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光 第28章

作者:张佩奇 标签: 年下 近代现代

夏羲和没心没肺地笑起来,又说:“不过不是都说狗不尿窝么?她怎么专往窝里拉尿呢?”

“她从小流浪,没有经历过一般的社会化过程,”邬昀说,“她可能觉得除了自己的窝以外,其他都是我们的领地,假如她擅自侵犯了,会受到惩罚。”

“可怜的孩子,看来没少被欺负过,”夏羲和的眼神里瞬间充满了爱怜,“哈萨克牧羊犬性格都凶悍得很,她倒胆子小,可能等长大就好点了。”

“狗都是很聪明的,”邬昀说,“等她熟悉了这边的环境,养成了户外排泄的习惯,就不会再拉屋里了。”

“你怎么这么熟悉狗的习性,”夏羲和好奇地问,“以前养过?”

邬昀便将自己从前养小白的事告诉了他。

“也许这就是命运吧,”夏羲和轻叹了口气,语带安慰道,“起初不小心错过的,终究会以另一种形式回到你身边。”

天已经完全亮了,两人也都没了睡意,简单吃了早饭,便带上朵朵,驱车前往市里。

虽说昨晚请海沙尔看过,确定没有大碍,但既然决定了要养活她,还是要带到专业的宠物医院,做个全方位的检查。

去城里不走山路,为了照顾夏羲和的腰,这次邬昀主动要求开车。雨过天晴的早上,旭日初升,风清气爽,公路上车流也并不拥挤,邬昀只需要跟着导航,一路开得很轻松。

雨水净化的不止泛黄的心灵,还有整个世界。天空碧蓝如洗,甘霖浇灌过的草原显得愈发生机盎然,树叶上挂着尚未风干的水珠,青翠欲滴。

沿途路过当地颇负盛名的油菜花田,在初春时节初绽芬芳,百万亩金黄色的花海在天山脚下绵延开来,随着山地丘陵的轮廓高低起伏,如同稠迭连绵的鎏金波浪,直涌向天际。

三个多小时后,越野开进了城市。

自治州的首府叫伊宁,取“伊犁”和“宁远”两个古称的首字,邬昀以前第一次从书上读到这个城市的名字时,就觉得分外诗意,给人一种安宁而静谧的感觉,令他有些向往。

那时候的他绝不会想到,后来的自己会在穷途末路时只身来到这里,而后戏剧般地遇见一个从此令他魂萦梦牵的人。

作者有话说:

草原上四处捡垃圾(?)的老婆

小乌云:嗯?

第35章 得一知己

来到市内一家规模颇大的宠物医院,给朵朵的伤腿拍了ct,上了药,又做了各种疾病筛查,还好一切平安。唯一的问题是严重营养不良,医生建议住院留观一天,打点营养剂,明天再接回去。

这家宠物医院服务的确不错,但要价也不菲,都快赶上一线城市了,邬昀一听就觉得是坑钱,刚打算拒绝,未料夏羲和先一口答应下来。

“以前也没见你这么好忽悠,”一出医院门,邬昀便问,“你是打算明天再开车来一趟?”

“没猜错的话,你来的时候应该是直奔赛里木湖,”夏羲和看向他,“没在市里转过吧?”

“嗯,”邬昀点头,“怎么了?”

他那时候一心求死,哪有多余的心情观光游玩。

“我也好久没来了,”夏羲和说,“正好把朵朵寄养在这,我带你转转,明天再回去,两全其美嘛。”

邬昀两句话便被他说服了。其实对他来说,去哪里是次要的,只要能和夏羲和在一起就好。

进了城,换成了认路的导游开车,夏羲和走街串巷,没多久就开上了一条人烟稀少的小路。

“刚才那一块是开发区,这些年才建起来的,比较现代化,”夏羲和自觉解说道,“这边是老城区,本土文化氛围更浓厚。”

邬昀问:“那我们现在是去哪儿?”

