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乌合之宴
喻圆抿了一口咖啡,美式,无糖,苦得他浑身汗毛倒立,还是硬生生压下战栗,随即云淡风轻地放下杯子。
喻圆在心里预演了很多遍,像景流玉那样,双腿交叠,两只手松松交扣,搭在大腿上,微微后仰,闲适地依靠着椅背,向他们投以微笑,缓缓说:“既然你们都这么舍不得我,不如这样,你们现在回去各自离婚,不能赚钱没关系,我可以赡养你们,钱的问题不需要担心。”
他说着,抬起下巴,向王芳示意了一下自己放在桌上的包,表示这是送给她的,展现自己不俗的财力。
他知道这一套动作做下来,既显得温和,又很给人压迫感,因为他被景流玉抓到网恋诈骗的时候,景流玉就是这么面对他的,明明是那么亲切的笑脸,他的心脏却差点蹦出来。
喻圆思绪不自觉发散,忍不住想,要是他们愿意离婚,接受他的建议,他们一家三口团聚,那他可以把景流玉送给他的礼物都卖掉,够他们过富裕的日子了,在京市买房子也绰绰有余,他们要是把那些小孩带上,也养得起。
他大可以不要脸了,多问景流玉要点儿钱。
王芳和喻强脸色瞬间难看起来,他们不清楚这个孩子现在到底是在做什么职业的,竟然会习惯用这种上位者的姿态来戏耍他们,一定要把他们在大庭广众之下撕下最后的尊严,真是个难缠又刻薄的角色。
他们的原计划是,如果喻圆胡搅蛮缠,一定要掺和进他们现在的家庭,他们大可以威逼或者恐吓这个没见识的鼻涕猴,让他知难而退,再看在血缘的份儿上给他点儿钱打发了事。
但面对这样的喻圆,他们不敢摆出高高在上的父母姿态,也觉得这样有钱有见识的孩子,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应付了事的,更怕得罪了他,将来万一有意外指望不上。
多数父母对孩子的爱复杂而晦涩,在珍重疼爱之中,又糅杂了由古承袭来的功利、审判和计算。或大或小,或明或暗,裹挟在逃无可逃避无可避的家庭生态雨林中,前一秒艳阳高照,后一秒电闪雷鸣。
待到父母对镜自照,发现发已斑白,体力衰减,迟暮的恐惧逐渐爬上他们心头,转头看见孩子早已能成为依靠时,阴晴不定的潮湿亲子关系彻底雨过天晴,变成灿烂明媚的太阳天。
过去所有的伤痛,矛盾,冷厉的嘴脸,一应变为了带有伏小做低式的慈爱。
亲子关系从未如此其乐融融过。
就像狮群中唯恐被抛弃的老狮,或许新的狮王是他们的子女,也或许他们曾用尖利的牙齿警告过如今强壮曾经却孱弱的孩子们,都不影响他们在成年狮面前雄风不再,甚至还有被驱逐后曝尸荒野的风险。
假设没有爱,那就只有算计了。
王芳及喻强并不想和成功人士模样的喻圆撕破脸,遂挤出几滴眼泪,继而惺惺作态:“圆圆,不是爸爸妈妈不想,只是你也不想你的弟弟妹妹们经历和你一样的过去吧,父母不在身边陪伴的孩子很可怜,他们年纪还小,你已经大了。如果你想念爸爸妈妈,可以随时打电话,爸爸妈妈一定会接。”
喻圆见识了不少虚伪的人,从跟随景流玉出席各种酒会开始,王芳和喻强无疑是他见过最恶心,最低劣的那类!
想我,却从不看我,连一通电话也没有;不想让弟弟妹妹和他一样可怜,那他呢!他就活该没爹没妈吗?打电话,电话顶个屁用!
喻圆的火蹭一下被他们点燃,他们越哭,他心脏越疼,越觉得恶心。
他想把桌子掀翻,想把热咖啡浇进他们的眼睛里,想把喻强和王芳的脑袋按进化粪池里,再把沼气点燃!
喻圆把杯子往地上一摔,拍桌而起,一手抓住他们两个的衣领摇晃,咬牙切齿地大骂:“不要脸!真他妈的不要脸!你们两个怎么不去死!去死啊!去死!!!”
喻强和王芳都被吓了一跳,周围桌的客人也纷纷投来异样的眼光,志愿者连忙安抚喻圆,把他的手从两人的衣领上撕下来:“好了好了,既然没什么话可说,那就把档案填了吧,方便我们登入后续信息。”
喻圆气得青筋暴起,嘴巴发紫,一吸一合地进出气,还是听从志愿者小姐姐的建议,像根木头样直挺挺坐回去。
三个人各握着一支笔,飞快填写资料,没多一会儿就交回去了。
喻圆懒得再看他们,垂着眼睛不说话。
喻强和王芳还在笑脸相迎,说:“圆圆,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是你的亲生父母,血脉心情是割舍不断的,以后要是……”
“等等!”志愿者打断了他们的寒暄,“你们的信息确定填写正确吗?喻强,你是O型血?王芳你也是O型血?喻圆是B型血?”
