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佩奇
渴望提前报废的故障人类邬昀仰面躺在床上,感觉鼻腔被堵住了,有些喘不上气。
他思考了半天,推测是内陆深处过于干燥的气候带来的不适应,外加曲唑酮的副作用。
倒没有多么难以忍受,相比起他曾经经历过的上吐下泻、头晕眼花、平地扑街之类的药物反应,已经温和太多了。
受到生理因素的影响,对于很多抑郁症患者来说,早上是最难熬的阶段,邬昀也不例外。
从前上学、上班的时候,顶着浓重的困意与怠惰起床,大脑里叫嚣着一万句放弃;然而生命还在延续,“正事”便没有理由叫停。
用老师、老板们的话来说,“躺平”只应该属于尸体。
此刻也是一样,从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浑身的酸痛与心脏的不适感便立刻就位,甚至没有从床上坐起来、面对这个世界的勇气。
好在这一天是计划外的休息,不用立刻起床赶地铁,也没有工作在催,邬昀就这样躺在床上,习惯性地望着天花板发呆。
等到大脑终于适应了逐渐清醒的状态,他才慢吞吞地起床。
头有点晕,是早已习惯的体位性低血压,也是药物导致的,还好不算严重,可以忽略不计。
床对面的冰箱上贴着一张显眼的纸条,是夏羲和的笔迹,说早餐已备好,让他自己用屋里的微波炉加热一下。
邬昀打开冰箱,里面果然放着一只餐盘,盛着巴掌大的几只小油馕,一小碟卤瘦牛肉,种类丰富的水果,一袋本地酸奶,还有一杯柠檬蜂蜜水。
喉咙正因一夜的干燥而冒着铁腥味儿,邬昀喝了一口蜂蜜水,一时间如逢甘霖。
纸条上解释说,猜测邬昀早起没什么胃口,不想吃得太油腻,所以给他准备了这些,如果没吃饱,厨房里还有烤包子和奶茶。
后者是当地正儿八经的早饭,但夏羲和猜得一点不错,早晨是抑郁症患者胃口最差的时候,邬昀这会儿只想吃点清淡的东西,略微填填肚子,免得胃疼而已。
简单吃了几口早餐,邬昀收拾了垃圾,端着盘子走出小楼,来到厨房,梅姨正好在洗碗,不顾他的客气推辞,二话不说便收走了他用过的餐具,嘱咐他只管好好休息。
院子里,吴虞和周宁刚晾好新洗的床单被套,正坐在躺椅上晒太阳,见邬昀来了,便招呼他一起。
邬昀这才得知,夏羲和一大早起来便进了山里,给牧民看病去了。
有些牧民年纪大了,腿脚不好,家里的牲畜也离不开人,夏羲和就抽时间亲自上门面诊。
卫生院看他不容易,为他特批了津贴,钱不多,夏羲和也没自己拿,都贴给牧民做医药费了。
又听吴虞说,夏羲和每次出诊都是算好时间的,中午仍要赶回来吃饭,令邬昀下意识地感到一阵安心。
横跨数千公里的距离,北京时间正午十二点,在东五区只能算是上午,阳光温暖和煦,丝毫没有午后的热烈毒辣,是晒太阳的绝佳时机。
邬昀靠在躺椅上,周身被烤得暖烘烘的,感觉身上这层湿冷的皮囊也沾上了几分人气。
从前医生和各类资料都在强调阳光对抑郁症的自然疗愈作用,但邬昀总是找不到晒太阳的机会。
工作日紧赶慢赶地起床,一出门就一头扎进地铁站,在公司一直忙碌到晚上,下班时天色早黑透了。
公司施行大小周制度,除此之外还经常加班,难得休息一天,就是一觉躺到中午,吃个外卖,刷刷视频,太阳又落山了。
邬昀时常想,全国有上亿人都和他一样,过着这般忙碌而不健康的作息,为什么别人都能坚持下去,偏偏他就要抑郁。
答案一如既往地无解,邬昀也懒得再追问。
至少此时此刻,他在草原上,享受着这样难得却免费的阳光,短暂地脱离了大城市里的数亿分之一。
他阖上眼皮,眼前留下一片暖融融的金色,空气里隐隐浮动着新鲜的青草气味,不过比不得夏羲和身上的那样清甜。
时间再度变得难以计量,好在邬昀已经不再为此感到着急。直到身旁的吴虞忽然从躺椅上站起来,指向院子外面:“是夏哥吗?夏哥回来了!”
