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豆炖猪皮
恨他不够爱自己,恨他不像自己爱他一样爱自己。
顾臻,我们其实.......还有过一个孩子。
因为战争,被我亲手杀掉的孩子。
如果顾臻直到死也不知道那个孩子的存在,那世界上还会有谁能感同身受地体会到因为那个孩子存在过而带来的,和祝时年一样的痛苦呢。
还是说这就是上天带给他的惩罚,上天让顾臻和那个夭折的孩子早日团圆,而留他继续留在世界上痛苦着,愧疚着,煎熬着。
祝时年在抢救室门口守了一天一夜。
他看着医护人员进进出出,看着窗外傍晚的夕阳落了下去,过了很久之后,天光又亮了起来。
现在的祝时年,有些害怕天亮了。
快要一天一夜了,时间拖得越长,顾臻活下来的希望只会越来越渺茫。
政局瞬息万变,祝时年也不可能永远守在这里,等那个可能等不来的转危为安的消息。
“执政官大人,有急报。”
副官小张气喘吁吁地跑到了他身边。
清晨的医院电梯比较紧张,小张脸皮薄,大概是不好意思和医护人员病人抢电梯。
祝时年接过他手中的情报看了一眼,帝国已经按耐不住了。
原本早已退居二线的顾连晟趁夜发动了政变,控制住了军部的局势,他大义灭亲一般地谴责自己的孙子顾臻向叛军求和,并宣称会和叛军死战到底。
“是帝国那边出事了吗?”小张看见祝时年的脸色沉了下去,小心翼翼地问道。
“您别太担心,钱将军一直在前线按随时开战的标准待命着的,不管他们什么时候发动突袭,我们应该都有准备才对.......”
抢救室外的走廊里灯火通明,却寂静得可怕,空旷得让小张的声音听起来都似有回音。
祝时年站起来,抢救室门前亮着的“抢救中”几个字有些刺目。
他来不及等顾臻醒来了。
他也来不及.......见顾臻最后一面了。
“准备直升机,”他深吸了一口气,“我亲自去前线。”
“长官,您亲自去前线,这.......”小张愣住了,祝时年亲自去前线,那也太危险了。
“钱将军不了解顾连晟,他和别人不一样,是完全.......不惜代价的疯子。”
顾臻不可怕,联邦人不可怕,大家都是为了一城一池的得失,心里会衡量什么代价是值得的,什么代价则是不值得的。
这样就无非是比谁的战术水平更好,比谁更加知己知彼。
可顾连晟不一样,他的战术没有定式,几乎没有任何办法用常理来揣测他。
反抗军自从宣布独立以来势如破竹,先是一路高歌猛进攻下许多城池,又让联邦铩羽而归,现在正是士气高涨的时候。
他不能让反抗军在这种关键的时候被顾连晟挫了锐气。
“小张,我记得你是不是腿有伤,你不要跟我去前线了,暂时先留在首都,跟着林总督和江主任吧。”
“我当然要跟着您走的,”小张连忙道,“我的腿伤早就好了,只是之前下雨天会疼,现在已经好多了。”
“你留下来吧,”祝时年站了起来,回头隔着抢救室的门,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顾臻,“你留下来.......也替我照顾一下顾先生吧。”
小张愣了愣,尽管已经跟了祝时年有段时间,但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祝时年的言外之音。
反抗区内,想要顾先生死的人不在少数。
如果无人看顾,顾先生很可能会死在这个医院里的。
小张虽然也恨帝国贵族,可是顾先生救了执政官大人,他没办法不感激,不知恩图报地替祝时年照顾好顾臻。
“那我替您去联系直升机,您在前线一定要好好保重。”
“嗯,”祝时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点安慰的笑意,“我会保重,明天江主任......和林总督来的时候,你帮我向他们问好。”
执政官大人总是这样,明明自己都要顾不过来的时候,还会想着要怎么安慰别人,让别人别担心他。
小张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很是心疼,他本想亲自送祝时年上直升机,可是想起祝时年的嘱托,又没敢离开手术室门口。
他犹豫了一下,给接替祝时年副官职位的同僚发了信息,让他务必看着执政官大人在直升机上睡一觉。
早上九点左右的时候,江主任来了病房门口,他并没有问自己执政官大人的去向,祝时年大概已经和他解释过了。
一个主任医生认出了他,马上迎了上来。
江主任和他简单地了解了一下情况,然后不知道为什么,那位医生突然就带着江主任往他的办公室里去了。
小张心头一紧,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悄悄跟了上去,往合上的办公室门前贴了一个微型的窃听器。
“.......顾先生的伤势很重。即使抢救成功,也有很大的概率陷入长期昏迷。”
“有些情况下,继续维持生命体征.......对病人本人来说,可能也是一种负担。我们的医疗资源和水平也比较有限,抢救难度对于我们来说并不小。”
小张的瞳孔猛地骤缩了一下。
他跟着反抗区最高领导人干了快两年的副官,怎么可能是个听不懂言外之音的蠢货。
医生的意思,是只要江淮宴拍板,他就可以让顾臻无声无息,不被任何人起疑地死掉!
