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衣若雪
第78章
他们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又出去了, 这一次带着救生感应器,我送他们到门口:“早去早回。”
我的话也苍白的没有力道,盛长年只朝我笑了下, 他这次不再跟我说什么时间回来, 保证不受伤之类了,因为无法保证了。
后面的几天一直都在忙碌中, 我每天都在给他换药,我不知道他都干了些什么, 但是从他的伤口一直不能好, 就知道肯定是心力交瘁。
从全国各地来了援助志愿者,其中就有心理专家,他们是来给救援队的人及灾后群众做心里治疗的。
我即便是没有亲临现场, 单从电视上那一幕幕新闻就知道抗洪前线的救灾累的不仅仅是身体,还有那种找不到人及看到亡故人的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最为痛苦。
我给伤员换药的时候,看了一眼电视, 雨一直都没有停,茫茫大雨中找一个人太难了, 我不知道盛长年在哪儿,只是看着电视上那些在云景水库一次次弯腰, 扛水泥袋的人眼睛酸涩,心里堵的厉害。
他们现在做的是云景水库的防御工事,失踪的人员能找到的已经全都找到,那些找不到的,已经派了最专业的人去了。
时间过的缓慢, 每一天都跟度日如年一样, 雨不停, 伤亡、失踪人数一直在增加,转移到这里的人也在增加,这里成了一个临时的救援营地。
我在安置完新来的人后,就站在门口没有回去,透过茫茫的雨雾看到的只是这片大山,我不知道祈祷有没有用,但我每天都希望雨能停下来。
“秦老师,你进屋里来吧,别淋雨了。”我身后传来声音。
我回头,原来是志愿者中的一位心理学家,叫秦晔,跟我一个姓,我对他有印象,我朝他笑了下:“秦教授好。”
我们都称呼他为教授,虽然他说他担不起,但疏导人的心理,让心灵释放也跟老师一样的职责。
他走过来要扶我,我脚伤好的慢,我也很郁闷,营地的医生说,阴雨天伤筋动骨恢复期就是慢。
我朝天他道谢:“秦教授,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是学生给你惹麻烦了吗?”
我们这里这么多人就他一个心理医生,虽然我跟周教授他们也学心理学,但我们学的都是怎么管教学生的,跟他这种深度的完全没有可比性。
所以我们全力配合他的工作,务必让学生不要捣乱。
他扶我坐在椅上上后笑了:“没有,学生都很好,我担心的是你。”
“我?”
秦老师说我心里压力太大了,前去救人的救援队在面对伤亡的时候,心理崩溃的几率高,但是同样的等在后方的人也是一样的煎熬。
他是看我天天站门口,以为我成望夫石了。
我跟他笑道:“谢谢秦教授,我没事的。”
我不用开导,只要盛长年回来就好了。而营地里痛失亲人的人更需要他。
但他看了我一眼轻声:“心情焦虑对身体不好,秦老师你如果控制不住到门口的话,你就弹琴吧,你弹琴很好听,正好也给他们听,能让他们舒缓心情,音乐是抚平心灵伤口的良药。”
我看了他一眼:“真的能弹吗?”
这些日子学生们练琴都是关着门的,尽管我知道音乐有缓解痛苦的能力,但是我依然无法保证在痛失亲人、甚至连遗骨都看不到的人面前,弹音乐对还是不对,他们心中的痛苦是什么音乐能抚平的呢?撕心裂肺、无能为力。
他看着笑:“能。”
我又追问道:“什么音乐都行吗?有没有不能弹的?我的学生们想法都天马行空……”
学生们最近问他最多的就是网络上说的关于深度催眠的曲子是什么原理,他们都很想弹。
秦教授笑了:“如果他们弹成了深度催眠曲那也是很厉害的!”
我只笑了下,谁知道他们能干出什么事呢,这些学生脑洞都非常大。好在秦教授给我肯定道:“什么音乐都行,欢快的、忧伤的、温馨的、激励人心的都可以。”
他想了一下道:“昨天我听你弹作曲家长乐的《星夜》了,那首曲子就很好。”
长乐的《星夜》,我的《星夜》?