喻强和王芳张了张嘴,双双点头:“确定。”
喻强抢先说:“我每年都做体检,血型不会出错。”
喻圆抱着肩,对喻强他们冷笑:“我可是在京市最好的医院做的体检。”
志愿者脸色一变,立刻大叫:“不对!血型对不上,两个O型血只能生出O型血的孩子,生不出B型血的孩子!你们再好好想想。”
他们做志愿者,经常要配合家属和寻亲者做DNA检测,所以对血型遗传规律早就烂熟于心。
喻强狠狠瞪向王芳,质问:“你出轨了!好啊!你果然不是第一次出轨!连孩子都不是我的!到底是谁的野种!哪个煤老板的是不是!”
王芳打掉他的手:“你放屁!老娘就出轨了那一次!之后咱俩就离婚了!况且你难道没有出轨吗?说送外卖,送到了女老板床上!”
怪不得当年他们两个能看对眼,都是一路货色,一个吃软饭出轨,一个傍大款出轨,不约而同的抛弃了孩子。
喻圆愣住了,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还是志愿者拍了拍桌子,示意他们安静:“你们好好想想,到底中间出了什么差错,孩子是在哪儿生的,你们确定喻圆就是你们的孩子吗?”
抱错孩子的戏码,她做志愿者这么多年也见惯了,要是孩子抱错了,说不定对喻圆来说还是好事,真摊上喻强王芳这样的父母,这辈子有的受了。
喻强和王芳撕扯对方头发的手双双停了下来,虽有怒气,还是努力回忆喻圆出生那年发生的事。
到底是王芳生的孩子,她记得比喻强清楚多了,皱着眉说:“那年喻强在鹤市的一座煤矿开采场当下井工人,我在工地做饭。喻圆出生应该是在中秋节附近,工地还发了月饼。”
喻强立马有了记忆,连连点头:“对对对!他应该是凌晨出生的,我记得连着下了三天暴雨,工地电线全都刮断了,断水断电,那时候我和工友一起打着手电用麻袋修建防水堤坝,特别艰难,水差点没过膝盖!矿洞险些冲塌了。”
“那天晚上,我发动了,开采场特别偏远,只有一个小卫生所,在一公里外,几个矿工用门板抬着我去的,雨天路滑,我差点死在半路上,诊所里就有一个五六十岁的女护士,点着蜡烛接生,其他人都去帮忙修防洪坝了,诊所里还有一个和我一起生产的女人……”
第59章
一切信息都核对的上,所以志愿者根本没有安排这一家三口做DNA检测,谁能想到,偏偏在十八年前就出了差错。
喻圆的心像坐在跳楼机上,高高抛起又抛下,最后停电悬在半空中。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做一次DNA检测!
四人站起身,叫来服务员结账,志愿者没有倒搭钱的道理,喻强和王芳看着喻圆,喻圆僵持不动,喻强无奈,只好讪讪地付了钱。
临出门之前,喻圆一把从王芳手中夺过了送出去的包,吓得王芳“哎呦”了一声。
喻圆没理他们,把车钥匙扔给车上等着他的司机,先去了约定好的医院,在志愿者的安排下,三个人进了抽血室。
百分之八十的可能确定喻圆不是他们的孩子,喻强和王芳还有些失落,要生孩子容易,要生出个不用费心费力养大还能帮他们养老的有钱孩子可不容易。
检查结果要等一个星期才能出,志愿者又说了一些客套话,尤其是安慰了一番喻圆。
喻强和王芳一走,喻圆落在心头的阴云散开一点点,想起刚才自己在咖啡厅摔杯子,吓了人家志愿者一跳,心里不免愧疚,人家不要钱跑前跑后还要看他的冷脸。
他身上没带什么东西,从医院地下美食城买了杯芋泥奶茶给她,顺带将原本要送给王芳的包也送进她怀里了。
志愿者像拿着烫手山芋,连忙拒绝。
喝杯奶茶正常,这么贵的包她怎么能收?而且这不是他要送给妈妈的吗?
喻圆抿着嘴巴,他想说点客套又轻巧的话,却因为心情沉重和笨嘴拙舌实在说不出。
把包又扔进她怀里扭头飞快跑了。
志愿者只能看着红色的小跑车在马路上划出一道漂亮的流星。
喻圆沉默着坐在车上,司机小刘看他心情比出门的时候更差,默默无言,只专心把车开得更平稳一些。
“她叫吴芳,她老公跟喻强一块下井的,是工友,忘了叫什么了。她跟我一起在工地食堂做饭。我俩怀孕时间差不多,她中午时分就镇痛,嚷嚷着要去医院,谁知道难产,凌晨还没生下来,护士忙得焦头烂额,连我都没怎么顾上,”
说到这里,王芳面露些许不满,“后来天上劈下来好大一声雷,我听见隔壁床上有孩子哇的一声哭了。吓得我一激灵,低头发现自己也生了。”
“护士图省事,把两个孩子带去一起洗,结果吴芳在那边哭,说流了好多血,我一看,她这是要大出血,护士赶紧跑过来给她打针喂药,按压她的肚子,我当时怕得要死,外面那么大的雨,路都堵死了,她肯定去不了医院,万一死我旁边就晦气死了,还好没过多久血就止住了,母子平安。”
“后面的事我记不太清了,生孩子太累,我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护士把孩子抱给我看,说这是我的。吴芳……我跟她不熟,我俩不在一个厨房,我就知道她叫吴芳。”
王芳的话一遍遍在喻圆耳边回荡,如同贯耳魔音。
十八年,在同一个矿井工作的两对夫妻,孩子抱错了。
中国这么大,天南海北,一点儿线索也没有,只记得他亲生母亲叫吴芳,该怎么找?找到了呢,他们离没离婚?没离婚有没有生新的小孩?没有生新的小孩,会不会接受他?那个被抱错的孩子要怎么办呢?
