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佩奇
然而其他感情都可以从主观上切断,或是寻找替代品,唯有亲情,是生来就和血脉连接在一起、无法选择的羁绊。
小时候,李芸总是对邬昀说,他要懂得珍惜,像他这样的家庭条件,不是每个孩子都能拥有。
那时候的邬昀深信不疑,比起那些被父母打骂甚至虐待,或是穷困潦倒、饭都吃不饱的孩子来说,他的确幸福太多了。
然而后来,他不止一次地想,如果父母真的罪大恶极,他倒完全可以头也不回,走得洒脱。
偏偏他们卡在中间,爱他,却用着错误的方式,伤害他,却又恶毒得不够彻底。
邬昀想起小时候,每当父母吵得不可开交,令他感到痛苦又无措时,他就会锁上房间门,幻想此刻假如自己突然死了,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邬裕民终于情愿从繁忙的案件中抽出身来,看他儿子最后一眼。
李芸则在哭天抢地,对自己的丈夫又打又骂,恨不得死的是他。
但最终,他们还是并排站在一起,两个中年人一夜白头,像一对风烛残年的老人,无尽悲痛的泪水将眼眶染得通红。
那时候,每每想到这里,年幼的邬昀就会感到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后来他在网上看到,很多人都曾有过同样的假设,据说这是东亚小孩对死亡的顶级幻想。
后来长大了一些,邬昀变得更懂事,也少了少不更事时的勇气。他不再轻易地思考结束生命,因为想得越多,他就越忍不住想付诸行动。
数不清多少次,他真切地希望那些科幻电影的内容能发生在自己身上,有一个来自其他时空的邬昀将他完全取代,这样他就可以毫无负担地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可惜生活不是电影,邬昀还是这样跌跌撞撞地长大,变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成年人,不至于再轻易同无法改变的现实置气。
但也恰恰因为他已经长大,终于可以理所当然地挣脱情感的枷锁,自由地决定属于他自己的人生。
邬昀打开票务软件,搜索回家的航班。
临近起飞的几班机票已恢复原价,昂贵得堪比出国,但邬昀早已不在乎这些,毫不犹豫地预订了最近的一趟航班。
从祖国的西边到东边,将近四千公里的距离,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来时有多么迫不及待,此刻就有多么归心似箭。
操作完毕,手机刚刚熄屏,身旁便响起熟悉的声音:“醒了?”
“嗯,”邬昀答应了一声,问,“吵着你了?不好意思。”
“没有,我这几天进山起得早,生物钟有点变了,”夏羲和原本清亮的声线比平日里喑哑几分,带着点刚刚睡醒的鼻音,“你呢,睡够了?”
“还行吧,”邬昀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开门见山,“家里催我回去,我买了机票,明天下午飞,上午跟大家告个别,这两天麻烦你了。”
夏羲和没有立刻接话。
不知道为什么,在眼前这片无声的黑暗里,邬昀听到自己的心脏在怦怦直跳。
“没看出来你这么听家里的话呢。”半晌,夏羲和说。
邬昀没明白他的意思,一时间没开口。
“这是打算甩掉我这个多管闲事的,”对方接着道,“回家再另找个没人的湖?”
邬昀的手指蓦地一松,手机“哐”地一声砸在地板上。
黑暗的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我没有嫌你多管闲事,相反,我非常感谢你对我做的一切,这让我感觉很温暖,”半晌,邬昀语气认真地开了口,“但是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些温暖不足以覆盖我巨大的痛苦,这不是你的错。”
“那是因为你现在处于情绪低谷期,”夏羲和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是昨天你妈妈的电话刺激了你,对吧?”
