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衣若雪
还是高阳先出声了:“北国,鹤林。”
我把我拍的照片,投到投影仪上,我拍摄技巧并不好,但是丹顶鹤在雪地起舞的场景足够美,所以学生们还是发出来唏嘘声。
“好美!”
“太震撼了!”
“……我说怎么听着那么深渊广袤,原来是这里。”
“秦老师,这是你创作的曲子吗?”
高阳的同桌问我,我朝他笑了下,他哇了声:“我艹!老师,你怎么能这么厉害呢!”
高阳拍了他一下:“怎么说脏话呢!”
他同桌陈悦咳了声,站起身来跟我鞠躬道:“老师,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震撼了!”
我不在意他们这些小孩的口头禅,他们喜欢就好。
我让他坐下,陈悦坐下后问高阳:“你是怎么知道的呢?这样太神奇了!我就只感觉到了一片草原。”
高阳只瞟了我一眼道:“猜的。”
凉凉的几个字,但他目光盯在了我的手机上,那上面有一只雪白的丹顶鹤。
微微合了眼,我没再说什么,高阳这个学生有敏锐的观察力及领悟,假以时日必能成大器。
看我看他,他朝我笑了下:“再弹一次。”
笑容跟语气都是颐指气使的,跟打发路面卖艺的落魄钢琴家一样,我收回刚才不在意他们语气的话,我怎么也是他们的老师吧?
看我不说话,他又笑了:“怎么不让多听了?这首曲子不是给我们的?给某些人的?”
他的声音带着讥讽,但是学生们没有听出来,跟着一起起哄。
“老师是写给别人的吗?”
“哇,好浪漫,这首曲子太美了,一定是送给老师喜欢的人的,老师你有喜欢的人吗?”
“秦老师你手上带的是婚戒吗?”
“不会吧?秦老师还这么小,感觉跟我们一样大啊!”
“哼!”这一声不屑是高阳发出的,他现在已经成了鉴定我的专家了,他肯定了后,于是其他同学话题转了方向。
“老师,你怎么能抛弃我们有对象了呢!”
“秦老师你对象什么样子啊,女孩子吗?我师娘好不好看?”
“高阳,你是不是认识啊?师娘是什么样的天仙人物啊?”
“就是,我还以为秦老师这样的神仙人物,没有人高攀的上的。”
高阳只看着我,淡淡的道:“我也以为没有的,但谁让他自甘人下呢?”
“高阳!”我低斥他道,就算他不认同我的婚姻观,也无权利说我,更何况是用这样奚落的语言,亏我前些日子还说他懂事了,他这是间歇性的发作吗?
高阳嘴角僵了下,把头扭开了,不认错。
学生们得高阳指点,也看向我:“秦老师,你的伴侣是男的吗?”
他们言语并无别的意思,同性婚姻与异性婚姻对半,更何况还有我这样的特异体质,他们就是纯粹的好奇。
我朝他们压了下手:“好了,现在是上课时间,我的个人问题等下课时间我再回复你们,现在我要布置一份作业。”
等我把苏教授的论文布置下去后,他们哀声一片。
高阳只抱着胳膊看我,表情是‘果然如此’的样子。
我不跟他一般见识,等学生叫唤的差不多后,我再宣布一个我要送给他们的惊喜消息:“放暑假前学校会组织一次采风活动,时间在7月,离现在还有不到三个月时间,你们要学会领悟。”
他们这次又高兴了,出去采风在他们的观念里就是出去玩的,放风的,而且还是这么多同学一起出去,那就更好玩了。
他们纷纷发言:“老师,我们去哪儿啊!”
去哪儿要由苏教授来定,但肯定不是他们口中的维亚纳。我在黑板上写上了论文的名字,回头跟他们说:“先把这次的论文写出来。”
“那老师你再弹一遍吧?我刚才只听出了下雪的声音,现在结合着视频再听一次吧!”
