬在了一起。

吧台上方挂着台老电视,正在随便放着哪个无人在意的频道,围坐在吧台上喝酒的几个人一边闲聊,一边时不时地抬头看上一眼。

陈致站在吧台最侧边,他背贴着墙,把半截露在光里的手臂,一点点缩回阴影中。

来酒馆帮忙的这半个月,他仍在学着消化这种几乎要刺穿耳膜的嘈杂。

距离那场手术已经过去一年,刀口在术后两个月就已经完全愈合,但他的整个人却像是被锁在浑浑噩噩的梦境里。

直到安德鲁突然意识到,只要他还在白塔就不可能会恢复正常,就将他带到了自己的家乡,交给了好友汉克照顾。

陈致记不清这些,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科尔逊的,只是某一天,他突然闻到了雨水打湿泥土的味道,看到了自己窗外那个院子里长出了一层绿色的蔬菜。

再后来,他听到了许多不同的音色,摸到了一只小狗的皮毛。

那一刻,陈致清晰地感知到到了灵魂渐渐回到了他的躯体里,他知道自己活过来了。

只是长达一年的失语和停滞,让他的脑子像是生了锈的机器,别人叫他,也总是迟钝几秒钟才能回头。

可他不能一直依靠着别人生存,半个月前,他向汉克提出了,要在他的酒馆工作。

“陈致。”

吧台里,身材高大壮实的alpha调酒师汉克把刚调好的酒重重磕在木制台面上,扯着嗓子盖过震耳欲聋的音乐,

“八号卡座!顺便把那边的空酒瓶收一下。那几个混球喝高了又在飚信息素,别一会儿全碰碎了。”

隔了好几秒,陈致才从阴影里探出身来,

“好。”

一个托盘被放在了台面上,紧接着,一只纤细的手端起酒杯,一一放了上去。

彩灯刚好转成幽暗的蓝色,深色的胡桃色桌面衬得这只手尤为苍白,就连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见。

汉克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些担忧,

“小心点。”

陈致小心翼翼地端稳了托盘,才抬头冲他笑了笑。

他穿着酒馆统一的黑色衬衫,肩膀看起来略显宽大,显得整个人有些单薄,袖口被整齐地卷到了手肘处。

与其他服务生不同的是,他在脖子上系了一条暗红色的丝巾,绳结松快地搭在领口处,丝巾的一角正随着他的走动而轻轻飘起。

陈致绕了一大圈,从外围走到了八号卡座附近,抬头,就看到了两个年轻气盛的alpha正在为了一个omega争风吃醋。

在这么一个巴掌大的地方,都恨不得要站三五个人的拥挤酒馆里,他们两个周围居然硬生生被逼出了一片空地。

陈致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然而几秒钟后,他松了口气。

哦对了,他已经闻不到那些味道了。

他从那两个斗牛般的alpha身边走过去,一直走到桌边,站了一下,才说了句,

“你好,打扰一下。”

两杯酒被放在桌上,陈致想起汉克的叮嘱,又将几个空酒瓶拨进了托盘,这才起身准备离开。

“你是……beta?”

其中一个alpha突然凑过来,带着浓烈的酒气,弯腰就要去嗅他的后颈。

陈致端着托盘后撤了半步。

几乎与此同时,哗啦一声,不远处一张桌子像是被人撞到,不知道是酒瓶还是玻璃杯碎裂声,极其突兀地穿透了嘈杂的音乐。

骚动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同桌的另一个人拉住了那个甚至想伸手去摘陈致丝巾的alpha,冲着他耳边大声道,

“你小子不要命了吗!不知道他是汉克罩着的?”

alpha一愣,颇为忌惮地看了眼吧台里那个死死盯着这边,浑身肌肉的汉克。

他看向陈致走远的背影,意犹未尽地啐了一口,

“这是汉克从哪儿弄来的?妈的,就没见过长成这样的beta!”