他一下子想起从前在首都的时候,顾先生和江主任曾经有过家族联姻的婚约,但是两人似乎都视之为耻,后来更是势同水火,犹如仇人一般。
如果说反抗区里,有什么人于公于私,都想要让顾先生去死的话.......
那一定就是江主任。
第95章 叔叔是在睡觉吗
“你们尽力抢救,费用我会出。”江淮宴懒洋洋地看了一眼门的方向,像是在提醒医生隔墙有耳。
医生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一下子就警觉地站了起来,想要去检查门外有没有人在偷听。
江淮宴拦住了他,摇了摇头。
医生一下子也反应了过来,他只是在正常和江主任商讨要不要投入更多医疗资源救病人,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话题。
抢救毕竟是要人力物力的,没有病人家属来做决定,他选择和江主任讨论,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既然江先生这样说了,那他认真救人就是了。
“尽力救吧。”江淮宴淡淡地重复了一遍。
“好,我们会尽全力。”
当然要尽力救顾臻。
活着的顾臻是真实的人,会变成衣领上的白米粒,变成墙上的蚊子血。
可是如果顾臻是为了救祝时年而死掉的死人,那江淮宴永远都没有办法比得过一个死人。
以后祝时年的每一个幸福的时刻,难过的时刻,和他拥抱的时刻,和他接吻的时刻,都会想起死在他面前的顾臻。
都会想起如果不是顾臻的话,自己的生命可能就会永远停留在那一刻了。
孰优孰劣,江淮宴算得很清楚。
顾臻当然要活着。
次日上午十一点十四分,枪击案发生的不到四十八小时,顾臻被从抢救室推了出来。
医生宣布他脱离了危险,但是暂时陷入了昏迷,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快则几周,慢则几个月。
江淮宴觉得,其实这对于顾臻来说,未必不是一种仁慈。
不用亲眼看着曾经辉煌的,自己最骄傲的国家一点一点地覆灭,不用看着曾经训练有素军纪严明的军队逐渐被打散,变得难求一胜。
其实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死在那场意外之前,死在战场上,才能算得上是对他来说最不狼狈的落幕。
否则看着抗军实控区一点一点扩散,祝时年在战场上势如破竹,捷报频传,他是应该为祝时年觉得骄傲呢,还是应该为帝国感到悲哀呢。
地图上光标一点一点往南,祝时年离开他越来越远了,却也离重逢相见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祝时年有多擅长打仗,江淮宴从来都很有自信。
他好像天生是为了战场而生的,无论是僵局还是残局,只要他出现在战场上,军心就会在一瞬间安定下来。
两个月转眼之间过去了,帝国最开始负隅顽抗,在十一区固守了一个多月,让反抗军久攻不下。
帝国国内一阵雀跃,大骂顾臻果然是里通外敌的废物,大家纷纷认为反攻的号角马上要吹响的时候,帝国却兵败如山倒。
从此一路败退,一发不可收拾。
.......
对于听听来说,这段日子虽然不用去上幼儿园,但是住院也有住院的无聊。
手上总是插着留置针,干什么都有点痛痛的,父亲总是在工作,没有人陪自己玩。
还好身体情况好一些之后,医生护士也会允许他去走廊里走走,不要总是闷在病房里。
只不过这一层楼里没有他的同龄人,即使被允许出门,日子还是过得特别漫长。
父亲什么时候来看他呢,爸爸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呢。
他每一天都在想这些问题。
他穿着那件有点大的病号服,袖子卷了两道,脚上套着毛绒拖鞋,在走廊里慢慢地走着。
两边病房的门大多关着,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看见他虎头虎脑的样子,有时候觉得他可爱,就会朝他笑笑。
听听也傻乎乎地笑,露出那两颗小米牙和旁边两颗刚冒头的新牙。
然后他看见了张叔叔。
张叔叔穿着他熟悉的那身军装,行色匆匆地从楼梯口路过,步子很快,军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叔叔!”听听高兴地跟他打招呼。
张叔叔没有应他,他下意识地跟了上去,想跟张叔叔打个招呼,毛绒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噗噗噗的声音。
听听气喘吁吁地跟着他爬了两层楼梯,看见张叔叔进了一个房间,房间的门虚掩着。
他透过门缝看过去,只是看见张叔叔在和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站在一起,医生叔叔的表情很严肃。
“.......再醒不过来的话,可能就不会有机会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