我点了下头,又重新给他们弹,不是因为高阳的话,而是音乐赏析本来就不是一遍就可以的。
等弹了三遍后,我把这首曲子的名字也写在了黑板上。
《听雪》,这首曲子的延伸题字也写了几个,供他们发挥。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鱼潜在渊,或在于渚。”
苏教授要求题意要广,要从他们的论文中看到他们的胸怀,这取决于他们采风要去的地方。
等把他们作业都布置下去后,这堂课也结束了,我收拾教案往外走,走了一会儿发现高阳跟在我后面。
我问他怎么了,他跟我并行着走,但一言不发,等快要到我办公室拐弯处时,他才站住了,出声道:“你真的是好哄。”
这话说的莫名其妙,我看他,他冷笑了声:“人家给你一点儿甜头,你就再次跳进火坑里;笼子打造的宽松一些,你就以为是自由了,你出去散散心还会自己再走进去,久而久之,给你开个大门,你都不会飞了!”
他难得能用这么多的比喻,我明白他的意思了,我想跟他说,我自答应结婚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想过要出去的,不管笼子是什么样子的。
我身上带着天生的枷锁,去不掉,我不是能展翅飞翔的鸟,我是扎根在地上的树,我愿意鸟儿栖息在树梢。
我跟他道:“人活在世上从来都不是随心所欲的,而自由在心里。”
若想不受拘束,就让自己强大,挣脱一切桎梏。这句话盛长年上次跟他说过,他站在顶端跟他说的是强势的,而我只能跟他说精神上的。
他看着我冷笑:“你跟我柏拉图呢?自己把自己说服是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这个地方是拐角处,我已经贴在墙角了,他这么靠过来,我已经没有地方可退了。我冷眼看着他把手撑在我身侧的墙上,成一个壁咚的姿势,因为周围无人,他把过分做到了极致。
看我看周围,他冷笑道:“怎么不跟我柏拉图了?”
他已经靠的很近,从牙缝里逼问出的这句话像是夹着西伯利亚的寒风,从我面上拂过,我靠在墙上垂了下眼,等寒气过去,我抬眼看他,他大概也知道他这个动作出格,眼里带着狠戾,像是今天不逼问出一个结果,就要玉石俱焚。
我也跟他道:“对,你理解的对,生而有限,不必强求。我不是你,我乐于现状。”
我说的是实话,高阳跟我不一样,他从小到大站在顶端,从未被强制过,所以不能接受束缚。等他跟我一样的处境就会知道我的路除了接受就是接受。我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处境不同、不是一路人。
他胸口起伏,是被我这句话气到了,他一直都很聪明的,他深吸了几口气后,撑在我身侧的手捏成拳头狠狠的砸了一拳,我垂目未动。
等他离开后,我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我也不想对一个学生这么狠,但他是我的学生,我不仅仅是他的老师,我还是已婚人士。
我对感情是迟钝的,因为我从没有想过高阳会喜欢我,他对我的态度一直都挺不客气的,没有吵架前给我课堂上捣乱,吵架后更是没有一刻消停的。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他对我有别样心思。
既已知道,便不能再纵容。我是笼中鸟,他还有外面广阔的世界,我们从来都不是一类人。
第60章
后面几天高阳再没有理过我, 学习上却认真了很多,不再在我身上花心思,那就有时间好好学习了。
他其实一直都是挺聪明的, 身在这样的家庭里, 即便是叛逆,也知道利害关系, 什么对他好,什么才是长久的, 他比谁都清楚。
我的生活又回到了三点一线、按部就班的日子里, 跟以往不同的是,我好像不用再生孩子了。
从鹤林回来后,不知道盛长年跟盛伯母说了什么, 盛伯母跟我道歉,她说不应该逼着我生孩子, 说让我不要有压力,如果能生出来是他们盛家的福气, 如果生不出来也没有关系,她更希望我过的开心。
她说的非常诚恳, 在一个午后的时间,一字一句的跟我说。
我看着她轻声道:“谢谢妈, 是我让你失望了。”
她拉了下我的手:“浅予,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我们是一家人,比起要个孩子,我更希望我们一家人一直在一起, 我更希望你跟长年在一起时每天都是开开心心的。”
