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鲸不流泪
“也好,不然到时候柴嘉宁跟你打起来,都没人拦得住。”承箴挑了下眉,“你们俩冤家聚头,可别影响工作。”
沈述耸了下肩:“工作时候就谈工作,他要工作没问题,我也不会找他茬。”
“你俩到底为什么啊?”承箴对这个问题是真好奇。他知道沈述是个性格很温和的人,也知道柴嘉宁一贯与人为善,但这俩看起来完全不会跟别人起冲突的人却针尖对麦芒的,谁也看不惯谁,这太奇怪了。
沈述喝了口水,回答说:“年轻气盛的时候,谁都觉得自己没错,也都觉得对方太莽撞。其实我们俩当时都是对了一半。现在想想,没必要。”
“那你不跟他解释解释?”
“我就算有机会解释,他也还是会觉得我是那个爱说教的学院派。而且,他跟你一起在基层共事了快十年,你们见过的案子更多更杂,时间越久,他就越会觉得我以及省鉴的这些同事们都是高高在上的,就更会觉得这些年他的判断是对的。我现在贸然地跑去解释,说当年其实我们都只对了一半,你觉得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我真的是在就事论事吗?”
沈述没等承箴给出反应,就自问自答:“不会的。他只会觉得,我这种高高在上的人,现在纡尊降贵跟他解释当年的事情,只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合作提前铺路,他不会觉得我在解释当年的事情,只会认为我通过理智复盘给当年的事情下了定义做了结论,而他只能被迫接受那个结论。那样他只会更讨厌我。我在旁人眼中的优点,恰恰是他最讨厌的我的缺点。有些结是不能硬解的,箴箴,我知道你的好意,但这是我跟他的事情,你不用觉得夹在中间很为难,我们谁都不会为难你,不会让你站队的。”
饭后回到家,承箴跟璩章玉说了这件事,璩章玉却是罕见的沉默以对。承箴搂着他问:“累了吗?要不早点儿休息?”
璩章玉摇头,片刻后,他挪动了身体,往承箴怀里又蹭了蹭,同时拉过承箴的手,轻轻抚摸着承箴右手食指侧沿的薄茧。
“怎么了?”
“很香。”
“什么?”承箴怀疑自己听错了。
璩章玉说:“消毒水味,很香。还有手上的茧子,摸起来很安心。”
“胡说什么呢?”承箴拍了下璩章玉,“困了就去睡吧。”
“以前我总是在心疼你,我想着我条件比你好,我就该照顾你。我给你钱,让你不用那么辛苦打工,就是在为你好。我知道你自尊心强,但当年你跟我说够了,说受不起的时候,我心里也还是有怨的。所以后来这几年我没联系你,一方面确实是我意识到我伤了你,另一方面,我也得承认,我确实怨过。我那时候想,我都做到这种程度了,到底还要怎么样才能让你不那么敏感。沈述说他的温柔理智反而是柴警官最厌恶的说教,他说有些结不能硬解,我现在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当年我用尽全力给你的一切,只是我自己以为的为你好,我以为我让你手头宽裕些你就能舒服,可你吃的那些苦,就像你手上的茧子和身上的消毒水味一样,那是你必须要经历的,只有经历那些,你才能证明自己,你才能独立自主地站在我面前,跟我平等对话。当时我以为我在为你好,可实际上,我在凌迟你。”
“……”承箴张了张嘴,他想说没那么严重,但那时的他确实快要被这种照顾溺死了。在那个敏感、脆弱、贫穷却又万分渴望证明自己的时期,他只能用生硬的推开,用一把同时刺向璩章玉和自己的双刃剑来证明自己没有被恩情淹没,来证明自己还是个独立的人。
终于,声带振动发出了声音,说得并非矫饰过的云淡风轻,而是心底最真实的声音:“那个时候,我真的觉得我这辈子都还不上你的情了。”
璩章玉依旧稳稳地攥着承箴的手,他说:“所以,沈述说得对,有些结不能硬解。当时如果我追着你要个说法,我们可能就真的走散了。这几年我们都冷静了,也沉淀了,更重要的是,时间到了,你变强了,你不用那些身外之物来证明你是独立的,你已经足够独立足够坚定了。我们之间这个结,自然就解开了。”
