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陀飞轮
“谁的人!”我探着身子问。
“小陆,沉住气。”A先生拿画册敲了下我的腿。
我这才停止了下意识的抖腿动作。
“你都没问‘他是谁’。”看着我的失控,他露出点上位者的得意。
但我根本无心和他玩文字游戏,额间的血管爆起来,盯着他的答案。
A先生恐怕没料到我这么当真,也可能觉得我一小孩儿被他逗急眼了,才收回戏谑:“据我所知,金禾可一直放不下这么热门的‘题材’。”
我慌张着掏出手机,
A先生拦我:“小陆,别这么冲动,我也是听到了风声。你院线拿到手,还怕对付不了他?”
我唇角紧绷着,冲他点了下头,又插回手机。
“哎,小陆,我和你开玩笑。”A先生笑着揶揄,“你玩你的,我就是听说你和金禾不对付。”他又说我怎么不禁逗,凶神恶煞的,又告诉我别绷着脸,思考时候也别这么多身体语言。
我没心思听他说教,沙哑开口:“那局方还能想想办法么,现在的征求意见稿空间太小了。院线那边儿我早搞定了,买什么片子,我能说了算。”
A先生赶紧一口答应。
他凑过来,拍着我的肩又说了两句狗屁荤段子,意思是自己只玩女明星,又强调说一定他帮我铺路,包在他身上,让我回去等消息。
我勉强朝他扯了下嘴角,也没管自己是个什么表情,只和他点了下头,就径直起身告辞了。
坐在车上,我慢慢平复心情。不知道A先生有没有看穿我的演戏。
当我知道他是在暗指伏天明的时候,就决定主动暴露软肋,试着演一个“心上人”被觊觎的暴怒愣头青。
A先生应该从什么渠道知道我和“太子升”有积怨,而对方是根正苗红的老钱影二代,我却只是借政策东风刚起步的小玩家。
所以,我理所应该让他看见我的愤怒。
其实那几年总这样,说是演的,但也是半真半假。我有意识地克制愤怒,但骨子里的也改不了,再说,我希望A先生再往局方的文件上使使力,但公司刚步入正轨,也没太好的利益交换,便只好假装被他惹到,让他真心觉得欠我点儿什么。
A先生打听、算计到了一切,却没有算到我早就知道伏天明两头吃,我这样的暴徒居然心甘情愿咽下苦水,奉上一切!
果然,没几天,正式文件出来了,多出了一条“鼓励以资本或供片为纽带,成立院线”的条款。试点也取消了,直接改成了全面推广的文件。
这样一来,院线真的要开始市场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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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组建团队,准备撒网一二线城市,考察那些位于繁华地段但设备老旧、管理僵化、生意冷清的国营老影院。我们准备按照他们出场地,我们出钱改造和运营,票房分成来谈判。按照我的计划,这些老影院应该相当有意愿。同时,我也计划直接与现有院线谈判,缩短流通链条,让市场决定排片。
现在回头看,“院线制”这个政策是我公司进入快车道,飞速发展的真正起点。
但也不可避免地埋下了一颗巨大的隐患种子——
A先生已经明确知道了,伏天明,就是我的软肋。
那时,我就开始重用小段,第一站,我们去了趟东北,那面的几个经理和我关系好,人也痛快。我准备在这边打造一两个标杆,用这些成功案例作为样板,再去说服和复制到更多影院。
我想,只要直接控制或深度合作的影院有个二三十家,就基本算正式组建一条院线了。
小段乐呵呵地夸我厉害,又问:“和菲比姐说了吗?”
我告诉他:“公司从来都是我说了算。”
(牛奶-饼干)
小段却拎不清,一副担心的样子:“江哥,你怎么这样,公司是你和菲比姐俩人的!”
“你丫懂个屁,我们都是说好的。”
我们在东北待了几天,行程不算太辛苦,合作方都讲义气,一路吃吃喝喝,事儿就办的差不多。
也是那年,我遇到了我另一个合伙人韩阳。当时,别人介绍过来,我只当他是个当地挺有势力的地产老板。
老韩人很有涵养,年长我们十几岁,第一次一起吃饭,他可能觉得和我们有代沟,带了几个年轻人陪我们玩儿。
但我知道他是话事人,就无心和别人搞应酬了。我向他介绍了我的院线规划,又递上名片。
他露出点兴趣。
我就又顺着话,准备和他谈谈他的新商区入驻的合作,就像我和天行集团商议的那样,引导他的商区直接引进我已经搭起来的院线。
“不急不急,先吃饭。”他却一劲儿招呼几个小弟给我倒酒夹菜,又让他们给我介绍本地特色。
我和老韩举杯,没有继续聊生意,并没有因为他当时的顾左右而言他而翻脸。而是既来之则安之,和他痛快喝了几顿大酒。临走前,我还让他来北京一定联系我,我肯定好好招待。
现在回想,这老韩真是沉得住气,硬是生生观察了我一年,才抛出合作的意愿。
回京前,菲比主动打来电话询问,我知道小段肯定会偷偷告诉她我这边的进展。
我不和女孩儿计较,详细地和菲比讲了院线的事儿。
菲比听完,也认同我的判断。
如果能促成合作,我们就有地产商作为后续发展的广阔腹地,不仅跟片方谈分账时更有底气,也有和天行集团谈判筹码。
但她还是更关心《风暴线》,不停问我:“你和王九洲到底怎么定的!”又说:“阿江,你插进来,不一定有好结果的啦。掺杂太多感情,也许没办法做好项目。”
“王九洲,你不知道,他……”
我有点不耐烦,只告诉她,回去再说。
那段时间,我最关心的还有《阿海和他的船》。
毕竟A先生已经透底,这题材金禾居然盯着,我需要紧绷着神经严防项目泄露。
回了京,我就马不停蹄地关注进展。
刘荣就在公司,他也正着急上火。说立项和备案已经办得差不多,但女主角遇到了难题。
听他意思,圈里的人都知道了,这是伏天明冲奖的片子,给别人抬轿子的事儿,没几个大咖愿意。
“晴姐问了吗?”我想到了之前合作过的钟雪晴。
“她?”刘荣惊讶了一瞬,又瞟我,“请她就热闹了!”
