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陀飞轮
这里是金禾最大的片场,写着金禾电影公司的灯牌不分昼夜地闪着。每次我都我都盯着那些霓虹,暗下决心,势必要超越他。
那天,远远地,就看到几个工人站在脚手架上。
我盯着那幢灰白色的小楼,心思摒起来。
白天的香港是这个样子?没有霓虹的勾勒,百年的侵刻显出来。
它怎么这样了?
再驶近,也没看到什么大型吊车,只围着一圈竹制的脚手架。
我知道要发生什么,立刻请司机泊车。
可香港哪有那么好停车,司机只好一下下打着方向盘,慢吞吞兜着圈子。
车子的引擎声,轰轰地闷在头脑里,夹杂着灯管里滋滋的电流声。我歪着头,靠在车窗边。
药行、茶餐厅、贴着褪色招贴的唐楼……
街景一圈圈晃过去,每一圈都差不多,又好像每一圈都要旧一些。
最后,金禾那块挂了几十年的灯牌,从墙上,被摘落下来。
我以为我这样的人会兴奋,甚至狂喜。
但事实上,我并无太大波动,甚至无端生出不忍:“正常开吧。”我对司机说。
再扭身回望,脚手架那一小截灰扑扑的影子,夹在两栋新楼中间,晃了晃没了。
我回过头,闭眼想,曾经香港电影的黄金时代,也一去不复返了。
当年,我如约完成了和金禾一年度的战略合作,还是气不过伏天明透底,借着几个由头,对金禾发起了“绞杀”。
一切始于几个和寰亚合作的艺人自发站队,在酒桌上向我表忠心。
他们说,自己在金禾的训练班受了几年按资排辈的气,本就不痛快。后来港片没落,金禾又拒绝过度“商业化”,害得他们大好青春都浪费在了那些不知所云的情怀片上。不过,多亏了我,他们终于在荧幕上崭露头角,迎来了事业的春天,也不枉他们三十多岁了才北漂来大陆。
几杯酒下去,哥儿几个又意气起来:“以后,我们只接小陆总的片子,再也不受太子升的气了!”
这番言论下了酒桌就变味儿,变成了要接我陆江旗下的片子,就不能再接金禾的,而接了金禾的片子,就再也别想进任何的大陆剧组!
这下孰轻孰重?金禾莫名其妙就挨了当头第一棒。
我又趁热打铁,邀请几个打算给金禾投钱的投资人喝酒,牵线搭桥了几部朋友公司的合拍片给他们投。这下,金禾的盼望已久的北上资金也再无着落。
而这一切之后,我便忙着院线,没有过度关注金禾了。
没想到这么快,在我的亲眼见证下,它关停了最大的一家片场,昔日的影视帝国,已再不复往昔。
到天平湾收拾妥当,门铃就响了,我走去开门,同时收到了小段的短信。
他果然邀请了伏天明。
我暗喜起来,这座毫无人气的新屋,被我当成独一无二爱巢的天平湾,终于迎来了它另一位主人。
伏天明没有像以前那样全副武装,没戴黑色鸭舌帽,也没架那副遮住半张脸的黑超,整张脸就那么露着。
和前几天DVD里那个年轻杀手不一样,脸上的婴儿肥褪得干干净净,散发着成熟男人的利落。
胶片模糊掉了时间和现实的边界,也见证了一个男孩成长成了男人。
光影里那个眉眼忧郁的少年,和眼前这个线条清冷的男人,我都爱得发狂。
“欢迎。”我朝他克制地点了下头。
伏天明却朝我挥挥手,活泼的样子。可他今天的表情过分沉静,就显得动作有些夸张。
看我愣了一下,他又走近,给了我一个拥抱,轻啄了一下我的唇角。
一切都很自然。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又已经弯下腰踢掉鞋子,光着脚踩进去。
“乔迁前,我要找白龙王算一下时间,再请尊神像。”
他在玄关站定,往里看了看,又回头冲着我:”你要是在香港待不了太久,我就去自己选窗帘。”
他倒真像个主人!
“不好说,最近北京那边儿挺忙的。”
我应着话,脑子里却转着别的,小段和他说什么了?他以为这屋是买给他的?那种……赠予?
