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 第22章

作者:陀飞轮 标签: 近代现代

或许今天,我的童贞才终于毕业,我毫无防备地栽进了这个复杂的,哀伤的,无能为力的成人世界…

我可怜的自尊叫嚣着,一点也不想让伏天明再哄我了。

我不想承认自己的无知,不想让自己像一个甩不掉的怨偶。

更不想逼他。

我直了直身体,顶开了他放在我身上的手。

我抽泣着,尽量像大人一样沉声说,“我知道了,你走吧。”

第18章

我一直都装得像个成熟的北方爷们儿,过早发育的身高让我觉得自己早就长大了。

我也不得不长大,不是么?

我无父无母,缺少必要的教育,从大陆到香港,每一步都踩着陌生和困惑。

虽然有师父罩着,但我仍然本能地就知道,羞涩会被看轻,露出来友善就要被踩一脚,所以我总是保持着愤怒和凶悍,嘴角也总是习惯性抿下去。

我对自己也挺狠的,从不轻易低头。这副外强中干的样子,唬住过不少人。

但这一套,被伏天明一眼就看穿了。

他第一次摸我的头,我直接打掉他的手,闪身避开。我老家有男孩儿不能让别人摸头的说法,但我其实根本不介意他碰。那一躲完全是下意识的。躲完我就后悔了,又小心抬眼去看他的脸,怕从他的眼里看到受伤或是责备。

伏天明只是笑了笑,脸上只被我捕捉到一瞬间的惊讶,很快就又换成了宽容和忍让。那种宠溺的神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我的心一下子软得不行。

当时,我俯低身体,又把头低下,主动往他那侧拱。

现在想想,我从来没对谁低过头。但那天,不自觉地就那样献祭般地,把自己交出去,任杀任剐。心里还带着点忐忑,怕人家不再稀罕了。

我盯着地面,屏住呼吸。

终于,后脑勺落上一只手,带着伏天明身上惯有的微凉。

我直接把他拽进怀里,捉住他的手攥在掌心,脑袋又拱进他颈窝里。

伏天明发出嗤嗤的,气声的笑。

“真系怕咗你。”他眼睛弯起来。

他说真是怕我了,拿我没办法。

那么,现在呢?

我靠着床头,后背的伤被劣质海绵硌得生疼,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只想再钻进伏天明怀里哭一场,让他再摸摸我的头。我还想继续求他。

可我的尊严不许。这是香港的社会法则,我拿头一下下撞着床头,逼自己认清楚。

我一个武行,既不拥有权力也不掌握生产资料,凭什么让他委身于我?!

撞得头昏脑涨,我又开始不清醒地怪他。

你早就知道我是这副德性,怎么现在倒放手了?

太阳穴突突地跳,心脏也跟着抽着疼。我闷闷地想,伏天明,你欠我两次了。《双飞客》杀青那次,你推开我一次,现在,又逼我放手一次。

我陆江发誓,绝对没有下一次!

翻回头去看,确实没有下一次。二十年了,想破了头,也就只有这么两次。

那天晚上,伏天明就滑落在床尾的地上,一动不动。窗外的霓虹灯漏进来,把他的影子切割得支离破碎。

我挪过去,伸手拢了下他僵硬的肩膀,

“阿明哥。”

他没回应。

突然,传来几声敲门声。

我起身去开门,Summer和菲比站在门外。俩人一个皱着精心描画的眉,一个抱着臂。

我有点慌乱地回身看看房间,眼前一片暧昧,床上乱糟糟。

我脸上糊着血和泪,伏天明则窝坐在地上。

她俩看着我的鬼样子,同时摇摇头,露出鄙夷的神情。

“去医院。”

菲比言简意赅,下巴朝我一点,命令的口吻不容置疑。

Summer已经越过我进去了,她蹲在伏天明面前,声音放软:“伏生……”

我跟着过去。

伏天明闭着眼,嘴唇抿得很紧,眼泪从他紧闭的眼缝里涌出来,划过脸颊。

一滴,又一滴,砸在他自己攥紧的手上。

他整个人都用力到微微发抖,压抑着不发出一点声音,只是静静地淌泪。

“阿明哥……”我心头一紧,赶紧过去揽住他。

但伏天明的身体却像是沉溺在另一个世界,对我的触碰毫无反应,只是闭着眼流泪。

我慌乱地去拉他紧攥成拳的手。

冰凉,汗湿。

“怎么搞的?”菲比带着不耐烦和隐隐的怒气,她推了我肩膀一把,力气不小,“问你啊!!”

