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光 第3章

作者:张佩奇 标签: 年下 近代现代

车内刚放了半分钟的音乐声戛然而止。

邬昀转头看向他:“你要是想听就继续,我没事儿。”

这话多少有几分违心。从小到大的性格养成导致了他在社交上有点隐匿的讨好型人格,明明内心并不情愿,实际行动却还是下意识地以他人为先。

“明明就不想听,干嘛这么勉强自己?”男人透过前镜看了一眼邬昀,“这车是你租来的吧。”

“嗯,”邬昀在内心感谢了一秒对方的善解人意,“怎么了?”

“歌单一听就是旅行社的口味,”对方说,“我们西北盛产rapper,你在街上扔个馕,能砸到一圈搞说唱的。”

“是么?”邬昀不怎么热衷于嘻哈文化,但对此也略有耳闻,随口接道,“你不会也是个rapper吧。”

“我?”男人笑了,“我就算了吧,学历不太行。”

邬昀难得再度为他的玩笑话忍俊不禁,就听他补充道:“我开玩笑的,没恶意啊,万一你是个rapper呢。”

“那就更不像了,”邬昀瞥他一眼,“不过你求生欲这么强,也确实不适合干这行。”

男人没看他,只跟着笑了。

“对了,认识这么久,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呢。”气氛沉默了半晌,他突然开了口,“我叫夏羲和,夏天的夏,神话里那个羲和。”

作者有话说:

是小乌云的漂亮老婆。

ps:

暂定更三休一,特殊情况会请假,各种通知见微博@小张佩奇peppa

第3章 云与太阳

夏羲和。

名字一出口,还没等到后面的解释,邬昀已经猜到了是哪几个字。

倒是挺符合他本人,像太阳一样,炽热,明亮,耀眼。

邬昀蓦地想起什么:“你们这边少数民族的名字不都是音译么,像外国人一样,你的怎么不是?”

“我是混血,俄罗斯和汉族的,”夏羲和说,“这边以前跟前苏联接壤。”

邬昀恍然。怪不得他的长相和当地的少数民族略有不同,皮肤也更白,这样说就解释得通了。

“我叫邬昀。”

他这个名字不常见,夏羲和果然饶有兴味地问:“大名?”

道路前方正好有警察在执勤,挨个盘查车内人员和证件,邬昀便直接将身份证递给了他。

对方接过,看了一眼,说:“名字挺好听。”

“好听?”邬昀有点惊讶,“我从小就不喜欢这个名字。”

“为什么?”夏羲和问。

“寓意不好,”邬昀说,“所以我一直过得很倒霉。”

也不知道他爸妈取名的时候是怎么想的,一点不懂得避谶,于是他从小到大的人生真就不负其名,总是被乌云笼罩,干什么什么不成。

“这有什么不好的,放在现在就很应景,”夏羲和说,“我们这边今年雨水特别少,这样下去庄稼长不好,草也黄得快,大家都盼着来几朵乌云,带来一点甘霖呢。”

“这不,”说着,夏羲和看向前镜,透过镜面冲他眨了眨眼,笑了,“你就来了。”

邬昀愣了一下,片刻后,才跟着扯了扯嘴角,有些感慨道:“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评价我的名字。”

“说明以前你身边的人想象力不太丰富啊。”夏羲和说。

这句话邬昀倒很赞同。

曾经他也算是个有想象力的人,只是这么些年里,浑浑噩噩地摇晃在鳞次栉比的写字楼、办公室的格子间、拥挤的地下铁、两点一线的生活里,那点诗意早就被消磨得所剩无几了。

而与之相对的,西北却处处是巍峨的群山、辽阔的草原、炽热的日光,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怪不得夏羲和跟大多数当地人一样,看起来就是一副活力四射的模样,大约正是这样的环境,滋养了他们太阳般蓬勃的生命力吧。

夏羲和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昀’这个字本身也有阳光的意思,照你刚才那么说,你这命里应该是有晴有雨,很丰富了。”

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在有意安慰他,至少表达得很自然,邬昀于是难得没反驳:“那就借你吉言了。”

邬昀生性内倾,虽然基本的社交能力还过得去,但并不热衷于此,跟人闲聊久了就觉得烦,更是一向不喜欢话多的人;自打生病后,就更没心思主动社交了。

但意外地,夏羲和并不令他感到厌烦,甚至恰恰相反,抛开救命恩人的这层关系,邬昀依然对他印象不错。

良好的外貌条件是一张隐形的通行证,很多时候会带来一些小小的优待,对此邬昀早有体会。不过这一次,他难得成为了美貌的欣赏者。虽然他是直男,也不得不承认,潜意识里已经因为面前的这张脸,对夏羲和生出了一些莫名的好感。

更何况夏羲和看起来情商挺高,言谈举止让人很舒服,甚至时常能转移邬昀涣散的注意力,让他暂时忘却身体的不适。

“所以你这朵乌云是从哪儿飘过来的?”夏羲和问。

这个问题要是往深了想,还颇有几分哲学意味,邬昀思索一瞬,回答了自己来之前所在的城市:“北京。”

“这么巧,”夏羲和说,“我以前也在北京。”

“以前?”邬昀重复道。

“我家在这边,十六岁去了北京,之后就一直留在那儿了,一直到去年才回来。”

“十六岁,”邬昀问,“怎么还没成年就去了那么远的地方?”

“去读书的,”夏羲和回答,“我们这边有一项政府扶持的政策,叫‘内高班’,挑选本地的学生去发达地区上高中,接受更好的教育。”

这么说,夏羲和应该从小就是个好苗子了。邬昀正下意识猜测着,就听对方又感慨道:“时间过得多快,一眨眼,都过去十三年了。”

那他今年就是二十九了。

“你竟然比我大三岁。”邬昀说。

“怎么,”夏羲和笑了,“看着不像?”