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项目需要往前推动,钟雪晴戏不错,我又向来独立决策,便私下让菲比去打听了钟雪晴的档期。
第28章
那几年,晚上没酒局我就窝在办公室埋头看片子,看书。等反应过来,天都已经很黑了。
北京的夜色总是沉静而孤独,和香港截然不同。
办公室窗外,二环就那么灰扑扑地立着,偶尔才能见到几辆小汽车零星驶过。长长的绿化带安静地蛰伏,成片的胡同屋顶和一两栋筒子楼,让人没什么看夜景的欲望。
我也根本不想走进这片夜色里,很长一段时间,我都直接睡办公室。
当时我在香港的别墅也正在装修。
我接受设计师一切的加价和改造创意,拿到一些活钱就投进去,装修成本漫无边际地增加着。
但我不在乎,只想,我终于要有家了。
睡不着时,我就窝在办公室的小沙发上,盯着从香港传真过来的图纸,有时发呆,有时畅想。
又到了冬天,有一天小段神神秘秘告诉我:“江哥,一香港女生联系我,说是阿明哥的经纪人,问你档期呢!”
我倒忘了把这事嘱咐小段了,上次和A先生的透底让我的弦绷紧了一点,我已经在暗暗加速布局,想赶紧打倒金禾,把伏天明完全抢过来再见他。
可确实太久了,我实在想他,只好按下芥蒂,告诉小段不要说我夜不归宿,其余就按照我实际日程来。
知道他要来,我还特意准备了很多东西。
那时候,信息茧房严重,我这种大老爷们根本不知道哪里去买有品质的东西。知道伏天明要来,我给印象里比较讲究的女演员打电话,钟雪晴告诉我几个卖高级软装的地方。
我抽空去了建国门,找到她说的英国居家伴,并悉数买下店员所有的热心推荐,什么五位数的窗帘,羊绒毯子,抱枕等等。我还跑到友谊商场买了那时候算稀罕物件的巴黎水,费列罗……
没几日,Summer果然安排伏天明来北京。据小段说,他这一行是要看我运作的片子,留了两周的时间。
当红明星留出两周的空挡,我惊讶于Summer的大胆,同时心里也还是疙疙瘩瘩,心想是不是他和金禾彻底闹掰了。
但《他的船》好像没什么新进展,我怕浪费伏天明的时间,又想着如何充分利用这两周。我想,不如拉个队伍去南方,大家一起去采风。
定好时间和随行人员,我便独自动身去机场接伏天明,计划是让他在北京稍作整顿,随后一起南下。
可这一路上,电话就没断过。
先是菲比怒气冲冲地质问过来,想必她已知道《风暴线Ⅲ》的事了。
小段知道这几天我心情好,早已打探完毕,所以我倒并无意外:“怎么了?我和师父谈妥五千万,我直接保了!”
“阿江!”菲比在电话那头跳脚:“公司眼下这么多项目,这五千万拿出去,就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了,一旦出差池,我们将血本无归!”
我心情正好,没有怪她,反而安抚了几句。
“阿江,你明知道王九洲不会拒绝的,是不是?把金禾踢了,他不为难吗?”菲比换了种语气问我。
“这片子,八字没一撇,我直接五千瓦保了,师父有什么为难?你刚才可还在和我讲风险。”
“阿江,”菲比叹了口气,“我们操盘项目这么多年,就不玩文字游戏了。最近市场好,人人都知道《风暴线》赚钱,有钱大家一起赚,这对你有好处。”
“况且。”菲比难得这样高强度输出:“王九洲在圈子里都吹嘘过了,这部片子,他想玩个大的。”
我想了下,告诉菲比我会考虑。
“大项目,大家一起,风险共担,也才更稳妥。”菲比在我挂电话之前,又争取了一句。
我认同菲比的话,但和我利益共享的绝对不可能是太子升!
刚挂电话不久,小段又打找我。他说公司发行部汇报,我们在电影节看好的几部片子,全都被同行半路截胡,先买了。
我暗骂一声,心想谁这么不地道。但我即将见到伏天明,便告诉小段,“让了让了,反正都是新导演,也不一定成气候。”
我丢开手机,继续开车。
铃声又响了。
新组的院线团队找我,说东北那边突然多出来好几家公司和我抢影院,有些已经谈好的经理也开始犹豫,可能我还得亲自再跑一趟。
破事儿怎么都赶到一起了!
接着刘荣也来添乱,他告诉我《他的船》似乎泄露了,金禾新宣布的文艺片,剧情和我们这部特像!
我没耐心再听,按下挂断,一切太蹊跷了!脑子一团乱麻,只能机械性地往前开。
终于抵达机场,我拿起提前准备好的花束,在要客部等伏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