“可是,我不想这样。”承箴用带有薄茧的手指托起璩章玉的下巴,让他面对自己,“当年的我,确实非常想还债,我要争一个平视你的机会。可现在的我却觉得,一直欠着你的也很好。我想欠你的,欠一辈子,这样我就能赖在你身边一辈子,我永远还不完,也就永远不离开。再过两年,咱俩认识的时间就超过半辈子了,不管从哪种意义上来说,咱们都是年少相识相知的情分。我人生的大半时光都有你,我生命的一部分就是由你构成的。”
长久的对视之后,璩章玉释然一笑,他握住承箴的手腕,轻声道:“这可是你说的。”
第51章 春风
转眼就到了三月,工作交接完,送陶新栋出差,承箴也就直接进入了忙碌状态。起先他还觉得没什么,但当三起命案同时案发的时候,承箴才意识到什么叫忙得脚不沾地。与此同时,璩章玉负责的探方中有重大发现,他也开启了连续加班的日子,这一下,两个人竟然半个月只见了两次,更别提搬家的事情了。
眼看着租约到期,家里东西都还没收拾,最终璩章玉还是叫了搬家公司上门,同时承箴也拜托沈述前去帮忙。
搬家很辛苦,好在接着就是个周日,璩章玉难得休息,直接在家睡到了日上三竿,连承箴什么时候回的家都不知道。
这是承箴连上12天班之后唯一的休息日,即便是睡到了自然醒,他起床之后眼下仍旧是乌青的。承箴走出卧室,看见璩章玉在沙发上坐着,于是径直过去,又躺到了璩章玉腿上。
“听沈述说你有点儿咳嗽,感冒了?”他问。
璩章玉抚摸着承箴的脸,回答说:“搬家时候土太多了,呛的。”
“辛苦你了。我都没帮上忙。不过我姑已经跟雇主请假了,明天她来家里打扫卫生,正好咱俩都上班,也不给她捣乱。”
“太麻烦了……”
“不麻烦。”承箴刷着手机,回答说,“我姑乐意给咱们干活,这是自家人,不一样的。”
“那我给姑包个红包吧?过年时候都没给。”
“那是你们俩的事,你要是能让她收下,那算你有能耐。”承箴笑着说,“这些年我给她塞钱都费劲,后来我都直接给小希转账。”
“我的能耐你应该早就有了解。当年我可是成功让你姑收下过钱的。”璩章玉还要说话,却突然轻轻皱了下眉,扭开头咳嗽起来。
承箴立刻坐起来,一边替他拍背,一边问道:“就是感冒了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心脏病人最怕感冒,所以承箴才如此担心。璩章玉很快就停住了咳嗽,他接过承箴递来的水,喝了小半杯,之后才回答说:“真没有,就是嗓子有点儿痒。放心吧,我能照顾好自己。”
“我看天气预报说明天会降温,你多穿点儿,别逞强。”承箴还是不放心。
“知道啦,明早我就把回老家穿的羽绒服拿出来穿上,行不?”
承箴无奈地戳了下璩章玉的额头:“就贫!你打算用这招糊弄我姑收钱?”
“那你别管。”璩章玉狡黠一笑,“如果我能让姑收了钱,你就又输了。”
“输就输呗,输给你不丢人。”
在家休息了一天,第二天又是各自忙碌,不过这次不一样了。正式同居之后,新的生活习惯也在逐渐培养。比如互相为对方挑选合适的衣服,比如出门之前的叮嘱,还比如,站在玄关处挑选车钥匙。
于是,斯巴鲁和沃尔沃都找到了他们原本的主人。
看着承箴从那辆并不属于他的车上下来,柴嘉宁没忍住调侃起来:“都说车和伴侣不能共享,箴箴,你这……幸福啊!”
“去你的!”承箴虚推了下他,“你不忙啊?还有心思调侃我?”
“说实话,真不忙。”柴嘉宁解释起来。他虽然是抽调去了专案组,但因为这个专案组是为了侦破冷案建立的,许多冷案受限于当年的技术手段和刑侦方式,根本就没保留物证,随着时间推移,案发现场也没有保留,痕检能做得并不多。
柴嘉宁又道:“还有,就算有物证需要再次检验,专案组还有姓沈的呢,都是一样的工作,他乐意做,那我就回来值守呗。我还是喜欢跟你搭档。”
“你就闹吧!”承箴无奈,“沈述不是那种人,你们俩之间有误会,真应该好好坐下来聊聊。”
柴嘉宁大手一挥:“我可不跟他聊,人家学院派精英,哪里瞧得上我这个野蛮生长的技术警察啊?这事你别管啊,我不用你给我当说客,你也别在我面前替他说话。”
“行行行,我不说,我也不管。你俩爱怎么着就怎么着,行了吧?”