夏羲和有俄罗斯血统,肤色比邬昀这种本就偏白的黄种人还要冷几度,看起来很嫩,人又活泛,乍一眼像二十出头;到了说话做事的时候,流露出温润圆融的气场和谈吐,才显得成熟几分。

怪不得夏羲和说普通话和其他本地人不太一样,没有一点地方口音,甚至令邬昀感到耳熟,现在想来,是有那么点华北地区的味道,听着才格外标准。

大约也和邬昀一样,漂泊久了,乡音所剩无几。

他想问夏羲和为什么离开北京,又觉得两人萍水相逢,这个问题也许有点唐突。

北京是个很特殊的文化符号,尤其是对于他们这些北漂来说,这座城市承载着很多并不简单的故事。

那么好的地方,谁不想扎根呢?既然选择了离开,总归是带着一点苦衷的。

就像邬昀一样。

没等他咽下心头的好奇,身旁的夏羲和忽然递过来一样东西,打断了邬昀的思绪:“帮我找找身份证,应该在哪个夹层里。”

对方手里是个卡包。马上就轮到他们接受检查了,夏羲和一时腾不开手,邬昀会意接过,还是礼貌地问了一下:“那我翻了?”

“随便翻。”夏羲和答应得很大方。

邬昀打开卡包,一沓透明的卡罩间塞满了各色卡片,并不凌乱,但内容确实丰富,充斥着各个旅行社、租车行、饭店的宣传卡,各式各样的名片,还有一些零钱。

邬昀往后翻,终于找到了夏羲和的身份证。恰巧一眼瞥到了出生年月,邬昀下意识地想,原来距离夏羲和的生日还有两个多月,严格来说,他现在还不到二十九岁。

叠放在一起的还有一张不大的相片,里面的主角是个女孩子,看着十来岁的样子,笑得恬静又腼腆。

不小心窥见对方的隐私已是不礼貌,邬昀虽然有点好奇,但没有再多看,将身份证从卡套中抽出来,递给夏羲和,相片则留在原处。

车辆正好停在检查站前,夏羲和把两张身份证递过去,对方将证件与真人比对盘查一番,便放了行。

邬昀的思绪依然不由自主地停留在方才那张相片上。蓦地想起从前不知道在哪里看过的话,大意是说,照片如果放在显眼的位置,意味着幸福与分享;放在隐蔽的位置,则代表着怀念与珍藏。

夏羲和放相片的位置自然不算显眼,但又如此轻易地被邬昀看到了,似乎也不能算隐蔽。

但无论如何,能和身份证放在一起,对方的地位不用多说,八成是女朋友,当然也很有可能是过去式。

夏羲和长了这么一张脸,性格又开朗,不会缺恋爱谈,倒也合理。

意识到自己在这里没头没尾地琢磨人家的隐私,邬昀忍不住在心底暗暗自我唾弃。

抑郁症令他的注意力时常难以集中,脑海中无时无刻不在飘着种种负面的想法,方才那样的走神能将他从中短暂地解放出来几分钟,所以邬昀一团乱麻的大脑总是忍不住在东想西想,几乎没有安静的时刻。

越野车在公路上开了没几步,速度又慢了下来,原来是前面的路堵了,排队的车流一时间望不到尽头。

邬昀将胳膊靠在窗沿,轻轻捏了捏眉心。

堵车总是会令他感到生理性的焦躁与不安,因为在过去,堵车意味着迟到的可能性,以及时间被浪费的必然性。

在邬昀从小接受的教育里,浪费时间就是在扼杀生命,是恶劣的、可怕的、绝对不被允许的行为。人生应该争分夺秒,把每一刻都花在有价值的地方。

比如上学的时候,同学们总是人手一个口袋大小的册子,在各种碎片时间里拿出来翻一翻,被老师加以鼓励、大力推广。

如今邬昀早已离开校园,又没了工作,身无长物,也无事可做,恨不得把时间全都浪费干净;偏偏神经的记忆如此持久,带给他一阵阵熟悉的心悸。

车在队末停下,邬昀实在没忍住,拿出烟,冲夏羲和晃了一下:“介意吗?”

“刚呛过水就抽烟,”夏羲和说,“肺不想要了?”

不等邬昀接话,他便接道:“给我也来一根。”

邬昀笑了,将烟盒递给他:“医生也这么不爱惜身体?”

夏羲和愣了一瞬,一向从容的神色间难得地闪过一丝惊讶:“你怎么看出来的?”

邬昀但笑不语,又给他打火机。

夏羲和却没接,而是将烟含在嘴里,朝邬昀靠了过来。

安全距离突然被入侵,邬昀的身体微微一僵,却见夏羲和凑近,将烟尾对准了他刚刚点燃的烟。

男人身上清淡的草木香气混着烟味儿扑鼻而来,没等邬昀反应过来,对方的烟已经着了,便见他飞快地回身,在驾驶座上重新坐好,缓缓降下车窗。

“雪莲?品味不错。”

注意到邬昀有些愣怔的目光,夏羲和大方又自然地一笑,一双深蓝色的眼睛微微弯了弯,像含了一汪脉脉的水光。

邬昀移开视线,不动声色地轻轻吐了口气。

“我猜的。”默默调整呼吸后,他才回答夏羲和方才的问题,“你的抢救手法很专业,一般人反应没这么快。”

夏羲和明显不相信:“就这?”

“你刚才跟护士聊天的时候,说了几次‘doctor’,”邬昀接着说,“不过我不确定,所以说猜的。”

“但是猜对了,听力不错,”夏羲和了然,解释道,“维语的有些词和英语发音很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