邬昀没有否认,而是就着他的前半句话,说:“绝大多数时间,我都处于这样的状态里。”
“但并不代表这就一定会成为你人生的常态,就像南方的这个时候,雨一下起来就是十天半个月,但那里并不是终年只有雨,等梅雨季过去,天就会放晴。”
停顿了一下,夏羲和接着说,“邬昀,你还记得我说的吗?你的名字里有晴也有雨,你的人生也是一样。”
“可这场雨对我来说不止十天半个月,它持续了很多年,我浑身上下都已经被浇透、腐蚀、溃烂了,”邬昀的语气很平静,“或许很久之后的某一天,雨的确会停,但我等了太多年,等得太疼、太累,真的没力气再等下去了。”
“我说过,你以前度过雨季的方法存在问题,”夏羲和说,“如果你愿意听从我的建议,重新打好伞,穿好雨衣,也许雨很快就会停。”
“抑郁症发作三次就意味着终生无法痊愈,即便不算那些情绪低谷,只统计重度发作,我也已经是第三次了,”邬昀说,“医疗上常常讲人道主义精神,对于一个身患绝症、苦不堪言的患者,国内会采取临终关怀手段,国外甚至会给予安乐死。我没法祈求这些,只希望你能尊重我决定自己人生走向的权利。”
“如果你真的病入膏肓、药石无医,我绝对不会阻拦你,但你现在并没有身患绝症,所谓的‘三次发作’只是统计学上的平均数,不代表没有特例,事实上我就见证过很多发作三次甚至以上的患者最终痊愈并且完全停药,后来生活得比正常人还要积极、乐观。”
夏羲和说,“你和他们一样,想结束的并不是生命,而是痛苦。那么能不能最后相信一次,我有帮助你结束痛苦的能力?”
邬昀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多想相信夏羲和,可是太晚了。
他们相遇得太晚了,邬昀已经不剩下几分心力与勇气,不要说是结束痛苦,他甚至不敢再一次选择相信。
“可我不是你的患者,只是个萍水相逢的路人而已。夏羲和,你没得过这种病,做不到真正的感同身受,也没有资格高高在上地试图挽救我。”邬昀说,“你救了我一次,救不了我第二次,因为你永远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这些话有一部分是违心的,邬昀在说出口的过程中已经感到很难过。他发自内心地不愿这样评价夏羲和,因为夏羲和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给过他温暖的人,于情于理,他都不该对他出言不逊。
然而别无他法,既然去意已决,邬昀就应该留给夏羲和自私、顽固、无可救药的印象,以免对方良心不安,日后想起自己时感到自责。
也许他应该把话说得更决绝一些,但他实在说不出口了。即使是假装,他也做不到肆无忌惮地伤害夏羲和这样一个善良而美好的人。
夏羲和果然陷入了沉默。
就在邬昀几乎以为他被打动了时,他忽然开了口:“你之前问我为什么会选择精神病学,我没有告诉你全部的原因,不是刻意隐瞒,只是在当时的情况下,害怕刺激到你。”
“在医院待了那么多年,生离死别我见得太多了,我也不是什么圣母,”夏羲和接着说,“之所以百般挽留,医者仁心也只是其中的一个原因而已。”
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邬昀下意识地怔住。
不等他追问,对方已经自顾自地开了口:“我的卡包里有一张照片,里面是一个女孩,你可能看到过。”
不仅看到过,还留下了颇为深刻的印象,甚至引发了一系列关于她身份的猜想。
“那张照片已经跟了我十年,里面的人是我妹妹,比我小三岁,”下一秒, 夏羲和径直给出了答案,“看到你身份证的时候,我发现你恰好跟她同一年出生。”
“她也该二十六了,现在可能在读书,也可能已经工作,谈了男朋友,”说到这里,夏羲和的语气带了点莫名的欣慰,却又很快地沉了下去,“如果她还在这个世界上的话。”
作者有话说:
老婆宁可自剖伤疤也要留住你TAT
第16章 羲和望舒