“这就对了!”柴嘉宁缩了下脖子,“哎呦今天真冷,赶紧回办公室吧。”
承箴笑笑,落后一步,拿出手机给璩章玉发了消息,让他注意保暖,之后才回到办公室开始一天的工作。
不知道是不是罪案之神降临,在实习生说出“终于忙完这一阵”之后不到两个小时,接警中心转来一起四人死亡的灭门案。现场线索痕迹非常多,只现场勘察就用了将近五个小时。由于尸体状况过于惨烈,又是严重刑事案件受到关切,在第一时间完成专业且详尽的尸检并给出报告是承箴的首要任务。
原本约好了的下班一起吃饭自然泡了汤,在带尸体回鉴定中心的路上,承箴抽空给璩章玉打去了电话。结果璩章玉也在忙着,今天他跟随邱以期参加一个座谈会,此时正在会场。电话没能接通,承箴就发了消息过去,同时还不忘叮嘱他好好吃饭,注意保暖。
在座谈会的休息间隙,璩章玉才抽出时间来回了消息。邱以期走到璩章玉身边关切:“看你在咳嗽,要是不舒服就回去歇歇,最近确实辛苦了。”
璩章玉回答:“没事的,老师。就是前两天搬家可能激起了尘螨,有点儿过敏。我已经吃过药了。”
“你呀,多注意身体。不是马上要手术了吗?得有体力才能抗得过手术的消耗。”邱以期拍了拍他的肩膀,“工作什么时候都能做,文章也不着急发,你做手术歇病假那是正常的,不用你补工时。”
“我知道老师照顾我,我真没事。”璩章玉笑了下,“五月份才做手术呢,再怎么着也不能刚三月份就歇病假啊?!老师放心,我自己的身体情况我知道。这病都这么多年了,我早习惯了。”
“就是因为习惯了才容易忽视,你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啊!”邱以期又叮嘱了一番才离开回到主位上落座。
【你好好工作,不用担心我,回家给你报平安~】璩章玉给承箴回了消息。
当然,这条消息,承箴是到晚上九点多才看到。
给出尸检报告之后,承箴又马不停蹄地参与案情分析会,和柴嘉宁一起分配了物证检验的工作,这一忙就后半夜了。虽说工作性质如此,璩章玉也能理解,但承箴还是觉得亏欠,于是他预定了第二天的早餐送到家里,还顺便给订了束花。
于是,新的生活习惯也逐渐养成,在回不了家的时候,每天都有新鲜花束送到家,璩章玉嘴上说他浪费钱,但心里还是很受用的。
灭门重案,市局向省厅下了军令状,上千条物证线索以及保密条例把承箴锁在了市局。
璩章玉每天照常上下班回家,虽然家里还是他一个人,但心里却不再像以前那样空落落的。手机里塞满了承箴的消息,有时候是一张照片,有时候是一段话,哪怕是“忙”、“待会儿说”这样简单的几句话,也都能让璩章玉感受到承箴的存在。
有时候早起璩章玉一睁眼就能看到二十多条未读消息,那是承箴在用等数据结果或者不忙的时间回复他白天发过去的消息。每一条都很认真,哪怕是分享的好玩的视频,承箴都是认真看过之后才回,没有任何敷衍。
一如既往的,在每次沟通的最后,承箴一定要叮嘱一句,注意身体。
初春的倒春寒让流感爆发,璩章玉在咳嗽一周之后终于还是进入到感冒的中期阶段。随着气喘加重,心悸频发,璩章玉也担心自己的心脏会因为感冒而超负荷,承箴在忙着,他原本打算提前下班去医院,结果坑内出现新的状况,准备提前让文物出土,这个项目的文保指导是他和邱以期,邱以期在外地出差,璩章玉就必须在场。他对这次的出土有预期,最多一天就能整体吊出,只要吊出过程不出意外,后面在实验室细致剥离土壤清理文物就不着急了,到时候他也能踏实去医院看病。
璩章玉接到消息之后就在手机上取消了之前挂的号,换好防护服进了棚。罗鹏一见他就惊呼:“你脸色好难看,病得这么重吗?”