大约是看我表情奇怪,他笑着说:“这首曲子就有一定的安抚作用。”
我看着他有些错愕的,我弹那首曲子时心情并不太好,看着光线一点点儿沉下去,在外的人却还不能来,那种心情如他说的那样,是一种彷徨的煎熬。
我当时创作《星夜》的时候,心情就很不好。我无意识的看了下外面,原来我现在的心情跟当时一样了,明明所为的事情完全不一样的。
那时候努力的挣扎着想冲破种种窒息的束缚,而那束缚,有很大一部分就是盛长年。
那么现在是完全相反了吗,我现在是在盼着他回来。
秦教授还在问我:“秦老师也喜欢长乐的这首曲子吗?”
我回神,这首曲子写进了盛世手机里,随着盛世的推广也有很多人知道了,只是没有想到秦教授也知道,还说有安抚作用,我有些迟疑的问他:“秦教授,你真的觉得那首曲子合适?那首曲子不是很压抑吗?而且情绪太激烈……”
秦教授笑着摇了下头:“我第一次听的时候是这种感觉,但奇怪的是听着停不下来,我后来发现这首音乐真正的魅力在于他随着作曲家的感情波动而动,谁都有痛苦窒息的时候,要想缓解,就要先有共情能力,当他认为有人同他一样的感情后,他才会随着音乐走出来,就跟曲子最后归于平淡一样。”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这也是我为什么要让秦老师你心中焦虑的时候去弹这首曲子,因为悲痛是需要释放出来的,悲伤的音乐会有共情力,能让他们找到宣泄口,如果能哭出来就好了,”
他这么说的话,那我就放心了,我跟他说:“好,我一会儿带着学生给你们弹,也让他们练练,我会仔细挑歌曲的。”
他看了我一眼,缓声道:“好的,秦老师。你弹的很好,你教的学生也很好。”
我朝他道谢,作为一个老师最想听到的就是这句话了。
我不再立门口了,去动员学生弹琴,他们最近只忙着安置照顾这边的人,都不练习了。
在这种时刻我们也不好逼他们,但这次不一样了,有心理老师的肯定,我跟他们说,给灾害面前弹琴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帮忙,从心灵上的安置才是最好的安心方式。
高阳双臂环绕的看着我: “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了?见风就是雨,拿着鸡毛当令箭,呵~真有你的。”
我看了他一眼,这小孩怎么能在背后听人说话呢?
我轻声呵斥他:“秦烨老师是专业的心理学教授,他说的话也是有依据的,我们学音乐是为了什么……”
“行了,你就别长篇大论了,你连人家什么心理都没有摸清楚,还好意思在这里说。”
他现在跟我相处的状态又回到了以前拌嘴的时候了,都不让我把话说完,我也生气了,我问他:“那你说秦教授是什么意思?”
他嘴角微勾:“他说你弹的好,他是想看你弹琴,不是看我们,你不用拉着我们下水。”
“哇!什么情况?是看盛先生不在,挖我们秦老师的墙角吗?”
幸亏是关着门,要不得让人笑话。
我看着抱着胳膊、点了火便隔岸观的高阳缓缓吸了口气道:“从今天开始,我们上午弹两个小时,下午弹两个小时,你们可以反驳,反驳一次加二十分钟。”
我之前是太纵容他们了。
“可是老师,他们这里大多都是民乐,我们……”周铭有些担心的问我。
“没关系,用心弹就可以了。”我跟她笑道。
临时博物馆的乐器种类多,但数量并不多,钢琴就一架,学生们要轮着弹,其他的乐器我让他们也练练,一个出色音乐家作曲所需要的乐器很多,所以林生多有涉猎。西洋乐器、古风乐器他这里都有。
周铭带头去拉琴了,她拉的是大提琴,蒋依依拉了小提琴,她们两个在大厅里对着在大厅里沉默的望着外面雨幕的众人道:“我们两个给大家拉一首曲子,打扰大家了。”
说的言简意赅,好多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只不过她们两个都是女孩子,还是能让人眼前一亮的漂亮女孩。所以视线也向他们两个飘过来了。
她们两人拉的是梁祝,当忧伤而唯美的旋律在这个大厅里响起来的时候,秦教授朝我笑了下,然后竖了个拇指,那就是这首音乐也选对了。
这首音乐之所以成为经典,就因为它感动了全世界,婉约、大气、围嘴,最重要的是感人至深,几十年深入人心,她总会在某一个瞬间让人热泪盈眶。
这一首音乐很长,周铭跟蒋依依都是高材生,弹的非常好,和着外面的雨,丝丝入扣,声声入情。