夏羲和却偏要卖关子:“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不久后,车在一条窄巷里停下,不远处有家小店,没挂招牌,却有不少人围在门口。

走近了一看,原来卖的是烤包子,门口的顾客都是在等新鲜的出炉。

店员们正在里间忙活,隐约能看见一个大馕坑,烤包子也是在那里面现烤的。夏羲和冲他们说了几句维语,屋里答应了一声。

“这家店位置比较偏,只有本地人知道,所以人还不算多,”夏羲和小声对邬昀说,“暂时还没变成网红店。”

他们来得倒巧,两句话的功夫,店员便端出来一个竖起来足有半人高的大铁盘,刚出炉的烤包子在里面堆成了小山。

很快拿到了属于他们的那份,除了大个儿的烤包子外,还有几块小小的马鞍状面食,叫“帕尔木丁”,俗称“一把抓”,上面还真有几个捏面时留下的指印。

馅料都是简单的羊肉、洋葱、孜然、胡椒,烤包子像个小口袋,表皮酥脆,内馅多汁,一把抓的面皮则更有嚼劲,肉馅干燥紧实,瘦肉更多。

才吃了几口,店门口的一大盘包子便卖得干干净净,门口又不断聚上来新的顾客,等待着下一坑出炉。

回到车上,夏羲和继续往老城区里开,从某一条街道开始,游客骤然多了起来,邬昀猜到前方大概是景点,果然在远处高高竖起的白底蓝框招牌上看见了“喀赞其民俗旅游区”的字样。

附近街道堵得水泄不通,大半都是游客开的越野,夏羲和熟悉路况,在稍远的地方找到了停车位。

喀赞其门口围满了人,走近一看,原来是门口落了一大片鸽子。小贩在叫卖喂鸽子的饲料,游客们争相向它们投食,少顷,不知道是受了什么惊,鸽子们突然呼啦啦地成片飞起,漫天散去。

一进大门便是个美食广场,两人在戴着小白帽的回民摊位上买了两碗凉粉,在一旁有凉棚遮阳的桌椅上落座。浇头的汤汁酸辣开胃,凉粉由专用的工具从粉块上刮下,细薄透明,入口即化,黄面掺在其中,柔韧劲道,弹牙的面筋吸满汤底,稍微咬一下,汁水就溢了满口。

“我小的时候,这边还没什么游客,”夏羲和说,“这凉粉两三块就能吃一碗。”

“现在也还好,”邬昀说,“这么热门的景区,价格也不算太贵。”

“这还不贵,”夏羲和笑了,“少爷就是阔气。”

说着,他看向邬昀,忽而发现了什么,眼神定格在他的脸颊上,随即抽出一张纸,在他脸上轻轻拭了一下:“小朋友多大了呀?还漏嘴巴呢。”

他的动作来得突然,邬昀整个人都僵住,直到纸巾落下,才微窘道:“……是凉粉溅的。”

夏羲和但笑不语,将那张纸对折,自己也擦了嘴。邬昀望着他的动作,一时又怔住了。

“想什么呢?”夏羲和转头看他。

“想……”一眼瞥到对面摊位上正在榨石榴的小哥,邬昀立刻说,“有点渴了,想喝石榴汁。”

榨石榴汁的机器看起来挺粗暴,石榴简单削去四周的外皮,剩下中间的果粒和一些组织,用一个圆孔固定在半空,小哥手握一根大杵子往下压,最下面用杯子接着,好几颗大石榴才能榨出一小杯,整个过程看着倒挺解压。

“鲜榨阿娜尔。”夏羲和点评道。

邬昀没忍住,笑出了声:“我回去要给她告状。”

“我也没说错呀,”夏羲和笑着说,“我太撑了,你要一杯就行。”

于是邬昀依言买了一杯,尝了一口,果汁味比他想象中还要浓郁,甜度刚刚好,不过也许是无法去籽的缘故,后味有些许酸涩。

“有点涩。”邬昀评价说。

“谁有点色?”闻言,夏羲和张望了一下,没找到他的评价对象。

邬昀反应了一下,才搞明白他的意思,一时无奈道:“石榴汁。”

“这有什么色的?”夏羲和一头雾水,看着不像演的。

“……三点水的‘涩’,”邬昀愈发无语,“你满脑子都在想什么?”