Summer没理我,阴沉着脸,担忧地看向伏天明,“你们走先,交给我处理。”

她扯过伏天明的手,帮他一根一根掰开较劲的手指。

他的掌心被指甲掐进去,抠出几个深深的血痕,触目惊心。

“走啦。”菲比拽我手臂,力道很大,“走啦,添乱!感情事都搞不定?”

“Summer,对不起。”我道歉。

她还是没抬头,“你对伏生说什么了。”

“他要和我分手,我不同意。”

“同你分手你就滚啊!”Summer突然吼出来,眼圈也红了。

她心疼伏天明,我知道。

我也心疼。

菲比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但没说话。

“我滚。”我盯着床上苍白虚弱的伏天明。

或许把他交给Summer照顾是对的。她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

“我一定出人头地。”我在心里默念,这回不敢再说出口了。

大话说过太多,都成了耳光。

菲比却摁了下我的手背,眼神朝床那边一瞟,“出力啊。”

我愣了一下,赶紧走过去,俯身把伏天明抱起来,挪到床上。

“要服药吗?”菲比轻声问Summer,同时伸手搀了她一下。

Summer没立刻回答,抬眼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疲惫,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你,”菲比转向我,手指向推拉门,“走去阳台。”

我很听话地转身,拉开玻璃门。我靠在栏杆上,看下面街道上车灯划出的流光,和房间里三个人只隔着一层玻璃,却像两个世界。

过了几分钟,菲比打开门,“走啦,等下伏生好点,也有专业人去照顾,你别管啦。”

“我可以和Summer再说几句吗?”我对菲比道。

“两分钟。”菲比点点手表。

“Summer姐,刚才阿明哥很生气,他说我在片场和所有人讲我被他甩,还打电话通过经纪人force他出柜……”我不得要领地解释着。

“现在你还要强奸他!”Summer义愤填膺。

“我没有!”

菲比皱了下眉,示意我慢慢说。

“阿明哥只是被我气到了。其实我没有讲我是被谁甩的,喝多发疯,和大家说我失恋了。”

我语言很乱,也不知道她信不信,“我也不会再赌钱了。”我又起誓。

“阿江不会做那些事啦。”菲比和Summer应该是旧识,也帮我解释,“他才十八岁,又是刚入行的衰仔,怎会玩弄阿明。Summer姐,他可是伏天明!”菲比一层层截住话头:“不过感情事嘛,破裂起来总归难堪,我们就不要跟着继续闹啦。”

Summer听出了弦外之音,似是不想再和我计较,但眼眶很红,她比菲比感性得多。

我还想说点什么,菲比催我:“好啦,我们走吧。”说罢,又拍拍Summer的肩膀告辞。

一路上,我靠着玻璃,一言不发。

“爱情就如一场大病,过了就好。”菲比点了根烟,递给我。

我不想抽,也不想和她讨论感情,只和她道个歉:“菲比姐,对不起。”

“道歉有用么?你惹的是金禾。”她收回烟,“当初签你时说背景干净,查了半天料,确实清清白白,谁想到你居然是基佬。”

菲比自己点上,吸了几口,“注意点卫生,戴套啊!”

“放心,我只中意伏天明一个。”我告诉她。”

“中意?肚子吃饱了?”菲比吐了口烟圈,“那可是伏天明,撤下来的绯闻都把香江搅浑了。”

“喂!”我不满她说伏天明。

“你明天的通告也取消了。”

我暗暗握拳,一定是太子升搞鬼。

“怎么,还有力气发泄?要用脑啊,细路!”菲比笑笑。“幸好没带你去太平山陪太太们打牌,都管不住自己下半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