邬昀随即望向她手指的方向,只见空旷的草原上,有两匹骏马疾驰而来,一黑一白,上面各驮着一个男人。
邬昀一眼就认出了夏羲和。他骑着的那匹马外表非常特殊,不仅通体雪白,还像是会反光一般,皮毛在奔跑间闪烁着亮色的银波,仿佛披了一身皎洁的绸缎。
似乎是远远地看到了他们的动作,夏羲和手里的皮鞭轻轻一挥,本就在狂奔的白马再度加快速度,一时间有如风驰电掣,立刻将同行的黑马甩在了身后。
邬昀望着夏羲和,只见他依然戴着那顶牛仔帽,半长的棕发在后脑挽成一个小卷,随着马匹的奔驰而上下跃动,白皙的肤色在骄阳的照射下泛着柔光,脸上的笑容却比日光还要明媚动人。
远处的雪山、葱茏的树林与茫茫的青草,将一人一马衬托得格外显眼,像是一对童话里走出来的精灵。
像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夏羲和遥遥地一笑,抬手放在唇间,吹了个扬长的口哨。
作者有话说:
有人就这样狠狠恃靓行凶
第10章 其人如玉
邬昀微微一怔,不由自主地出了神。
他想起之前,他有几回无意识地思索,应该将夏羲和比作什么动物,却又总是找不到合适的对象,此刻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一句古人的诗歌: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
是了,夏羲和就像一匹雪白的骏马,草原是他的故乡,也是滋养着他的沃土,他就这样无拘无束地驰骋在蓝天下,矫捷又耀眼,自由而不羁。
邬昀正望着眼前的风景,殊不知一旁的吴虞也在看他。她注意到邬昀走神的模样,又看一眼远处骑在马上的人,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最终却没说什么,只是转身拉着周宁去厨房帮忙了。
一晃神的功夫,远处的白马已疾驰到眼前。
夏羲和轻喝一声,同时拽了一下缰绳,白马便在小院前停下。
邬昀一时间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了问题,方才远处那匹银白如缎的骏马,此刻周身竟染上了一层浅淡的红,变作薄纱般的雾粉。
“看得这么专注,”夏羲和翻身下马,看向邬昀,问,“不会在想白马是不是马吧?”
方才在远处不显眼,这会儿走近了,邬昀才发现他白皙的脸颊也因为方才的剧烈运动而浮起两片薄红。邬昀于是顺口接道:“在想你是不是……”
最后那个字还没出口,他才意识到话不太好听,像是在无故骂人,尽管他绝无恶意,但还是紧急刹了一把车,在前面加了个形容词:“美……人。”
倒是不再像骂人,但听起来似乎更奇怪了。
夏羲和怔了一下,随即没忍住笑出了声:“你还不如不加字呢,我可是男的。”
说着,他又看一眼身旁的马,笑说:“我看你是在看它吧?”
“是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邬昀没否认,语气里难掩惊奇,“它不会就是传说中的汗血宝马吧?”
汗血宝马并非真的流汗如血,而是由于皮肤薄、血管密集,在高速运动后血管充血,浑身的颜色便会泛红。
这些都是邬昀曾经无意间看来的资料,从来不曾亲眼见过,没想到会在今天派上用场。
“你还真是我见过最识货的内地人。不过纯种的汗血宝马一匹就值九位数,我看着有那么土豪么?”夏羲和笑道,“它的血统比较特殊,妈妈是本地的天马,爸爸是土库曼斯坦引进的阿哈尔捷金,也就是俗称的汗血宝马。”
“原来是混血,和你一样,”邬昀说,“怪不得这么好看。”
“它刚出生的时候一点都不显眼,否则也落不到我手里了,多亏我养得好,”夏羲和眉角轻扬,神色间流露出掩饰不住的骄傲,“不过它也很会遗传,像爸爸一样漂亮、高贵,又像妈妈一样壮实、强悍,适应我们草原的水土。”
方才远看时只觉得健美,此时靠近了,才更直观地感受到它的高大魁伟。邬昀好奇地问:“它有名字么?”