“……噢,”夏羲和笑了起来,“这不是到处人来人往的,我以为你看到美女了呢。”

邬昀喉头哽了一下,莫名觉得舌尖本不明显的涩味更加挥之不去。

“不应该呀,”夏羲和说,“我平时经常喝,从来没觉得涩过。”

说着,他指了指吸管,又指了指自己的嘴:“介意么?”

方才辣椒的刺激下,他原本削薄的嘴唇稍稍肿了一点,比平时更红了几分,邬昀顺着他的动作,视线不由自主地在他唇间多停留了片刻,下意识地摇摇头。

夏羲和便忽地凑上来,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石榴汁。

“还好吧,”他仔细品味了一番,认真地评价道,“涩味儿不是很明显呀,我都自动忽略了。”

等他走出了两步,邬昀才回过神来,心不在焉道:“……可能是你平时喝习惯了吧。”

穿过美食街,路过一些手工艺品店铺,再往深处走,游客便逐渐少了很多。沿途的巷子两旁是当地少数民族居民的院落,墙面统一粉刷成湖蓝色,被称作“伊犁蓝”,像这里晴朗的天空、清澈的湖水一样。

一座座建筑看起来古朴而典雅,带着特有的民族风情,居住此处的孩子们在街头巷尾玩耍跑跳。邬昀动不动就举起手机,随处拍摄着视频。

“这一块儿路有点绕,所以游客来得也不多,算是很原生态的,还没有被旅游业入侵,”夏羲和看了一眼邬昀,“还在给官号拍视频呢?随地加班呀。”

“这些内容比较受欢迎,”邬昀说,“这么勤劳,老板不给点奖励?”

“老板自己也一穷二白的,”夏羲和说,“要把老板的位置让给你,你又不愿意。”

邬昀心道,他没想当老板,他想当老板夫。

这样想完,又暗自觉得好笑。其实自他确认自己的心意以后,还没来得及、也没勇气去畅想未来,甚至从未认真思考过跟夏羲和在一起的可能性。

且不说夏羲和对他根本没有其他想法,就是邬昀自己,反复多年的抑郁症才刚刚有所好转,对自己的未来尚且一筹莫展,更何况是两个人的。

邬昀从前的人生经历了太多次失败,不知不觉中养成了一种习得性无助的心理,尤其是对于自己真正向往的东西,因为害怕又一次失望,所以不敢有太多配得感。

如今也是一样,能遇见夏羲和,已经花光了他二十六年的倒霉时光中积攒的所有运气,他不敢再奢求更多。

“我发现你跟我一样,不喜欢拍游客照,”身旁的当事人并不清楚他这些秘而难宣的心理活动,犹自顾自道,“吴虞上次来,还专门带了个单反。”

“你带她也来过?”邬昀问。

“当然了,”夏羲和说,“市里能参观的景区也不多,每次来人我就带着转一圈,路都背下来了。”

“我以为你朋友大多在草原上,”邬昀藏起心底的醋意,“没想到在内地人缘也这么好。”

“大多也就是些泛泛之交,”夏羲和说,“认真算的话,你应该是我最好的内地朋友了。”

“我?”邬昀有些惊讶。

“不然呢?”夏羲和转过头,朝他笑了,“世界上还有几个人能大半夜不睡觉在草原上聊庄子?我这辈子反正就这么一次,邬怀民。”

“说得也是,”邬昀也笑,“夏东坡。”

如果不是了解夏羲和的性子,邬昀简直要阴暗地揣测他进修过PUA之道,深谙如何打一棒子给个甜枣,令人不知不觉间沉沦其中,无法自拔。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夏羲和接着说,“斯世当以同怀视之。”

“这评价有点太高了吧,”邬昀简直都要受宠若惊了,“你朋友那么多。”

“朋友和知己是不一样的,”夏羲和说,“朋友的亲近程度可能跟地域、环境、时间、一起经历的事情等等有关,但知己没有那么多限制,讲的就是一个倾盖如故。”

“因缘际会,”邬昀垂眸低笑,“也许都是命中注定。”

的确足矣。

或许因为总是很难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邬昀一向很懂得知足,并不需要夏羲和对他报以同样的喜欢,能从对方口中得到这样的评价,他就已经别无所求。

作者有话说: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出自何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