“感冒……”璩章玉捂着胸口咳嗽了好几下,“本来想去医院的,但这不是要工作吗?我盯完出土就去医院。”
“我看你现在就去医院吧!”罗鹏说,“你这样也太吓人了!”
璩章玉不想让他张扬,直接转移话题:“你也够吓人的,不是休假了吗?怎么还把你叫上了?”
罗鹏的父亲重病在医院治疗,他这段时间请了年假,和妻子轮番在医院照顾老人。
“今天周末,我媳妇不上班,把我换回家休息,这不是看到今天要提前吊装,我想着就来帮个忙。哎呦好在是我来了,你这个样子怎么下坑啊!我觉得你说句话都要喘三喘。”罗鹏担心不已,“你真的没问题吗?”
璩章玉道:“没问题,既然你来了我还省事了,我不下坑了,远程指导你。”
“我下!肯定我下!”罗鹏立刻回答。
【案子结了!等我回家!】
收到这条消息时,璩章玉的工作也进入了尾声,他把原本打在输入框里的【我感觉不太好,陪我去趟医院吧】删掉,换成了【我来加班了,没开车,来接我吧。】
既然承箴已经完成了工作,与其让他提心吊胆开车过来,不如等他来了再说,反正也就二十分钟的车程。这样想着,璩章玉在看到承箴回了【好,等我~】之后就锁了屏。
“璩老师,文物已经出土了,您再签个字就完成了。罗老师说让你签完这个字就下班,后面的他来跟进就好。”周凌把确认单送到璩章玉手边,同时操作着手持设备进行录入,“我去换身衣服就送您去医院。”
“不用你了,有人接我去医院。”璩章玉签完字,把笔交还给周凌,“你去忙吧,我回办公室歇会儿。”
不到二十分钟,璩章玉就收到了承箴发来的消息,随身物品早就整理好,他站起身想要去拿,眼前却黑了一瞬。扶着桌子缓了好一会儿,眼前闪烁的黑斑才逐渐散开,璩章玉缓缓迈开脚步,拿着东西去了停车场。
承箴在看到璩章玉之后就先下了车,一周没见面,虽然有视频和信息往来,但无法缓解对爱人怀抱的思念。快走两步,承箴迎着璩章玉走过去,把人抱住。
这一个拥抱,让承箴满心的欣喜变成了担忧,他搂住璩章玉,紧张不已:“不舒服?”
“嗯。”璩章玉也松了神,他靠在承箴身上借力,哑着声音道,“好难受,咱们去医院吧,我带了病历。”
“好。”承箴搀扶着璩章玉上了车,把他在副驾安顿好。
体温很高,脉搏很乱,承箴用最快的时间简单确认了基本情况,之后就快速启动了车辆。
车上放着的警服成了最好的保暖用具,带着熟悉味道的衣服让璩章玉心安,渐渐地,困意袭来。
“玉儿,别睡,跟我说会儿话。”承箴一直攥着璩章玉的手腕,感受着那灼人的温度,也探寻着那并不稳健的脉搏,“我熬了好几个大夜了,这会儿可是疲劳驾驶,副驾要起到副驾的作用。”
“好……”璩章玉轻轻回答,“说什么?”
“你今天怎么来加班了?”承箴问。
“文物出土了。”璩章玉眼皮低垂,语速也很慢,“K5里叠压的漆器粉化比预期要严重。”
以前说起自己的工作时,璩章玉都会用通俗易懂的方式,而现在他直接用了专业术语,并没有继续解释,明显是已经不在状态了。承箴用余光瞄了一眼璩章玉,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璩章玉的嘴唇仿佛比刚才更紫了。
“我一直没问过你,如果你身体好,当初是不是就真的去学考古了?”承箴又挑起了话题。
“唔。”璩章玉轻轻发出了个声音,半晌之后才似惊醒一般呼出一口气,回答说,“不一定,文博也挺有意思的。”
承箴立刻又追问:“为什么喜欢文博?”
“触摸历史很浪漫啊。站在坑里,能看到几百上千年前的土层,每一层都是存在的烙印。”璩章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