“当然有了,”夏羲和转头看向白马,轻轻梳理它的鬃毛,“它叫玫瑰。”
安静的时候是温柔优雅的白玫瑰,奔跑起来则是热情奔放的红玫瑰。邬昀听懂了这个名字的深意,的确很传神,不由赞叹道:“还是个女孩子呢。”
“谁说男孩就不能叫玫瑰了?”夏羲和好笑地嗔道,“你刻板印象了啊。”
一旁的“男孩”像是听懂了一般,神气地昂了昂头,对主人表示附和。
“你要是这么说,”邬昀反应很快地接道,“那美人也可以不分性别。”
“……算了,”夏羲和思索了一番,最终表示认输,“还真说不过学哲学的。”
片刻休息的功夫,“玫瑰”身上的血色褪去了些许,又变作方才的通体洁白。邬昀仔细观察着它的皮毛,果真银亮如丝,在阳光下折射出金属般的光泽,像极了西方神话里天神的坐骑。
“你可以摸摸它。”夏羲和说。
邬昀便伸出手,轻轻抚摸它的脸侧,柔韧而稍硬的鬃毛,却并不扎手。
原本威风凛凛的骏马,此刻在主人身边又格外温驯,难怪夏羲和看他的眼神充满了自豪。
“哦吼,我说你咋突然跑呢么快,原来是看到小帅哥了嘛?”
身后的黑马终于追了上来,下来一个少数民族小伙儿,肤色比夏羲和深几分,眉眼深邃而英挺。
与此同时,阿娜尔从院子里跑了出来,小伙子将她抱了个满怀,俯首轻轻吻了一下她的脸颊。
“又开始秀了,”夏羲和摇摇头,又冲阿娜尔说,“这不得你亲自给客人介绍一下?”
“这是艾尔肯,我的男……”阿娜尔的脸上露出几分幸福的羞涩,“咳,现在是未婚夫了。”
“他家是开马场的,方圆百里马最多的人家,”夏羲和补充道,“我们草原上是用牲口的规模来衡量财富的,所以他是我们这儿的首富。”
“听他胡求说,好像我们多落后一样的,连数钱都不会嘛难道?”艾尔肯语序里的倒装带着明显的本地特色,他对邬昀说,“婚礼还有一个多月,到时候你也要来呢,我带一匹最好的马给你骑。”
一个多月,邬昀下意识地想,不知道他那时候在什么地方,还在不在这个世界上。
他当然没煞风景,而是打趣道:“不敢想象你们俩以后的孩子有多漂亮。”
“也就跟库恩别克差不多吧,”艾尔肯伸手揽过夏羲和的肩膀,“是吧儿子?”
夏羲和毫不客气地一把攥住艾尔肯伸过来的手腕,不知道是捏到了哪根筋,后者吃痛地跳脚:“哎哎哎,我错了爸爸!夏爸爸!”
“‘库恩别克’是夏羲和的哈语名字,”阿娜尔看着俩人幼稚的行为,无奈地冲邬昀笑笑,“我们几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你还有哈语名字呢?”邬昀有些好奇地看向夏羲和,“那你们的名字在哈语里都有含义么?”
“有啊,比如‘库恩’就是太阳的意思,”夏羲和说,“‘别克’是哈族男名的常用后缀。”
“艾尔肯的意思是‘自由的’,”艾尔肯说,“‘阿娜尔’是‘石榴’。”
“石榴在我们这里的寓意很丰富,”夏羲和说,“宣传的时候经常说,‘各族人民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一起’。”
“你们也是拍上民族团结宣传片了,”梅姨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都别站着了,快过来切瓜吃。”
吴虞和周宁合力抬了个大西瓜出来,夏羲和洗了手,一把将西瓜抱起来,放在桌上。
邬昀一早就发现,夏羲和这人看着清瘦漂亮,实际上力气不小,看他刚才骑马的架势,大概是平时体力活动多,锻炼到位的缘故。
夏羲和手里拿了一把长刀,刚要落下,又仿佛想起了什么,抬起脸,看向邬昀:“你猜猜,这个瓜要多少钱?”
邬昀目测了一下,这瓜个头不小,至少有七八公斤,想到这边的瓜果都便宜,他便特意将价格猜得低了一些:“二十多?”
话一出口,周围一圈人都笑了。
“可以了,”阿娜尔说,“之前的客人猜一百的都有呢。”
“六块多。”夏羲和说。
“真的假的?”邬昀一时间有点不敢相信。
“一公斤八毛,”夏羲和说,“我们这儿别的没有,瓜果自由还是可以轻松实现的。”
他手中的长刀从中间落下,一只大瓜利落地一分两半,露出鲜红欲滴的瓜瓤,皮薄肉厚,零星的瓜子黑而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