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陀飞轮
我不知道怎么说,几年前本该解决的事情发酵至今,愈发盘根错节。
“你太累了。”我扭过头,看着窗外的雨:“估计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明天多睡会儿。”
“阿江,我肯定能演好,我是真喜欢拍戏。影迷也喜欢看。”他继续了谈话,又往自己身上加了些筹码。
“好,你喜欢就好。”
伏天明把脑袋靠上我的肩膀,凉手开始解我的裤子。
我摁住他:“阿明哥,我今天无意中看了你的采访。原来刘荣第一个长镜头,是你的主意。”
伏天明愣了一下,笑了:“是不是很好玩!”
说罢,笑眼又觑着我,“但我不喜欢那个电影节!回去之后,我们的家就没有了!”
“都怪我!都怪我!”安静乖顺的脸忽然皱起来,眉眼弯着,却又淌下眼泪来。
窗外雷电交加,我的心也是,砰砰的。
话题完全转到我出乎意料的方向。我根本想不到,伏天明对于时间线的记忆是这样的。
“还会再有的。”我用拇指碾掉他的泪:“只是现在还没有合适的房子。”
我安慰他,“官司也还没打完。”
“好可惜…”伏天明咽下了歇斯底里,身体却愈发颤抖。
我顺势搂着他。
伏天明靠着我,拿手腕内侧抹掉泪,好像已然成了一个习惯性动作。
“伏生乱丢衣服这么多年,在天平湾都有学整洁。”
Summer玩笑的话突然撞进脑子:“菲佣夸他有变乖,房间都肯自己整理。”
我的心被攥紧,捉住他的手,抱得更紧。
“谢谢阿江。”他扯着嘴角,不忘冲我道谢。
同时,嘴唇贴上来,手抓着我。
“不做吗?”伏天明抬眼看我,有一种询问地小心翼翼,那眼神令我晕眩。
我从来都不理智清醒。这么多年,我荒唐可笑地占有他,毫无道理地折磨他。
我的任性倔强在他的身体里东游西逛。
而我自己却隔岸观火!怎么才能变得和他一样……
我拉着他,愤怒地冲出房间,在走廊里狂奔,最后冲进暴雨里。
瞬间,我们浑身浇透。
全部的感官统统被唤醒,所有爱与恨不再蛰伏,它们冲破身体。
伏天明没有问我为什么淋雨,雨太大了,他跟在我的身后,和我一样大口呼吸着,紧紧拽着我的手。
电闪雷鸣间,我朝着制片的车一脚一脚地踹,发泄情绪,金属凹陷的闷响混着防盗警报尖鸣,刺穿雨幕。
雨点、雷声、警报声,一切那么吵,吵得人清醒,我猜,伏天明的感官肯定活过来了。
我也是,我不再神智不清,朦胧迷离,我终于听得见自己鼓胀的心跳。
我知道很多个梦要醒了——华丽的、破碎的、泥泞的。
我拽过伏天明颤抖的肩:“阿明哥,我知道你病了,我也是!”
雨水划过鼓膜嗡嗡作响:“我们一起治病。”
“我没病!”伏天明肩膀抖着,刘海被雨水冲刷下来,遮住眼睛。
或许他不需要再隐藏什么。一场暴雨,把所有人都浇得一样狼狈。
“淋了雨就会生病!”我嗡嗡地答:“雨太大了,不怪你!”
“我们现在都病了!我们一起…”
我双手抱着他的肩。
暴雨兜头浇下来,黑色的雨幕里,我大声吼着,呼吸被雨水粘住,我快要被淹死。
阿海也是这种感觉么?冰冷地水粘住呼吸,却不想自救。
伏天明扑在我身上,凉凉的皮肤紧紧贴过来,就那么勒着、贴着,脑袋埋进锁骨。
“阿江,我淋了雨,它害我生病。”伏天明颤颤地说。
“都是雨,都是雨……”他说着,抬手快速在我脸上抹一把,再甩开。
我终于得以呼吸。
“是的!我们忘记打伞!”我边大口呼吸边说。
我们紧紧抱在一起,任凭雨水狠狠砸落在肩上。
这些雨或许曾是海水,曾经淹没一切,窒息一切。也或许是纸醉金迷的江,奔涌不息的河。
都不再重要。
孤寂变成高空的寒冷,它们和尘埃拥抱,变得拥挤而沉重。
它们承受不住,只好没头没脑一头栽下去,又获得了最初的轻盈。
可砸在我们肩上,还是那样沉重!