上世纪下半叶,西北边陲由于地理位置偏远,条件相对落后,旅游业尚未被开发,世代聚居于此的游牧民族依然以畜牧业为生,汉族则大多是经济困难时期吃不上饭、从老家一路奔波来讨生活的,在此定居后,逐渐形成了多民族共同生活的格局。
夏志军的父母便是在那时来到这边的。他妈妈一辈子生了十个孩子,前面九个生在老家,吃不饱饭,都没养大。夏志军在小镇上出生,西北的水草和牛羊哺育了他,让他得以无灾无病地长大成人。
小镇毗邻草原,自然风光优美,夏志军的童年与羊群、骏马、各民族的孩子们为伴,长大后,他成了这里的护边员。
同样生长在小镇上的陈萍和他有着类似的经历,他们青梅竹马,感情很要好。当时不同民族之间不通婚,镇上汉族年轻人不多,年纪到了,两人就自然而然地结了婚。
夏志军身材高大,性格稳重,寡言少语;陈萍则恰好同他互补,开朗活泛,虽然上学不多,却很爱看书。
陈萍颇有经商头脑,在草原到镇子的入口处经营了一家小卖部,由于从小在这里长大,熟悉多民族的语言,不少人常来请她帮忙做简单的翻译,连带着小卖部的生意十分红火。
小两口的生活蜜里调油,唯一的遗憾是结婚多年都没有孩子,双方父母着急得要命,催着两人去医院看了许多次。那时候技术有限,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陈萍只好听从长辈的话,按照偏方吃些中药,肚子却始终不见动静。
她急得偷偷抹眼泪,被夏志军发现了,他便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中药扔了,挡下父母的催促,一个劲地安慰她,没孩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两个人的日子也可以过得很好。
彼时中苏关系大为缓和,位于边境附近的小镇也跟着沾了光,不少俄罗斯人过境来这边做生意,原本平静的小镇一时间热闹无比。
俄罗斯青年们个个金发碧眼、皮肤白皙,镇子上的年轻人们都觉得新鲜,时间长了,就碰撞出了爱情的火花,出现了不少跨国恋。
然而好景不长,没过几年,苏联解体,俄罗斯撤侨,跨国恋人们面临抉择,有国人迁居去了俄罗斯,也有俄罗斯人留在镇上,被收编为俄罗斯族,更多的恋人们被迫分开,从此终生未再相见。
小镇上热闹的场景不再,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时间再度飞逝,镇子上人来人往,陈萍和夏志军也逐渐步入了中年。
时值夏末,一个普通的早晨,陈萍照常来小卖部营业,却猝不及防地在店门口捡到了一个襁褓中的孩子。
是个刚出生没多久的男孩,皮肤粉白,棕色头发,一看就有俄罗斯的血统,但又跟纯种的俄罗斯人不太一样,眉眼和骨相带着点东方人的秀气,一双深蓝色的眼珠尤其漂亮。
陈萍见过不少混血,一眼便认出来,这孩子的父母中有汉族血统,八成就是当地人。
尽管已料到是故意遗弃,陈萍和夏志军还是在镇子周围的上百里地四处打听,果然没得到任何消息,最终两人一致决定收养这个孩子。
这个决定再度遭到双方父母的强烈反对,一来这孩子一看就知道不是亲生的,让外人看了笑话,等孩子长大了,自己心里也别扭;二来孩子两只眼睛的蓝色深浅不一样,也就是所谓的“异瞳”,按照迷信的说法,很不吉利,会给家里带来厄运。
老人们都劝他们把孩子送到城市里的孤儿院,也算尽了善,可陈萍怎么说都不愿意,认定了是老天不忍心看他们膝下无人,特地送给他们的孩子,夏志军则唯她马首是瞻,老一辈没办法,也只好由着他们去了。
捡到孩子的那天日头很好,陈萍爱读书,想给孩子取个有文化的名字,想来想去,决定叫他“羲和”。
镇子上的人都说这俩夫妻太傻,竟然养个洋鬼子留下的小杂种,陈萍和夏志军并不理会,对孩子比亲生的还要尽心。
或许是两人的善心感动了上天,这孩子越长越有东方人的风骨,五官立体却并不夸张,俊俏得十分突出,眉宇间甚至还有点像年轻时的陈萍。