回到吧台,汉克上下打量着陈致,

“他没怎么你吧。”

陈致摇了下头,“我是个beta。”

“外头太乱,你还在里头洗洗杯子吧。”汉克让他进来,“安德鲁要是知道我让你在这儿干活,非骂死我。”

“我总得工作。”陈致低着头,细碎的刘海垂下来,“能收留我,已经很好了。”

陈致将空瓶摆进回收的筐子,打开水龙头开始清洗杯子。

水柱冲刷着玻璃杯壁,水花四溅。他一个接一个地洗,动作机械,眼神也几乎没有转移过。

“现在插播一条来自首都的简讯……”

头顶上方,那台一直无人问津的电视突然切了画面,在嘈杂声中,隐约透出新闻播报员字正腔圆的声音,

“……第七战区指挥官江禹在过去六个月的边境清剿中屡立战功……已于前日,正式恢复了其空军少将的职务……”

几个坐在吧台前喝酒的人抬起了头,其中一人冲着屏幕上那个一身挺拔军装,神情冷峻的男人吹了个口哨,

“我怎么记得这位之前有报道说,还在军事法庭受审,这就翻盘了?”

“这可是位真正的大人物。”另一人喝了口酒,嘿嘿一笑,“人家是皇帝的亲儿子,别说翻盘,就是把这儿炸平了都行。”

在新闻里念出那个名字的瞬间,陈致手里的动作停顿了一秒。

水流迅速蓄满杯子,溢出杯沿,漫过了他苍白的手背。

冷水激在皮肤上,陈致慢半拍地眨了下眼,将杯子翻转,倒空。

简讯播完了,酒客们依旧在热烈地讨论着贵族们的八卦。

陈致低下头,安静地抹去台面上的水渍,就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神,还有漫过心底的那阵冰凉,

从未发生过。

第86章 谁?

那个名字一直盘旋在耳中,陈致的心莫名变得又重又快。

他再次往那个黑暗的侧影里躲,想靠着墙壁缓口气,然而酒馆里那些恨不得敲进五脏六腑的低沉鼓点,顺着脚下的地板一路震颤上来,仿佛在身后拼命地追赶着,让他感到一阵阵窒息。

陈致不得不走出来,对着汉克提高了音量,

“汉克……我想回去了。”

“啊?”汉克正举着雪克杯大力地摇晃,冰块在里面猛烈地撞击着金属杯壁,发出巨大的哗啦声,“哦,好!你想休息就去吧!”

陈致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他从吧台里走出来,避开舞池里狂欢的人群,几乎是贴着墙壁一直走到了酒馆门口,随后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走了出去。

身后的木门在关上的一刹那,世界瞬间安静下来。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便顿时被堵在了里头,就只能隐约听到一声声,如心跳般沉闷的鼓点。

绵密的水珠随着闷热的风扑面而来,带来了微弱的凉意。陈致下意识地闭上了眼,再睁开时,他看到了石板路上积着浅浅的水洼,昏黄的路灯在雨雾里晕染出了一个个毛茸茸的光晕。

陈致这才想起自己又忘了拿伞。

但也没关系。他站在人迹罕至的街道上,深深吸了一口雨水和尘土混杂的空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慢慢放了下来。

走回去大约只要十分钟,这雨,应该也不会下得太大。

陈致低着头,为了躲避四处可见的水洼走得很慢。

起初,他以为是雨点敲击石板的声音,然而当他为了避开一个水坑而停下脚步时,身后那个极其轻微的,仿佛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也跟着停了一下。

陈致的后背僵了僵。

雨似乎变得密集了,他不敢回头,只是加快了一些步伐,直到即将走到一个岔路的时候,他想起汉克曾经几次带他走过这里,从这条巷道拐进去,要比走大路近一半的路程。

似乎自己都还没想明白,脚步就已经拐进了小巷。

光线骤然暗了下来,两侧的砖墙将头顶的夜空挤成了一条线,风也似乎在这里止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潮湿的味道。

这里的老街巷并不规整,每走大约十几米就会生出狭窄的岔路,里面没有灯,黑洞洞的,静静地蛰伏在雨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