我不知道有没有如秦教授说的那种效果,但大厅里的众人都看着他们两个了,等她们两个弹完,掌声也响起来了,从秦教授单独的掌声,到其他灾民缓缓的鼓掌。
两个女孩起身鞠躬道谢,我看着这两个女孩子,再看看那些只会气人的家伙们感叹了声,巾帼不让须眉,或者说女孩子们要比男生更加成熟,更加懂事。
有他们两个带头,后面的音乐排练也就安排下去了,排练完再接着写词写曲,一样样的来,我让周铭制作了课程表,秦教授说的对,等待是最煎熬的,必须要做点儿事来分散注意力。
我不是灾民,我只是外面有一个在抗洪一线的受伤的另一半儿。
我要相信他说的,每天都会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放心看,这篇文不虐,盛总不放心的原因我后期会解释的,没有刀子。
第79章
我组织学生弹琴, 周教授赞同了,跟我说就应该这么弄,这些学生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看着是大人了, 实际上一点儿都不成熟。
陈耀他们的抗议全都无效,苏教授给我们视频连线教课, 讲的最多的是要在灾区中坚强,坚强就是要坚持学习, 要在逆境中学习, 要扎根在这片土地上,撑起坚韧的枝干,要开出朴素又真诚的花, 要结出风吹不落的坚实的果。
等苏教授视频讲课结束后,陈耀问我:“秦老师, 苏教授是什么意思?什么花啊,果的, 跟我们现在做的音乐有关系吗?”
我指了下我在黑板上写下的今天的作业:“苏教授的意思是我们作曲要现实的共情力,要根据我们所看到的, 所感受到的来创作。”
我看他们眼神飘忽,又强调了下:“我们这一次采风的目的是追溯灵感, 之所以来到这个地方,就是要在这片土地上寻找灵感;这是第一点,第二点,苏教授希望你们要坚强,要在逆境中……”
“老师, 我们知道了!要身临其境, 不要靡靡之音!”他们打断了我, 是不想听这些老掉牙的话,我缓缓吸了口气,重新指了下黑板:“好,今天晚上8点前每人写一首小词交给我。不要吵,这是第一稿,后面我会给你们改的时间。”
我把他们的吵嚷声关在了里面,去外面帮着撑帐篷,现在驻扎在这里的人越来越多,屋子里让给更多需要的老人、孩子、学生。
救援队的人因为时间不定,也住在外面,我也跟盛长年住进帐篷里了。
雨虽然小了,但不能确定什么时候还会变大,所以院子里的防水众人做的很好,帐篷搭建在三层木板上,跟船一样,其实还是可以的。
盛长年他们在傍晚的时候回来的,第一件事是先给他换药,我已经能非常熟练的给他换药了,且知道怎么包扎能更好的护住伤口。
这个位置并不好包扎,要先竖着包扎过来,再横在胸前打结,我正一圈圈环绕的时候,就看见高阳在外面喊道:“有一个发烧的,周教授让我问问你,感冒药药箱放在哪儿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掀开帐篷了,帐篷小,一盏灯足以照亮,于是盛长年的伤口也很清晰。
高阳脸色变了下:“他……怎么了?”
“没事,先拉上帐篷。”盛长年跟他淡声道。这个帐篷高阳平时很少有人进来,这次是着急了。
高阳弯腰走过来:“什么时候受的伤?为什么不让医护人员看看?他……会吗?”
最后一句是质疑我的技术。
已经有医护人员了,但盛长年也没有去看。
他回头看着我笑:“没事,他可以的,就是伤口裂了,不严重的,没有伤筋动骨,就不用去劳烦他们了。”
我把剩下的绷带给他缠好,没有说话,盛长年之所以躲在我们两个的帐篷里上药,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
他的身份特殊,如果让驻地的记者知道了,恐怕还有宣传一下,盛世现在已经不需要他宣传了,这次捐款盛世跟秦氏各一亿,早已经上过新闻了,这就可以了。
最重要的是他不希望让家人担心。
他是……不想让盛伯母他们知道,他是因我而受伤的。这是我自己的推测。
高阳不知道他的伤是怎么来的,但是也知道盛长年的为人,所以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找到话说:“行吧,那……长年哥,你好好养伤,我先出去了。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好,那谢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