把他赶出去吗?王芳和喻强肯定不会要他,那吴芳呢,吴芳舍得吗?
喻圆抱着头,缩在座位上。
他不知道这样的反转对他是好还是坏。
喻圆对找到亲生父母,远没有之前那样期待了。
他承认,他的心中还是隐隐有一簇火苗,但太累了,只要一想那些问题,他就觉得太累了,他恨不得自己就是王芳和喻强的孩子,他俩不要他,他就铁了心跟景流玉好好过日子。
对现在的他来说,寻亲更像一口黑洞洞的隘口,他被推着往前走,不知道走到尽头是悬崖还是桃花源。
如果找不到,他永远被卡在隘口中央,一辈子不上不下,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没见过亲生父母,到最后也抱有遗憾。
如果能找到,就要面对复杂的家庭关系,吴芳爱他还是不爱,要他还是要王芳的孩子。
喻圆唯恐自己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他恍惚地回到家中,景流玉破天荒的也在,没有在公司。
喻圆看见他,像找到了主心骨,踢开鞋子扑进他怀中,将脸埋在他胸口。
其实也没关系的是不是,不管能不能找到吴芳,吴芳爱不爱他,景流玉还是他的依靠,他还有景流玉。
切,其实这样更好。
都是在工地打工的,家里肯定也穷,这种穷日子还是给王芳的儿子过吧,他命金贵,他可要跟着景流玉过好日子,景流玉什么都能给他买!
喻圆在外面做什么景流玉都知道,他从来不管是因为不想管,懒得管,喻圆不和他说,他觉得无关痛痒的也不会主动提起来。
寻亲失败了,父母不是亲生的,寻找亲生父母如同在茫茫大海捞针,多半这辈子也找不到了。怪不得这些天都不怎么高兴呢。
这也很好,好得简直可怜,这辈子只能在他身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景流玉感觉到自己胸口处的位置一片冰凉,大概是喻圆勒得他太紧,他有些呼吸不畅,深吸一口气,摸摸他柔软的头发,问:“怎么了圆圆?心情不好吗?”
喻圆摇摇头,他不想告诉任何人自己其实从小没有爸妈,好不容易找到了,结果他还是被抱错的,但是这种郁闷痛苦的心情又迫切想找到一个人来倾诉,景流玉或许是最好的选择,可话到嘴边,他又莫名的苦恼。
他不知道苦恼来源于什么,景流玉对他这么好,是他最好的朋友,也是最能信得过的人,没什么是不能说的,可他的自尊心又在此刻隐隐作痛。
不说难受,说了没自尊,喻圆咬着下唇,脸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上,蹭了一会儿,支吾半天,说:“我今天刚知道我爸妈不是我亲生父母。”他隐去了从小被抛弃给奶奶的经历,半遮半掩把自己的伤心事告诉了景流玉一个人。
他说完,抬起头下意识看景流玉的表情,想看看他的脸上有没有嫌弃。
并没有,景流玉微微皱了下眉,眼底落满了心疼,温柔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圆圆,那需不需要我帮你找亲生父母,只要你说,我都会帮忙的。”
说说而已,他怎么真的可能帮忙。
喻圆下意识摇头,想逃避寻找亲人这件事。
景流玉绽开笑容,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圆圆,原来最近心情不好是因为这件事,想出去玩吗?或者看上了什么新款,我都买给你好不好?只要你高兴就好。”
喻圆和景流玉出门最常逛的地方就是SKP和国贸,他早就逛腻了,什么新款旧款的,他柜子里有一大堆,也提不起兴趣,现在心情不好,更不想去。
景流玉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头,揽住他的腰,托着他屁股,像抱个小孩一样把他抱进怀里,柔声细语地问:“那想要什么?”
喻圆因为这个姿势,不得已把搂着他腰的姿势变成搂着他的脖子,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
他想了想,一时想不起来,既怕扫他的兴,还怕少了个占便宜的机会:“那你给我组一台电脑吧,我想打游戏,要最贵的。”
现在的时髦潮流又改了,男同学都不爱玩手机游戏了,改玩电脑游戏,说画质好,音效好,大制作,还是3D的,特牛逼,没能玩上的就是落伍。
喻圆不想做土狗,他想紧跟潮流。
他查了,不考虑性价比,配一套好的电脑要好几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