夏羲和懂事早,脑瓜子从小就机灵,小小的他跟着陈萍在小卖部晃悠,连哈语和维语也一起学会了,常有外乡人以为他是当地的少数民族。
然而也有不好的声音,说夏羲和是野种、扫把星,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便回家问陈萍,为什么爸爸妈妈的眼睛都是黑色,他的却是蓝色,而且两只眼睛蓝得不一样。
陈萍把他抱在怀里,告诉他,有一句很出名的诗说,“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而夏羲和深蓝色的眼睛是赛里木湖给的,因为每个季节、天气的湖水颜色都不同,不知道要给他哪一种最好,于是最终为他分别选了两种,一种是晴天的蓝,一种是雨天的蓝,意味着夏羲和以后的人生也会有晴有雨。
直到很多年以后,回忆起这段话,夏羲和依然记得母亲望向他的眼神,比赛里木湖的水还要清澈、温柔。
夏羲和三岁多的时候,陈萍的胃口忽然变得很不好,动不动就恶心呕吐、吃不下饭,夏志军格外担心,专程送她去市里最好的医院检查,却得到了一句出乎意料的“恭喜”。
那时两人都已年过不惑,不再年轻了,过去的医疗水平不高,陈萍身为高龄产妇,整个孕期都过得提心吊胆,夏志军休了长假,在家照顾她。还好过程有惊无险,并且最终如两人所愿,陈萍生下一个小女孩。
孩子是晚上出生的,那天是农历十五,月亮又大又圆,陈萍便参照哥哥的名字,为她取名“望舒”。夏志军心疼陈萍怀胎九月的辛苦,坚持让女儿跟妈妈姓。
小小的夏羲和带着更小的陈望舒,倒给父母省了不少心。那时候陈萍每天都喜上眉梢,逢人就说,原以为自己命里无子,没想到却“抱子得子”,如今儿女双全,可见夏羲和确实是老天送给他们家的福气。
日子一天天过去,夏羲和到了上学的年龄,已然是个漂亮耀眼的小帅哥,但学校里的同学听了家里的话,都认为跟他走得近会倒霉,没有人跟他玩。
夏羲和的性格像陈萍,是个乐天派,没有同伴,他就自己去找,很快就认识了缩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哈萨克族男孩。
男孩叫艾尔肯,长得浓眉大眼,看着有点凶,一副不太好接近的样子,不过同学们不理他倒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艾尔肯家里是养马的,在全镇规模最大,因为马匹数量越来越多,管理出现了困难,艾尔肯的爸爸专门去内地学习了一整套现代化的畜牧方式,带回到镇子上,却遭到其他牧民的排挤,认为他破坏了老祖宗多年延续的传统规矩,其中多多少少也有暗藏的眼红和忮忌。
两个不受欢迎的孩子玩在了一起,夏羲和很快发现,艾尔肯只是模样看着凶,实际上很仗义。
后来,回族女孩马燕也加入了他们。马燕自幼丧父,母亲马春梅一个人把她带大,孤儿寡母时常被人欺负,于是马燕想和他们抱团,保护自己与母亲。
马燕还带来了邻居家的牧羊少女阿娜尔,就这样,四个人成了最好的朋友,成天混在一起。
陈望舒也逐渐长大,是个文静内秀的孩子,她遗传了夏志军的沉默寡言,以及陈萍的温柔细腻。她不大爱交际,倒和妈妈一样喜欢读书,总是沉浸在书本的海洋里。
夏羲和怕她太闷,便经常带着她一起,对她百般照料,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难得的好哥哥。
夏羲和的少年时代过得无忧无虑,镇上的教育资源非常有限,学校抓得也不紧,与同时代发达地区的孩子们不同,相比起教室,他更多的时间是在高山、草原、马背上度过的,也令他的性子愈发自由自在、洒脱不羁。
夏羲和不算用功,偏偏脑子好使,镇上竞争也不激烈,初中毕业,他考上了国家特别为边疆地区开设的内高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