该死的老天!永远就是这样,让人措手不及,来不及躲闪!
再次回到房间,我们一样的冰冷。我踢掉鞋子,帮他扯掉裹挟着脚趾的湿袜子。
我姿势怪异,手脚并用。因为我们紧紧抱着,一刻也不能分开。
我们一起泡澡,又重归于温暖。
我看着伏天明吃下了药片,又看着他变得昏沉,我曾经见识过的那种空洞。
他终于睡了。
我去酒廊找Summer:“三金那部片子,刘荣叫我别拍了。”
“那怎么行。”Summer从手机上抬起头,“伏生那么倔,他想拍,谁拦得住。”
“我。”我叹了口气:“不拍了。”
Summer却抿着嘴角:“我以为你是懂他的,阿江。”
“怎么连你也败了……”Summer看着我:“十几岁起,我就跟着伏生,帮他拦过很多通告、片约,自己为是地帮他做过很多决定。我以为,我是为了他好,很多人都是。”
“可是,爱不是那么自私的东西。阿江,你知道么。伏生注定是要演戏的。”
“他演戏演得疯掉,不演戏也会疯掉……”
“其实,他好早就想不开……”
“十几年前了……”
我听见Summer说。
【箐鱼】
第48章
菲比急匆匆找我,叫我配合导演录一小段影像。
她要给师父和“小九班”做个特辑,台本给过来,题目居然是“英雄”。
又是我讨厌的武侠片的叙事逻辑,无比俗套。好人赢得一切,坏人遗臭万年,试图脱离现实,用道德来决定胜负。
而现实呢。
师父根本就是个弱者,输得极其彻底。
这些年,他四处攒局,都是给别人做嫁衣。仇人朋友,也不计较了,更毫无姿态可言,一腔热情都献给武打片。
可快死了,他自己的《风暴线Ⅲ》也没拍起来。
周围几个猴子猴孙,只有我混得还行。他也不担心什么晚节不保,不爱惜自己的羽毛,临死还允许媒体消费自己。
这样不得志的人,居然被称为“英雄”。
那时,我正处于和伏天明关系的戒断期,本来就焦虑,便和上门来的小导演说过几天再拍。
那个暴雨夜晚,Summer告诉我,伏天明的病反反复复十几年了。
我根本没办法消化这件事。
无论我怎么回避躲闪,克制着不去想这件事,都无可避免地在要深夜里被它侵袭。
Summer和我一支一支地抽烟,她说起十年前在北京时,伏天明的状态最差。
“阿江,你记唔记得,有一次你救过他。”Summer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当时他唔乖,没肯用替身,意外坠崖。幸好你跳下去。全剧组都当成意外,可我知道,他在求死。”
Summer的话把我拽回十年前。
我记得那次。
伏天明没吊威亚,我眼看着他脚下一滑,从我面前一头栽下去。我什么都没想,紧随着就跳下去,在空中把他扯进怀里。
他只受到了惊吓,而我在床上趴了几天。
那次居然不是意外,而是自杀!
“想想,那时应该是伏生第一次发病,我也没什么经验。”Summer摇摇头,“艺人嘛,没红的时候总是焦虑。但有一次,他打电话给我,说自己食咗一整瓶药,他吓傻了,在电话那头说自己不想死。我急得不行,可手边还有其他艺人,根本赶唔返北京,只好让他自己去急诊洗胃。”
我听得揪心,伏天明流着冷汗的脸在眼前晃。
“他常常想不开,控制不住自己,食了药又后悔,我就把他的药偷偷都换成营养剂,但他还是乱食,经常要催吐。”
“他不敢叫我知,可这怎么瞒得住,他的指节上全是催吐留的伤!”
Summer摊开自己的手,在指节上比划了一下。
烟雾堵满胸口,丝毫不考虑我的承受能力,狠狠烧灼着我,刺痛顶进脑袋——
我也见过那样的伤口!