她看着我笑:“浅予啊, 我的儿子真的非常爱你, 你不知道,” 她说着眼眶都含泪了,盛伯母一直都是一个特别感性的人。
我给她递了手帕,她一会儿后轻咳了声:“让你见笑了,我就是想起他的话,浅予你不知道,这么多年他从没有跟我说过那么长的话,他说这么多年都是他一个人忙忙碌碌,形影孤单,每次回来东园里安静的落根针都听得见,而现在有你陪着,东园里有了声音,他能听见你弹琴,看见你在花园里剪花,看见你去坐他给你搭的那个秋千架……”
她说到后面有一些哽咽了,我给她倒茶,她端在手中看着冒出的热气缓声道:“他说他只希望这一生能跟你一直走下去,无论有没有孩子,他说人的一生太长,能相伴着一起走下去的不是父母,也不是孩子,而是伴侣。”
盛伯母是有一点儿伤心的,我想她是因为盛长年的那句话吧。
我看着东园的方向跟她道:“妈,你别难过,他不是这个意思。”
盛长年不是冷漠的人。
盛伯母摇头,好一会儿才道:“我知道,是我不好,我没有考虑他的感受,生下他的那个时候我也第一次当母亲,那时候忙于工作,他也很懂事,一直没有跟我提过任何要求,我于是就一直以为他不需要,后来有一次……”
她再次哽咽住了,有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仿佛那是她心底的隐痛,想起了就疼,连说出口的力气都没有。
她果然也没有说出来,只掩饰性的喝了口茶,放下茶杯后继续跟我道:“他很懂事,懂事到让我自惭形愧,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他相处了……”
这句话有别的含义,没有哪个母亲会对儿子有这样深的愧疚的。我仔细的看了一眼盛伯母,她的眼神是回避的,语气匆忙的道:“后来有了长安后,他还帮我照顾着长安,他那时候是希望有个伴的,是我这些年没有好好陪过他。是我,是我……”
她重复了好几次,愧疚之情无以言表,我轻声跟她道:“妈,你别自责,我想长年他不会怪你的,他很爱你的。”
盛伯母点头时,眼泪掉下来,好一会儿才拉着我的手道:“浅予你答应我,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离开他,就跟你们结婚时念的结婚誓词,无论贫穷富贵还是健康疾病都不要离开他,他习惯了有你陪伴不能再接受你离开了。”
我想说人的感情都是这样的,习惯了有人陪着就再也适应不了孤单一人。所以我跟盛伯母道:“我会的。”
盛伯母看着我笑:“那就好,妈谢谢你,”
“妈,这是我应该的,你不用谢我。”
盛伯母只笑,眼里都有微微的闪光:“妈要谢谢你的,长年他是第一次跟我敞开说这么多话,我第一次知道他也跟长安一样,也需要我这个不合格母亲的关爱,哪怕是毫无用处的唠叨;”
她深吸了口气后继续道:“我要谢谢你让我知道他的真实想法,我以前一直以为我不懂他的工作,不敢去给他添麻烦,进他东园都还有事先跟他打声招呼,就怕打扰他工作,怕打扰到他。”
我也跟她笑道:“妈,那你以后可以常来,我工作不忙,你可以跟我聊天。”
盛伯母破涕为笑的道:“好,长年他就是这么说的,他说你就算不怎么说话,可你每一天都在东园里,有时候在琴房,他能从窗户听见你弹琴,有时候在客厅,他出书房就能看见你。自从你来了,长安都愿意去东园了。所以妈要谢谢你,谢谢你一直陪着他。”
我想说其实不是我陪着盛长年,盛长年也陪着我了,哪怕工作繁忙,也会按时下班,即便是回家后在书房里,我也知道他在。
我已经说不清他于我是什么样的存在,我只记得那些雪地里相拥的时候,相互依偎,同淋雪,共白头。
盛长年下班按时回家,现在天越来越长了,他进家门的时候夕阳还没有落山,我在院子里修剪花,已经快五月了,达芬奇花又盛开了,满墙都是。
所以盛长年朝我这边走过来,我跟他笑:“回来了?我一会儿就好了。”我已经剪了一些了,这花开的太密,不利于主枝的生长。
盛长年跟我一起剪,问我:“今天上课还顺利吗?”
他的言外之意就是那些学生有没有惹我生气,虽没有单独点名高阳,但就是指他了。
我跟他笑道:“没有,挺好的。”
“那就好,下次再惹你生气,不要对他们太客气,还有盛长安,”
他又把他弟弟也给算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