他径直往里走去,我跟在后面,看着他光着脚踩过地板,一间一间地看过去。
走到卧室的落地窗前,他忽然停下,窗外,海水在午后的光里泛着细碎的白。他盯着那片海看了很久,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以为要住一辈子酒店……”
他回过头,那双黑眸子望着我。千言万语的一双眼,那天却让我想到一潭死水。
好像有些不寻常的事情在他身上悄然发生。
我还没来得及继续多想,他朝我走来,捞起我的手,捏了捏。
“阿江,我们终于有家了。”他说。
我下颌痛苦地一抽,嗓子发紧。
他和我想得一样……
但说这话时,他的脸上居然还是毫无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像念一句台词。
他的眼神落在我的身上,空空的,没有焦点。
演的。我苦涩地想。
伏天明在演一个深情的人,他知道,我想要的就是这个。
我移开眼睛,手也没回应他的握。
他停了一下,慢慢松开。
屋里忽然很安静,窗外远远传来海的声音。
“阿江……”他嗓子也哑了,轻轻勾了勾我的手指,“你怎么了?”
我正想着怎么回答。
“宇宙……日历?”伏天明又被墙上那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他松开我的手,几乎扑过去。
我注视着他的背影,他就那么定定看着,手指抚上深蓝色的封皮。
再回过头,已是满脸的泪。
我忙上去,把他揽进怀里。
我无奈苦笑,又紧了紧手臂。这个人,即便是演的,也一次次地征服了我。
我推到他,把他压在床上,扳起他的脸。
他的睫毛,那么长,纤细脆弱。我放轻了点儿,轻轻吻掉他的泪,从眼角到眼尾。
泪水的味道很真实,咸咸的,苦苦的,凉凉的。理智的线”啪“地烧断,原始的冲动占据了上风。
我吻住了他,一手捞起他的大腿,再滑向他的屁股。另一只手粗暴地剥着他的衣服。
唇舌搅动间,电话突然响了,是菲比。
她声音慌慌张张:小段回北京了,刚下飞机就让人捅了!
我喘着粗气,松开手,心惊胆战。
“我打电话请Summer帮你订机票!”伏天明挣脱我,失神地找着自己的手机,眼神还是不聚焦。
“慌什么!”我一把抱起他:“人已经送去医院了!”又擦掉他的泪。
他安静下来,闷在我胸口,过了会儿才轻轻问:“那你也要赶回去了吧?”
“嗯。”
伏天明没再说话。我以为这事就算过了,正想着怎么安排,他又动了动,从我怀里抬起头。
哭过之后,那双眼睛像是被洗过,神色生动不少。
他掀起眼皮望着我,嘴唇一开一合:
“阿江——”
我叹了口气,意识到他又要向我索要。
我耐着性子揽着他,任由他在这间耗尽了我想象与财力的新家的床上,在我的怀里开口:“金禾关停了清水湾的片场,你可不可以……帮帮他?”
伏天明的声音今天有点不一样。
轻飘飘,软绵绵,好像没什么力道,但我仍然无法拒绝。
他的手还攀在我肩上,眼眶还红着。
他又一次要求我帮助金禾。
第34章
再回北京,我的心态悄然变了。
脚一着地,记忆里那座冷硬灰黄的城市不见了, 一种繁华和开放扑面而来。
眼前无比敞亮,开阔,和香港不同,像有人把窗子猛地推开了。
我贪婪地吸了几口北京干燥的空气,凉凉的。一些迷惘和困惑,像影子一样被甩在了身后。北京正以日新月异的速度翻新着自己,一栋楼、一条街,这片土地更加坚实厚重,每一步都好像在托着我。
我去医院看小段。
他气色不错,在床头靠着,我便立刻放心了点儿。
“怎么弄的?”我坐床边问,伸手想掀他病号服下摆,看看伤哪儿了。
“哎,别——”小段缩着躲。
这么多年,还是这样。他还是抵触和同性有体接触,发自内心“恐同”。其实这两年已经好多了。他每天和媒体、女明星打交道,就职业属性而言,是“同”可能更便利,但他骨子里还是怕。
“抢地盘儿,和人干仗。”小段咧咧嘴,把病号服揪好。
“就你?”我站起来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